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送暖入屠苏》牧遥独酌

2、离愁千万结 “梅清水暖

　　水暖依然记得指尖与秉之掌心相触那一刻的温度。
　　她小心翼翼地从秉之摊开的手掌接过耳坠，感到脸上一阵发烫，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秉之笑着摸摸她的脑袋：“还是那么毛手毛脚。”春江走过来拉起她的手：“走吧，进里屋等父亲罢。”她低头跟春江进去，羞得不敢回头看秉之一眼，只听得秉之跟佳萍道了个别便走了。
　　春江拉着水暖走进里屋，各自坐定。春江身体前倾，真挚地望着水暖：“我有事同你商量。”
　　水暖一怔。
　　春江自觉失态，端正坐好，说：“你去美国读书罢。”
　　“可我刚刚毕业呀。”
　　“我知道。这些天我与秉之也商量过，你喜爱文学，尤尚写作，加之我这里有些渠道，可以安排你去美国深造。”
　　“可——”
　　“父亲那里可由我去说。”
　　“但是我——”
　　“如你觉得不甚放心，我们大可先行去学校看看，再做定夺。”春江端起茶杯吹了吹又放下：“我只是不想让你有遗憾。”
　　水暖微微有些心动，她有几个要好的同学，毕业后都去了美国，每每读他们寄来的信件，水暖总是充满羡慕。但是——自己要去美国——她从没想过。
　　“青姨会有人照顾的。”春江仿佛看出了水暖的顾虑，轻轻把手放在水暖手上。“况且，你又不是去一辈子。”
　　“那……你呢？”水暖停顿了一下，“秉之哥呢？”
　　“送你去美国后，我们再回来。”
　　“你们不陪我了吗？”
　　“凡事需靠自己，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唔……”水暖觉得心像被什么狠狠抽了一下，秉之刚回来，她就要离开。但春江说这是他与秉之商量后的结果，着实让水暖有些难过，水暖开始觉得自己自作多情起来。
　　听见门开的声音，春江站起来：“父亲回来了。”转身要走，回过头来：“你好好考虑下罢。”
　　水暖只觉得自己头昏昏沉沉的，一天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她无法完全吸收，只能像海绵吸水一样，这样的结果使自己步子迈的愈加沉重。她趴在自己床上，心事重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济舟推门进来，轻轻坐在床边：“听春江说，你要出国读书。”
　　这个哥哥呀，长大了还是没变，一样的本性。水暖暗暗埋怨道。“也不是非要去……”她觉得父亲肯定不会答应。
　　“春江既然说他有门路，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水暖惊讶的抬起头望着他。
　　“要是想去就去罢。”顾济舟站起来，“美国，应该不错，”他迈出房间，缓缓关上门：“听说秉之的未婚妻也是在美国留学回来的。”
　　水暖瞬间头痛欲裂，随即眼泪开始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簌簌往下掉，她倔强地咬起嘴唇，拼命的想擦干眼泪，却觉得自己在做徒劳无功的尝试，眼泪仿佛永无止境，大片大片洇染了她的衣袖。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木然的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油纸包好的皮鞋，放进了床底的杂物箱里。她缓缓走到桌前，铺开稿纸，提笔写下“辞职信”三个大字。
　　1923年8月17日，从上海启程开往美国西雅图的“约克逊号”邮轮，徐徐驶出了黄浦江。一袭白裙的女子斜倚在栏杆上，柔柔的海风将她乌黑的长发吹出了凌乱美。她托着小巧的瓜子脸望着远方，白皙的脸庞上泛着淡淡的愁容。听得“咔嚓”一声，水暖转过头来，明净清澈的大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过。见是沈华荣，她没好气的说：“别拍我。”又转过身去。沈华荣嬉皮笑脸的凑过来：“我只拍美女。”
　　水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正巧春江有事，秉之要忙订婚典礼，均分身乏术，这才有了沈华荣这个“替补”充当“护花使者”。沈华章知道哥哥要去送水暖，悄悄跟水暖说：“这下他在船上可有的忙了，瞧吧，碰见有点姿色的，他绝对挪不开步子。”
　　“对了，华章——”她转过头想问沈华荣，发现他又不知去向了。她无奈的摇摇头。
　　邮轮上的头等舱位都被中国留学生占满了，可以说，船上百分之九十都是中国留学生。不少人在三三两两结伴玩着游戏，有的人甚至在甲板上玩起了丢沙袋。水暖在一楼转了一圈，没发现沈华荣。
　　水暖提起裙摆迈了一格台阶，一个沙袋丢过来，正好砸到她腿上，她顿时感觉重心不稳，人沉沉向后倒去。
　　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的扶住了她。
　　她在平地上站定，看向那双臂膀的主人，梨涡浅笑：“谢谢。”
　　那人一愣，随即狡黠的一笑：“不客气，顾小姐。”
　　“你是谁？”
　　“我以为你会问我怎么知道你姓顾。”
　　“那是我的第二个问题。”
　　那人爽朗的笑起来，“你真有趣，”随即伸出手：“苏梅清。”
　　水暖只觉得名字耳熟，没时间细想，先伸出手去：“你好，我是顾水暖。”她认真端详对面的男人，剑眉星目，鼻若悬胆，“濯濯如春月柳，肃肃如松下风”。他的好看，又是与秉之不同的——他的目光，透着的不是如水的温柔，而是似火的热情与活力。
　　“到美国学什么？”
　　“文学。我想选修一些英国十九世纪诗人的功课。”
　　“比如？”
　　“拜伦和雪莱。”
　　“哦？”他挑了挑眉：“勃兰兑斯的《十九世纪文学主流》看过吗？后半本都在讲拜伦。”
　　水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没看过。”
　　“该多看看的。”他翻了翻包，没找到纸，拿出一本书，草草的在扉页上写了几个书名，递给她：“这本书送你了。”他挠了挠头：“我觉得，你如果不趁在国外的时间，多看一些课外的书，那么这次到美国就算是白来了。”
　　“聊什么呢？”说话间沈华荣凑了过来。
　　苏梅清见状，笑了笑说：“我还有点事，不打扰二位了”。他作了个揖，冲水暖眨了眨眼，大步流星的离开。
　　水暖和沈华荣回到各自座位上，她开始看苏梅清递给她的书，那是一本《梦窗词集》，乃宋朝词人吴文英所著。扉页上写了四本书名，都是英美评论家对拜伦和雪莱诗作的评论作品。“吴文英的词还真没读过几首”，水暖心里想，暗暗嘲笑自己丢人。“听风听雨过清明”，“明月枝头香满路”，“西风一叶送行舟”，她习惯性的先找到自己熟知的词作，满意的点点头。吴文英的词一向被人称为晦涩堆垛。南宋词人张炎便曾说吴文英的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断”。他还因与奸相贾似道关系亲密而受到人们的抨击，因此水暖并不甚喜。潦草的看了几页，她便把书放在一边。
　　“哟，这是从哪儿变出了一本书？”沈华荣大声嚷嚷，一把把书拿在手里。翻了几页，他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水暖，你看，这里还有你的名字呢！”
　　水暖略带嫌弃的凑过去，还真的在沈华荣手指着的地方看到了“水暖”二字。她把他手指移开，想看看整句话。
　　她愣住了。
　　“梅清水暖，苕溪上，几吟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