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一 ...

  •   一
      徐越越回乡下的时候,跟着村里的颇有名望的老婆婆去看她给别人做法事。
      那需要做法事的人是个坟地看守人。那人称自己从七月份开始,睡眠质量特别差,总是做零零碎碎的梦,像玻璃片一样刺着大脑,醒来总是头重脚轻,晕乎乎的,也不记得梦见了什么。而且那人经常梦游,他在坟地附近的小屋里入睡,醒来却躺在几块残缺的墓碑之间,那些布满污垢的简陋墓碑就像折断的剑围着他的身躯,身下是被压弯的野草,草尖齐齐整整如同密密麻麻的针,他竟在这样可怕的环境下做着梦。
      他不晓得自己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一向不信鬼魂一事,之所以选择当守坟人,不仅是因为自己一无所长难以谋生,还因为自己一向是个胆大的人。
      在坟地边睡了不止这么一段时间,可却偏偏是最近才有的事,实在找不到原因,故也找不到解决的方法,只好硬着头皮去请做法事的老婆婆。
      他一直觉得老婆婆神秘得很,看似是个极其普通的老婆子,头发也灰白参半,但总觉得她看不透,她身上散发着一种神秘的气息。

      老婆婆是晚上去的,在小屋外等到了午夜时分,便闯入屋子,手法娴熟地做起了法事,一片漆黑中,徐越越隐约看见看守人的身子在逐渐消失,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淡化,但老婆婆手里的符咒一点着,很快那轮廓又清晰了。
      老婆婆摇醒看守人,并点了点头。看守人脸色感激,急忙爬起来感谢老婆婆,老婆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之前只说了一句,“做人要对得起自己。”
      看守人脸色一僵,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等老婆婆已走远了,他才渐渐缓过来,脸色苍白,紧紧闭上双眼。

      那晚,徐越越是从爷爷家溜出来跟着老婆婆见识见识的,法事做完了,她便也跟老婆婆道别,匆忙跑回去,不惊动任何人地从窗口翻进了房间,裹着被子入睡,夜间山中的寒气似乎要钻进皮肤深处甚至骨髓。这一晚,她睡得格外不安稳,田野里的蟋蟀鸣叫不停,她迷迷糊糊地听见爷爷家的狗在窗户下断断续续地叫。
      第二天,她一脸疲倦,似乎昨晚的事情都是一场支离破碎无厘头的梦,而且丢失了很多片段,只隐约记得老婆婆慈祥又神秘的眼神,还有黑暗,嘈杂的黑暗。
      她受了夜里的寒气,得了感冒,爷爷给她煮了浓浓的姜茶,可是见效不大,心疼的奶奶还是坚持把她妈妈叫来接她回城里,山里头的医疗条件实在比不上城里,。
      回到城里,她在医院挂了几天的点滴,终于差不多好了,此后也很少得感冒,身体总算恢复正常的状态,而这个暑假一结束,她就要上高中了。

      二
      郭敦热情地招呼着刚收拾好宿舍来找教室的徐越越,替她拎着沉重的书包,沿着校道走向高一楼,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周围的建筑物花草都各自有什么特点。
      这个从初一到高二都在这里念书的学长,校服白色的衣袖上挂着红袖章,面带微笑热情四射。 “这个是校务处,办什么手续证明都在这里……还有这个花,夏天很臭的……哎,到了,就是这里。”
      他领着徐越越走进高一楼,“你是几班的?”
      “十二班。”
      “在二楼,跟我来。”
      上了楼梯口,发现有个男生慢悠悠地走在楼梯中间,斜挎着黑色背包,只能看见他的背影。楼梯并不宽,郭敦和徐越越只能放弃直接超过那个人。
      郭敦好奇地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又不想咄咄逼人,只得忍耐一下,很快就到二楼了,可上了二楼后,郭敦瞪大了眼睛:这么巧?
      斜挎背包的男生熟门熟路地进了十二班的教室,郭敦把书包递给徐越越:“就是这了……”继而压低声音道,“那家伙跟你同班……”
      徐越越也有些紧张:“他很拽的样子哎……”
      “加油,我先去忙了!有什么事再找我,我是高二21班的。”郭敦朝她一笑,看见她点头后放心地离开。
      徐越越好奇地走进去,发现那个男生在低头收拾书包,她按照座位入座,她的位置离他有些远,但稍稍侧头就可以瞥见他的身影。
      后面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来齐了,徐越越忙着认识坐在周围的新同学,倒也无暇顾及那个让她好奇的男生了。

      新生动员大会上,校领导让新生代表上来讲话,一共有两位,一个是中考成绩全市第一被屏蔽的从别的学校挖过来的状元,一个是本校初中部上来各科分数优秀而数学尤其突出的同学。
      状元下去了,本校的上来了。
      怎么那么眼熟?
      徐越越有些难以相信,他就是本校初中部最高分上来的那个学霸?而且为什么自己那么走运地跟他同一个班?自己的中考成绩不算理想,但也进了全市前一百,可是也没夸张到进了这个隐形的尖子班吧?
      她上辈子一定拯救过地球。

      池长安讲的无非是些官腔的东西,徐越越竟也耐心地听完了。
      她听见身边的女同学在低声议论池长安,仔细一听,竟感觉到来自周遭的满满的对池长安的爱慕。
      舞台好远,她看不太清他的脸,只能依稀辨别出他是那个在楼梯上以一个人的体积却霸占了能两人并排走的空间的男生,他发言完后走回班级,经过靠近走道的她身边走去了后几排的位置。
      徐越越偷偷看着他,却发现池长安一脸淡漠,好看的鼻唇都挺立着不羁的高度,然后她觉得,他在经过她的时候用余光瞟了她一眼。她竟感觉到一种并不友好的锐利和疏远。
      那目光在脑海中盘旋许久,帮助她打发这漫长的会议时间。不知不觉中,主任已经宣布会议结束,她不自觉地在人流中寻找他的身影,涌动的人群里她就像独自清醒的一叶小舟,寻找那座闪耀的灯塔。

      那天晚上,她在想她是不是多虑了,他们并不相识,除非池长安本来就有瞪人的习惯,高高在上的气场。
      宿舍卧谈会中,对铺叶蕙不满地揭班里女生罗栗的短,说她男生前一面,女生前一面,老师前又一面。
      “她声音装出来的,真正放开讲的时候才音色正常,她也挺能坚持的,一天有那么多时间在教室,却一点痕迹也不露。”
      “女生才了解女生,那些男生一下子就被迷得神魂颠倒,向来看不清某些女生的真面目。”
      “所以才有绿茶婊的说法。我初中有个同学,把班里好几个男生给撩了,即使没有,她装得一副清纯也能骗过多少人,结果中考之后我一男性朋友告诉我他一直说喜欢的女生就是她,我就无语了,我说她已经有了谁谁谁,谁谁谁,你还跟她干嘛。那男的估计也是生气了又不好发火,说他要睡了,那时才九点多,我只能不揭穿他,跟他说晚安。”
      “之前罗栗在初中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了,那时我跟她不是一个班的,但是我闺蜜跟她同班,她可以同时跟好几个男生搞暧昧,而且最令人气愤的是,当问到那些男生为什么明知她搞暧昧还喜欢她,那些男生居然还一厢情愿地贴上去。”
      “唉人家会装,绿茶婊最难揭穿,性格特别淑女,好害羞哦,我才不会为了博得关注去改变自己的性格。这种长期深闺淑女的性格不适合我。”
      “之前池长安不就和罗栗一个班的嘛,说不定也被迷得神魂颠倒了。”
      “啊是吗!有可能……”
      徐越越一直没有发话,她心中深有感触,有个男性朋友就是因为她直言不讳地揭他女神的婊子性格而渐渐疏远。听到池长安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却莫名其妙地不知道该思考什么。
      她索性裹着被子,在她们低声的议论中入睡了。

      三
      第一次回家是周六早上,离校前班里很多人在交换微信号,填各种联络方式,徐越越只要了宿舍几个人的联系方式,在犹豫要不要问其他人的时候,班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回到家后,她踢掉鞋子,赤脚走在房间的木地板上,开了手机,发现有五六条添加好友申请,陆陆续续地加了自己知道的人之后,她被拉到班群里,被很多条消息轰炸着。
      她搁下手机,坐在窗台上捧着速写本勾勾画画,其实这本速写本她拿来当做手账,记录一些有意义的事情,贴过风干的日本的樱花,画过拉丁自助餐厅的烤肉和北京南锣鼓巷的脸谱。
      当她画到动员大会那抹令她惊讶的目光时,她愣了一下,画纸上那凌厉的眼神不禁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把铅笔放在一边,轻轻捏起白色橡皮,却停在那双眼上方,脑海里还在思索着什么。
      手机响了一声,她又收到一条添加好友申请,一点开,验证信息那一栏赫然写着“池长安”,他是从班群里加的她。
      她点了添加后,看着他的头像竟然觉得他离她近了些。只不过那聊天界面的空白实在有些尴尬。
      也许接触接触就好了,总会变成朋友的。

      晚上十一点,徐越越一直在看犯罪心理学小说,脑子胡思乱想多了,心里就开始有些发毛,赶紧搁下书,连骂自己作死。
      手机开了屏幕锁,进入微信,第一行消息的名字让她有些发懵。
      她赶紧点进去。池长安十点多发过来的消息她没有收到,聊天界面弹出一句话:“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徐越越顿时脑袋空白,缓了几秒努力回忆他所谓的见过——她初中跟他又不是同一所中学,怎么可能见过?他那张脸别人看过都不会忘,何况是她这个记忆力好的人,要是早见过,说不定早就挖出来他的资料,人脉说不上四通八达,但这种人物不可能没人知道。
      难道,他在梦里见过她?
      这个想法让徐越越自己都笑自己,脑洞大也就算了,意淫的水平都可以起高楼大厦了。
      “没有吧……不记得了。”她谨慎地打出一行字发出去,然后就这样等待他回复。
      叮咚一声,她赶紧看屏幕——“肯定见过。”她啪地一下把手机锁屏扔在一边,疑惑又不屑地扁扁嘴:什么叫肯定?你哪里来的这么超脱众人的自信?你说见过就见过了吗?自以为是。
      晚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窗帘紧紧地拉上,窗外路灯的光也照不进这房间,她迷迷糊糊地思索着他在微信上发的两句话,她仍旧没有回复他最后那一句,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其实自己对他还是不知不觉会有那种周围女生对他一样的情感吧?不然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老是在想关于他的东西。第一次在楼梯被堵的郁闷,发言完毕下台后他的眼神,还有他发的消息,这些零散的东西像发出绚丽的光,拼接在一起,不断地在她脑海里回放,闪烁着,又渐渐熄灭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黑暗,他似乎从来都没有跟她说过话,所以听过他的声音印象最深刻的也就是他在全级发言那次。
      脑海里还回响着他的声音,像是在水里听到在岸上的声音,感觉好远好远。这个世界里繁衍出混沌,光芒又星星点点地出现,她的身体原本是沉重的,却变得轻飘飘,似乎就在这混沌世界里漂浮着。被不知有多远的星光包裹着,她也慢慢地飘动,不知过了多久又缓缓下沉,世界彻底漆黑一片。
      梦里,她的睡意像一张糊窗户的纸,一下子被别人的手嘶啦地揭破,露出一个大洞,一旦起风,哗啦啦地响着空虚的声音。

      四
      她渐渐地睁开眼,同时发现身上有些凉意——甚至脚是冰冷的,被子被踢开到身侧,怪不得被冷醒,空调的冷气还源源不断地填充着整个房间。还是漆黑的一片,窗帘却隐约露出一条缝,她向来睡时怕光,所以刻意把窗户拉得一条缝也不剩,现在自然是要下床把那窗帘拉好。似乎还没适应黑暗,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拐到窗帘边,伸手去拉窗帘,借着窗外的月光一看,顿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
      这里,不是她的房间!她借着月光看到窗外是空旷的,而她的房间应该是看到附近那幢居民楼。她顿时慌了,一看窗帘,也从浅绿色变成浅蓝色,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是因为这个房间布局跟她的十分相似。她扭头看着床,这时她才发现——原来床上有一个人!
      她把窗帘整个拉开,窗外的光顿时把床边的人浅浅地照亮了一半脸庞,她蹲在床边看,那熟悉的五官,特别是那鼻子,她绝对不会认错——他是池长安!

      她努力镇定下来,自己还是入睡前那副模样,穿着恐龙全身睡衣,鼻子有点塞,怕是受寒了,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个地方?还是……被别人搬过来的?怪不得梦里的身体浮起又沉落。
      她怔怔地瞪着池长安,终于下定决心,走到他床边,做好最坏的打算,可以采取必要的措施。
      她摇摇他隔着一层被子的肩头,他渐渐醒来,睁开眼的过程仿佛就是折磨徐越越的手段,死寂害怕茫然紧张全部汇成一股浪,哗哗的聚成浪头,向她迅速靠近,却不知什么时候拍在身上,那就是等待他醒来的几秒之内,轰地一下随着他瞪大的瞳孔而拍打淹没了她。
      他猛地把手伸向她,带着不明所以的敌意,她预料到了这一幕,也料到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反抗,于是一只手捂着他的嘴,一只手抓住他伸过来的手,果然他迅速挣脱了被抓住的手,攥住她空出来的手的手腕。
      他下一秒看清楚了她的脸庞,窗帘还大开着,月光落在她惊恐又努力装得淡然自若的脸上,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她的手早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微微蠕动的唇弄痒了她的手心,她立即敏感地感觉到手心里柔软而吐着温热气息的不属于自己的唇。
      “别出声,我有话跟你说。”她认真的双眸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他稍稍松开了他钳制她一只手腕的手,扬了扬下巴,闷闷地“嗯”了一声,慢慢坐起身来,而她也半蹲在床边,撤掉了捂住他嘴巴的手。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一定要相信我。千万别惊动其他人,否则我解释不清楚就惨了。我是无辜的,一醒来就发现……咳……”她突然发现两人已经同床,便有些害臊不知怎么说出口,却还是说了“在你床上,你也是睡着的,放心你对我什么也没干……”
      “不然呢?我会对你干什么?我的床……被你占了一半?怪不得我被挤到床边……”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沉默地走到房门前,拧了一下门把手,又回到床与窗台之间的走道,看看她,又看看窗,再看看她。
      她生怕他半夜把她赶出去,事情败露,即使自己是受害者,却像是那个犯错的人要遭受鄙视和谴责。
      “怎么了?”
      “很奇怪。房门是锁的,只有我有钥匙,可钥匙锁在铁盒里,而家里的大门晚上也是锁上的,没人进的来,房间的窗有防盗网,以你的身材……钻不进来。”说着他还看了一眼她,她竟从中看到了嘲讽。
      “你……所以我是怎么进来的?会不会是你梦游把我带了过来……”
      “我从不梦游,何况我干嘛把你带过来?我又不是变态。”他对她大脑洞的想法表示鄙夷。
      “你家在哪儿?送你回去吧。”他补充道。
      “盛景城。”
      “有点远。”他抱怨着却也决定送佛送到西。
      “没公交。走路要一个小时。出租车也不准上路。你拿什么送我回去?任意门吗?”她没好气地反驳。
      “那你的意思是在这里过夜?虽然房间不少,但说不定会被我爸妈发现。”
      “那怎么办……”她觉得恐慌就是最好的清醒剂,这样一闹全无睡意。
      “算了明早赶在我爸妈起床前把你送出去,搭车回去。”他指指床,“你睡这,我打地铺。”
      “不了吧……”之所以拒绝绝对不是因为她心疼他睡地板,而是床上肯定都是他的味道,虽不是臭,可毕竟是异性的气息,她睡不惯。“我睡地铺。”
      “那也行,你开心就好。”他从衣柜里抱出一床被褥铺在房间的空地,看她乖乖睡下后调了六点的闹钟,还能睡五个多钟头。
      她吸吸不舒服的鼻子,怀疑是感冒了,幸好这被子够厚。
      “你为什么说肯定见过我?”她突然想到他在自己临睡前发的消息。
      没人回答,房间一片死寂,难道他睡着了?良久,他的声音才从被子里钻出来,“直觉。”
      “什么鬼自觉。我的直觉就是没见过你。你去过禾淀村吗?你去过柏季初中吗?”
      “没有。”
      “那就不可能见过了。”
      他没有出声。
      “还有啊,你记不记得那天开学,你去教室的楼梯上,你一个人占了整个楼梯,而我和一个学长,被你堵在后面,你又走得慢吞吞的。”她回忆起来,竟不如当时那样郁闷甚至想开口责备他。自己是个急性子,看不得别人温温吞吞,如果可以,如果不用顾及形象,她真想动手。
      他却冷冷地说:“不记得了,我睡了。”
      她亦知无趣,于是赶紧入眠,折腾许久,原本以为会恋床,却因为太累很快睡熟了。

      五
      早上闹钟一响,池长安赶紧洗漱完毕蹑手蹑脚地开了大门,把她带到马路边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疑惑地看着徐越越一身恐龙睡衣,最后无奈地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这天是周日。
      她揣着他给的钱,说是下午返校会还给他。然后他目送她离开,慢悠悠地踱回家里,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像一场戏,他也没搞清楚她怎么就来了自己床上,尽管两人都没有再提,却细细想来还是尴尬又无比迷惑。
      刚关上大门,妈妈揉着睡眼走出大厅,“儿子你跑去哪儿啦?”
      “晨跑。”他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哦……”她转身走了。
      他刚放下心来,妈妈又扭头看他:“昨晚我好像听到你房间有人讲话。这么晚了在干嘛?”
      “许颂打电话过来问我几道题,比较难,讲了很久。”
      “哦……”

      徐越越到了小区门口,用剩余的钱在路边买了一家人的早餐,然后回家。敲门许久,妈妈走出来给她开门,问她一大早去哪儿了。“饿醒了,去买早餐。”她把那袋早餐提到妈妈面前,妈妈虽然很惊讶,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仍觉得困,而且应该已经感冒了,所以钻进被窝又睡了。
      睡前她听见妈妈回房间说道,“女儿她竟然这么早起床?转性了?”

      再起床的时候已是十一点,头晕脑胀,越发不记得昨晚的事情,感冒的症状表现得越来越厉害,她擤了好几分钟鼻涕,难受地下床洗漱,吃完早餐后赶紧服药,勉强能打起精神。
      爸妈在她补觉时就出去逛街了,留了张字条——“早餐在锅里,起来了就加热。”
      再打开微信,发现池长安七点给她发了两条相隔几十分钟的微信——“到家没?”“你不会被司机拐走了吧?”,八点多又有一条“你倒是回个信息,别吓人啊。”
      十点钟有个未知来电,当时她的手机关机。对照了一下群里不知哪个同学整理好的通讯录,应该是池长安打来的。
      自己出事了他必然要受谴责的吧?算了给他报个平安吧。
      “早就到了,睡了一觉,没看到信息。多谢你关心。”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他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倒是想杀人灭口。”
      为什么要灭口?她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裹着一床毛毯,看着那句话发呆。
      返校的时候已经把那些折腾的事抛在了脑后,其实是感冒一场后留下的印象不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能接受得这么快。
      两人重新在教室见面,感觉气氛不一样了,她不是几天前默默看着他被女生追捧的徐越越了,但也不是追捧他的女生之一,反而可以淡定自如地面对他。
      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默契地都选择了遗忘,或者并没有遗忘,但都绝口不提。她也不想深究其中原因,事情不小,实在怪异,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原因,似乎他梦游是最好的解释了。她也上网查过半夜醒来在别的地方是什么原因,当然答案给的是她自己梦游,可她知道,也被他证明过,绝对不是她梦游。
      既然不清楚,也找不到答案,就不要想了。
      这段日子虽然不能完全跟那件事脱去干系,她自己也有些后怕,但似乎无形中改变了他们对话的方式。
      某天她们宿舍在教室里讨论国庆前办个睡衣趴,叶蕙说走性感还是可爱路线,徐越越一听到性感二字脑海里浮现出不得了的画面——那日池长安六点起床,她才真切看到他穿睡衣的样子,估计是他也睡不踏实,翻身多了,有些衣衫不整,但也绝对妨碍不了他的帅气。当他一身白色短袖起床,她偷偷看到他裸露的锁骨和衣袖下隐约露出轮廓的肌肉,吓得多看了几眼,他即将要经过她走出房间去洗漱,她赶紧闭眼装睡,待他走了一会儿,才装作幽幽醒来。
      “性感就不必了……我的睡衣一向走可爱路线。”宿舍的人都知道,要是冷,徐越越就更加钟爱整套的动物睡衣,不止那恐龙的,还有熊猫、考拉,更甚者有件猪的。
      “噢你是说动物睡衣,你的路线当然改不过来了……”叶蕙了然地拍拍她的肩。
      徐越越瞪她一眼。叶蕙赶紧改口,“噢是来不及,来不及……”
      此时有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在背后不到一米处幽幽响起,“你所谓的可爱路线,也还算性感。”不用转头都知道怎么回事了,她假装没听见,但身子往一旁挪了挪,给他腾出路过的位置。
      他默默地擦着她的肩过去了,徐越越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隐约嗅到空气里残存的他的味道,似乎很好闻。两秒后马上浑身一颤,猛然想起来,已是一脸羞红。
      “你热?不是开了空调吗?”陶然奇怪地看着她红红的脸。
      “嗯,热……”她搓着脸,像是在搓掉什么不该粘上的东西。

      六
      她低估了池长安的厉害。原本以为他不过成绩优异,但是当高一竞赛班的化学老师来找他的时候,在场的同学纷纷看向那对师生,好奇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这次化学成绩很不错,下学期要不要考虑来十班学竞赛?我觉得以你的天赋,可以去尝试这样的竞赛生活,说不定高二就能保送或者签约一本线。”化学竞赛教练拍拍他的肩,一脸热情的笑容。
      “学竞赛?”池长安似乎没有想过要过这样的生活。
      徐越越早就听说过这里高中部竞赛班的疯狂,周末留校不能回家,除了上竞赛课做竞赛作业,还得兼顾文化课,要做到两不误,竞赛还得拔尖,能做到的人没有几个。正是这样的残酷推动了J中闯进省队的的成就,年年上清华北大人数全省第一。
      她站在门口墙边的图书角翻阅着新送来的刊物,新闻怎么也看不进去,他们讨论竞赛的声音一直从门口外传进来,她无奈地翻到后面的笑话段子,竟也看不下去了。
      “保送……这个我倒没有想过,但是进了竞赛班就不能参加社团了,学生会活动也不能管了,这样岂不是没有活动时间?”
      “学竞赛就是这么苦,或者你下学期体验半年,坚持不了再说嘛,你学东西应该很快的,这个学期丢不下什么知识,你自学的内容跟化学竞赛训练内容不是相近的吗?”教练一心想拉拢这棵好苗子,说是去体验,其实进了竞赛班应该就一去不复返了吧?没有回头的路了,为竞赛付出那么多,能中途说扔就扔吗?恐怕年纪领导那边到时也没那么轻易放他回重点班。
      徐越越咳了几声,把刊物收拢整理好后,走出教室门口,从他们身边走过,刚刚他们的对话她不是没听到,教练能过来亲自劝他,想必他有过人之处,绝对不简单,但是他去了竞赛班,岂不是以后也很难看到他?竞赛班的都是疯子,这个年级公认的级草竟然跑去竞赛班呆了?那多少女性同志得空虚三年,到时男神毕业,不知不觉也成了那种随随便便甚至邋邋遢遢的理工男形象了吧?
      想想就可惜得很呢。替广大女同胞可怜她们的将来。
      她这么一想,不自觉叹了一口气,正好经过池长安,叹完后猛然觉得不对劲,叹什么气啊?他关她什么事?然后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厕所。
      池长安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叹气而过的她,眼神里带着好奇,又继续跟教练说着刚才的话题。

      等他回到教室后,大家都羡慕又好奇地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竞赛的问题。在他们看在,池长安无论在哪个班,都不能阻挡他攀登人生巅峰的步伐,只是很少有人了解竞赛班,知道它的存在,但没有多少了解。
      “你是不是下学期要学竞赛啊?”
      “化学竞赛哎,J中第二大竞赛,池长安去应该可以保送了吧?”
      “再不济都签约一本线啦,我还是乖乖拼高考吧……”
      “听说徐越越这个学期本来要去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退了出来,来了我们这个班。”
      “啊,天哪,我们班藏了大神?”
      “徐越越?她不是选文吗。怎么会搞竞赛?”许颂分发着作业本,也插了一句话。
      “听说她初中语文很厉害,中考考过来语文好像也不差的,是没听过她理科很厉害。”
      池长安一直默不作声,慢慢地喝着杯里的水,他清楚教练所说的保送签约都不是假的,自己应该也有能力走到那一步,只是,他没有考虑过,没有想过要去学竞赛,他似乎也是不太喜欢这样的生活。他觉得,现在的生活就很不错。尽管分了科就不一定了。
      徐越越恰巧此时回来,那些围堆的人群中有几个人看了看她,她感受着奇怪的目光,却也没有过去参与讨论,而是回到座位看南方报。
      许颂把作业本发到她桌面上,好奇地问“他们说你从竞赛班退出来的?”
      徐越越懵了一懵。她竟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于是叹了口气,“唉又是一段长历史。”
      “你长话短说嘛……”她期盼地看着徐越越,自己也特别好奇。
      “短说会有误会,一时讲不清楚……”
      见许颂并没有撤退的意思,也不知是她没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还是装傻硬要听。
      “咳,刚中考的时候,我被柏季中学推荐过来上夏令营,其实就是衔接班……”见许颂一脸茫然,她知道自己又得解释一遍了,“反正就是J中本部,柏季中学还有一中,都会被推荐校里前五十来这里上衔接班,”很显然许颂并不是的,“老师来给我们上高一新课的。然后那些老师一直宣传洗脑竞赛有多好啊,说得我心动了,然后衔接班最后一天有个选班志愿,可以选择文科,理科,竞赛班,还有无所谓,然后我选了竞赛班,为什么能进呢,我自己也不清楚,从同学口中听说,因为衔接班最后几天要考新学的知识,所以按选了竞赛班的人的衔接班成绩和中考成绩总排名前五十来安排竞赛班人选,后来收到分班信息,初中老师都劝我不要选竞赛,我不适合理科,然后我也听到说去了就没有活动时间,我最怕成天学习像个疯子,所以我跟竞赛班班主任说要转出来,后来年级主任给我转来这儿了。”徐越越最怕别人问她是不是进了竞赛班,为什么退出来,她总要讲这么一大串来解释,本来以为没几个人知道,谁知许颂跑来问她。仔细想想,应该是那堆聊天的人里有叶蕙,她知道自己这件事。
      许颂拉长着“哦”了一声,也没有说什么,扭头对后面的池长安说:“你真要去竞赛?”
      池长安看似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否则那群人也不会一早就把话题转到徐越越身上。
      “你妈说,这周你跟我家车回去。”池长安淡淡地说。
      徐越越一听这话,感觉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也不能明目张胆地问,这样显得她很八卦。
      许颂笑着回他:“好,顺便去你家问点题目。”
      徐越越在等待池长安会说什么。结果他“嗯”了一声。
      嗯,你家?你们两个?好呀,怪不得那天池长安反应没有她想象中应该的那么激烈,对于她的出现并不很什么。原来是因为他已经习惯美女在侧,举案齐眉,红袖添香,共捧书卷阔谈古今中外。
      她不再理他们的对话,看着自己的南方报,他们其实也没有再说什么。

      七
      很快一周过去,又可以回家了,被学习折磨了一周的同学都大声嚎叫着上完周六的早读可以回家了。
      教室里走廊里,走动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在急着赶回家。徐越越仔细地收拾书包,把《变身》从书桌里抽出来塞进书包。
      她不自觉地偷瞄也在收拾书包的池长安,他很快收拾好站在教室后门等许颂,许颂提着大包小包的,吃力地走出教室,对门口的池长安不知说了什么,他拿过许颂最重的那个包,两人一前一后走了。

      她回到家后,坐在窗台上摊开手帐,上一周的那件事仅剩的回忆只有手帐上描绘的这些——黑暗的世界,浮沉的身体,他睡中的脸庞,起床时的样子……其实很多东西随时间流逝也慢慢模糊了样子,她总不能跑去问池长安,“哎,你还记得我们干了什么吗?”
      她翻着前几页,发现最最难画但也最最深刻的是他的眼神,他的眼睛不是大眼睫毛,也不是双眼皮,但是眼型很好看,眼角很开,光是瞪着他的眼看,会发现他的眼睛冷淡却不是毫无感情的,只是有些东西不会浮出表面。那双眼甚至能让她相信,即使他遇到了什么,总能淡然处之。
      每次他看着她,她都不敢跟他对视,或者说是不好意思吧。他那样的眼神,自己多看几秒,就要陷进去了。温润又淡定,柔和又坚毅,仿佛是一潭能吸走魂魄的深水,看似水清,却向来看不见底。而自己的眼睛就像雨后的水洼,什么都能显露表面,所以她也不敢跟他对视,怕他轻而易举地从她眼神里看出了什么情绪。
      尽管没有什么情绪,被他盯着,很快便有了什么情绪。
      那件事她没有跟爸妈说,因为必然会掀起不小波澜,到时要是套出她在男生床上出现,她怎么知道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呢?而且每回忆一次,她就越不记得了。
      池长安不是有许颂吗,自己何必老想着他?难道思春?这就不太好了,不符合自己初中清心寡欲的个性。
      于是随着手帐合上,她决定再也不去想这事,让它埋葬在过去的坟墓吧。
      她又打开手帐,边想边画着这周的事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