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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骤雨又逢君 “我在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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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航行的半个月里,水暖再没见过苏梅清。沈华荣倒是和两个燕京大学的女大学生熟络了起来。下船的时候,他跑去和其中的丹凤眼女学生耳语了几句,女学生“哎呦”了一声,攥起拳头来作势要捶他,他笑嘻嘻的躲开去,肩膀撞上了另一个女学生,引来几声嗔怪。
水暖摇摇头,拎着自己的皮箱走走停停,心里盘算沈华荣这状她告定了,想想沈华荣在春江面前求饶的样子,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看样子顾小姐走的虽显吃力,却乐在其中啊。”
水暖转过头,迎上了戏谑的眼神:“你的护花使者呢?”
水暖抬起下巴指了指前面沈华荣欢脱的背影,手中的皮箱却被苏梅清自然的接过去:“哪所大学?”
“威尔斯利学院。”
“真巧。”
“怎么,你也要去威尔斯利女子学院?”水暖掩口笑起来。
“那要等下辈子了罢,”他大笑,“我也要去波士顿。”
“对了,我还没问你——”
“要问你的第二个问题了吗?我还以为你忘了。”
水暖皱了皱眉:“老来多健忘,我现在可是朝气蓬勃的年纪。”
他低下头,声音沉沉的:“却唯不忘相思。”
水暖仿佛心上被重重的击了一拳,她感觉自己被面前的男人看穿了心事。她讪讪一笑,心里却已是翻江倒海。她想起秉之,她想起那年在江边,她和秉之并排走着,忘了是黄昏还是清晨,忘了是春天还是秋天,他们只是走着,安安静静的走着,静的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天上没有云,脚下也不是路,全世界仿佛只有这两颗心,她以为,那就是爱。
她喃喃自语:“If I should meet thee ,After long years,How should I greet thee ”
他沉默良久,轻声道:“With silence and tears。”
水暖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到了一双晶亮的眸子。
“刚才那个密斯陈——哎呀,说话声音小的来——啧啧——”沈华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从梅清手中接过皮箱,充满戒备地看了他一眼,拽着水暖小声嘀咕:“怎么他又来了——”转过身冲梅清说:“有劳先生了,接下来我拎就可以了。”梅清微微一笑:“那末,有缘再见罢。”水暖点了点头,还想说点什么,一把被沈华荣拉走。沈华荣继续嘀咕:“幸好我只走开了一分钟,要是把你弄丢了,春江还不得杀了我……”水暖惊讶于他的时间观念,只好报以一个无奈的笑。她回头看看,那个颀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如果说西雅图空气里的成分总是潮潮的,缱绻的雨水,波士顿却是凉爽里夹杂着木屑、海风和泥土的味道。水暖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她想起她来这之前对波士顿唯一的了解就是波士顿倾茶事件:
“亚当斯率领60名自由之子化妆成印第安人潜入商船,将船上342箱茶叶全部倒入大海……”
“这么浪费——不过,把海水烧开,是不是就可以吃茶了——”
“你啊……”秉之哭笑不得,抬起手来,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刚要板起脸来,却又开始忍俊不禁。
整了整衣角,他正襟危坐:“倾茶事件之于美国,恰如虎门销烟之于我国——”
水暖望向他。
他的眼睛闪过一丝坚定:“唯望吾辈如雨水后破土而出之笋,肆意生长,为自由,为抗争。”
几滴雨水落在她的脸上。她如梦方醒。
沈华荣冒冒失失地冲过来,拍拍自己的衣服:“又是下雨!这鬼天,日日下雨,不知把那光明的美丽的正大的热烈的稳定的永久的高挂青天的白日赶到何处去了!”
水暖故作严肃:“无知的孩子呀,天怎能这样骂呢?”
一霎时,雨点连成了线,“哗”的一声,大雨就像天塌了似的铺天盖地从天空中倾泻下来,沈华荣拉起水暖,跑到了临街店铺屋檐下。水暖转过身,看着店铺玻璃中的自己,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她似乎看到玻璃映出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心倏地一紧。她猛地回头,那人却没了踪影。
“方才问了书店老板,他说顺着这条巷子走到尽头右转便是你学校了。”沈华荣从店里走出来,突然谄媚地附在水暖耳边低语:“你自己走过去好伐,我送你到这里罢,密斯陈约我去她们那里吃饭。”
水暖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从鼻子里闷闷的“哼”了一声,沈华荣笑嘻嘻的跟她道了别,将外套脱下来遮住头顶,迈着大步向南跑了去。水暖细心的将鞋在书店门口的地垫上反复蹭了又蹭,小心翼翼地踏进书店。
这是一条繁华热闹的巷子。
这是一座兀自安静的书店。
如同那一年在南京。
秉之和春江放了学假,带她见到了南京最美的模样。那是她第一次离开上海。她看到了高高的梧桐,“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秉之轻轻拉起她的手,声音不高,却很清亮。灼灼的阳光到了树影下,悄悄的停止了步伐。他们走进了郁郁绿意下的书店,几束散落的阳光穿透密密匝匝的梧桐,温柔地撒在秉之专注看书的侧脸,呈现出模糊的光斑。
光线柔和,音乐曼妙。老板抬起头来,冲水暖笑笑,面容又重新被面前咖啡的热气掩盖。水暖贪婪地吮吸着满屋的书香。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唐璜》。
“书中横卧着整个过去的灵魂,”她想起秉之将一本《唐璜》放在她手上:“毋让不该属于你的念头阻碍了自由的降临。”她从此认识了拜伦,也从此懂得了秉之说的“自由”和“抗争”。
拜伦……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从包里翻出那本《梦窗词集》,在老板的帮助下,顺利地找到了扉页上写着的那四本书。行李又重了几分,她苦笑了一下,端起老板赠的热咖啡在靠窗的长椅上坐定。豆大的雨点疯狂拍打着玻璃,她浑然不觉屋外的喧闹,端起咖啡向老板隔空致意,咖啡的香气氤氲在书页里,此刻,书店内外已然两个世界。
发现雨停的时候,水暖正好看完了第二本书,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向老板挥手道别。拎起了箱子,她的身体渐渐向□□斜,甫一迈出门就倒在了一个结实的怀里。“对不起——”她惶恐的抬起头。
“难道不应该入乡随俗,说声sorry么。”
“是你——”
苏梅清挑了挑眉毛,目带流光:“我看你许是该问第三个问题了。”
“你怎么——”
“我在等你,等下完这场雨。”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嘴角形成美妙的弧度。
水暖楞在原地。
“走吧,送你去学校。”苏梅清拎起箱子往北走去。水暖有好一会子没动,直到发觉与梅清之间拉了长长的距离,才仿佛回过神来似的,小跑几步跟在后面。
“我说,”她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你到底什么来头?”
“哦?关于这个问题”,他继续走着,没有回头:“我们本该早些时候认识的。”
“我更加不懂了。”
他停下来,转过身:“民国日报社。”
她歪着脑袋,似乎在用力思考。
“啊!”她差点跳起来,又低下头:“可是我辞职了——嗯?你不用上班吗?”
“请了假,来拜访一位朋友。”
“那——你见到他了吗?”
“还没有。”他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送——送到这里就好了,你去忙你的事情罢。”她在后面嗫嚅着。
他没说话,继续向前走着,雨后的阳光慵懒的照在他乌黑浓密的头发上,现出柔柔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