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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苦咖啡 沈萃凝视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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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萃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青黑,一夜未眠,脸色多少有些憔悴。这可不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啊。
她环顾了一圈这座自己亲手布置起来的住宅,下定了决心之后,也没多少留恋。
衣帽间里挑挑捡捡,她选了一件手工刺绣风衣,一件修身的一字领黑色针织衫,一条墨绿色的半身长裙。
细细的描眉,轻轻的扑粉。心情也没那么沉重了。
拧开金色的唇管,沈萃用手指在玫红的膏体上打圈,沾了些许抹在嘴唇上,轻盈的一层苹果水红,整个的肤色都被点亮了。
拿上信封包,她吁了口气,像是拍打婴儿一般轻轻的拍了拍包,换上高跟鞋出门。她没开车,也没打车,步行在不甚宽广的古街道。
偶有导游带着团,闹哄哄的从她身边走过去,她很羡慕这样的热闹。
桐城是没有冬天的,像是今日,天气预报说冷空气再次南下,全国大范围的降温,桐城却依然暖意融融。
有细碎的阳光从云层后洒下来,街旁的行道树在地上投下道道残影,光影斑驳,影影绰绰。比起这样腻人的温暖,她更需要一场刺骨的寒冷。
她听穆雨提起过平城,那里才立冬之时,就已大雪纷飞,现下不知是怎样的冰天雪地。等事情办完,她准备去那边看看。
进了咖啡馆,沈萃一眼看见了坐得挺直的康伟宸。
她款款的走过去坐下,笑得优雅而得体:“不好意思,久等了。”叫了一杯意式特浓,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康伟宸。
康伟宸细细的打量她,她有好看的天鹅颈,优美修长且不突兀。栗色的卷发挽成个松松的发髻,从中垮了一缕下来,从耳后垂落至锁骨,她的锁骨并不十分突出,像一根朴素的白玉簪子,不华丽确是精细打磨过的,发尖在锁骨处一荡一扫,自又是一番风情。这个女人,永远知道怎么展现自己。
沈萃在意他的打量,无甚起伏的声调显得她并不紧张:“房产证上是我俩的名字,但房子是婚前你买的,我放弃产权。银行账户和股票基金我们一直是各自打理,不存在分割问题,当初的聘礼和我的陪嫁价值相当,这部分就相抵了。我们也没有孩子,所以,这份协议是没有问题的,当然,你看过才作数。”喝了一口送上来的咖啡,真是苦啊,沈萃后悔了,真是自找苦吃啊。
康伟宸好看的剑眉拧在一起,除了假笑,他在她精致的脸上找不到多余的表情,无情起来真是干净利落:“其他方面我没异议,只是房子给你,当初看房装修都是你一个人完成的,我不想要。”
不是不要,而是不想要,看房装修的是她,那房子打上了她鲜明的个人印记,所以不想要吗?沈萃的心钝钝的痛。
“好吧,随你。既然谈妥了,明天协议上这一条修改后我们再签,顺便把证办了。我还有约,先走了。”沈萃进退得宜,始终得体,袅袅而去。
康伟宸看着她喝过的那杯咖啡,若有所思:“不是只喝摩卡吗?竟也品得了这苦。”
穆雨小火炖着鸡汤,电饭锅里闷了半锅腊肠饭。哼着小调,轻快得不得了。拉开抽屉拿了汤勺,屁股一扭,将抽屉合上。
在平城拍的那部剧《再爱我一次》整部剧杀青快一个月了,剧采用边制作边播出的周播模式,一周两集,今晚正式开播,还是黄金档!穆雨心情好得不得了。
撇出汤上的浮沫,火势调小,设置了定时,哼哼唱唱的摇着身子去了客厅打开电视调好频道。
打开微信,给关系近的朋友亲戚群发了一条信息:新闻联播结束看新剧啊,海马台啊,为收视率做贡献啊,哈哈哈哈!
三人聊天群里沈萃的一条回复瞬间灭掉了她的喜悦。
萃花:贡献不了收视率,离婚了没心情看电视。
穆雨不知道说些什么了,沈萃结婚两年,她的婚姻有些一言难尽,在沈萃看来,她是嫁给爱情,在康伟宸看来,他们是家族联姻。外人面前,他们光鲜体面,幸福美满。但是穆雨却知道,沈萃有的不是幸福,有的是一肚子的苦水,不冷不热的丈夫,再多的付出也被无视。
在婚姻生活里,被爱的一方永远是有恃无恐的,哪怕是将对方推入万丈悬崖也不会有愧疚的意思。她的亲生父母间是这样,沈萃康伟宸间也是这样。
安然无恙:离了?
萃花:嗯,今天谈了一下财产分割,明天签协议□□。
安然无恙:有什么打算?要来桑山探班吗?这边好玩的地方挺多的。
是啊,万千的安慰也抵不过陪伴在侧,穆雨手指飞快,在屏幕间穿梭。
小雨滴:花姐,我在家做了饭,你过来吧。
萃花:有点累,今天就不过去了,小雨明天在家吗?我明天办好事情后倒是要过去一趟,有些私人物品寄放你那,我准备把房子卖了。桑山就不去了,我请了公休,定了明晚去平城的机票。
安然无恙:去平城?
小雨滴:明天在家的,你过来前给我个电话就好。只是去平城?一个多月前我在那边拍戏就已经是气温零下了。花姐,想散心去奥洲吧,那边现在是夏季。
萃花:冬天就该有冬天的样子,你们都别担心了,我也不是白长你们几岁的,我会调整的。亲爱的妹妹们,奉劝你们,以后结婚一定要确认两个人是相爱的,三观是能相合,生活习惯是能相互适应。不然,如遭凌迟,注定悲剧。
穆雨握着手机,思绪万千,她想到了父亲,他也曾遭遇凌迟之痛,甚至为此放弃了事业,离开了帝都,即使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他也憎恶着与那人相关的一切。当初,她坚持梦想,不愿低头,被逐出家门,三年,快三年了吧,快三年没回过家了,记忆里那个清隽的身影……
她摁下快捷键,拨通了电话。
“妈。”
“小雨啊,吃过饭了吗?”电话那头五官秀美的范晓荔看了一眼板着脸坐在沙发上的穆杰。
“还没有,马上就吃了,你们吃过了吗。”
“吃过了,这不刚收拾好碗筷。”
“天气降温了,你们注意加衣服,别感冒了。穆清快放假了吧?”
“嗯,放假了,后天就到家了。你呢?最近怎么样?拍着戏吗?”听到这,沙发上的中年男人重重的咳嗽了一声,瞪着范晓荔,范晓荔也瞪着他。
“我都挺好的,新拍的戏今天播,这周有个试镜。”穆雨从电话里也听到了那声咳嗽,回答得有点尴尬,“妈,我爸他还好吗?”
“他啊,吃得好,睡得好,身体只怕比你还好呢。”范晓荔带着柔软的笑意。
“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妈,你帮我告诉爸一声,我,从来没乱来,走到哪,都是靠自己。”
挂断电话,穆雨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子热情。到厨房切断电饭锅的电源,关了火,又回到客厅枯坐。父亲的不支持,让她在闯荡事业时顾忌颇多。想到父亲不支持的原因,她对他一点也责怪不起来,还隐隐心疼。
电视里,主播神情肃穆的念着新闻稿,国家领导人又偕夫人出国访问了,画面一切,笑得和蔼的领导人牵着夫人的手从飞机上走下来,穆雨知道他们的故事,一见钟情,风雨相伴。
穆雨今夜的想法格外的多,格外的重,她开始思考起爱情与婚姻这一千古命题。两个相爱的人一定能结婚吗?两个结婚的人一定是相爱的吗?结了婚相爱的两人还能继续相爱吗?
她这个年纪,正是渴望爱情的时候,可是她又惧怕爱情。
她见过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风华正茂,何等的意气风发,可是,一场情伤下来,精气神全失,结婚结得随意,结婚照上的他也是萎靡不振的模样。沈萃婚前是何等的跳脱,一脑热的嫁给所谓爱情,种种容忍与付出也只是感动了旁观者后,修炼成了如今沉稳大气的千年假面。
穆雨理想中的爱情,是双方都在付出并真诚的接受对方的付出,可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但是那个空间不能太大,大到影响对彼此的信任。在亲密无间的同时也能互相尊重,尊重彼此的家庭彼此的事业。最重要的是对方要有上了她的船,哪怕触礁而亡也不会再上别的船的觉悟。
细细想来,穆雨觉得自己异想天开,生活中,处处的潘金莲与陈世美,戏剧里,也随处可见霸道总裁的戏码,互相扶持互相尊重的实在少见,她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分。
思绪纷纷间,她扫了眼电视,惊奇的看到白至禾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白色的毛衣介绍新剧,笑得温柔,像个叫卖的摊贩:“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白至禾,我最新的诚意之作《再爱我一次》就要开播了,在这里邀请大家和我一起来展开这段浪漫的寻爱之旅吧。广告之后,我们不见不散。”
他的这段话,一定比任何一段精心剪辑的剧情推广片还要有用,穆雨心想,反正她的一颗春心已经荡漾起来,乱糟糟的想法已经被压得死死的,折腾不起来了。
穆雨数着广告等剧播出。
曾经和白至禾的短暂交锋就像是一场梦,她觉得她和白至禾就像两条相交线,有了在平城的那个交点之后,之间的差距越来越远。
片头曲响起,穆雨全神贯注。
这部剧已经不单单会红了,是会大爆啊。这是穆雨看完片头的唯一想法。穿插在片头曲的剧情剪辑就像部微电影,布景精美,人物眼里就有戏,重重的矛盾冲突,人物的,情感的,都得以充分展现。穆雨倒在雪地里的那场戏在片头里有两秒的展现,她,很满意。
第一集主要铺垫了家族之间的恩怨牵扯,赵司与月末这两个孤独的孩子在相似的处境中相互陪伴,相互慰藉,却又曲折的分离。离别前,月末问赵司,长大后,你会来找我吗?你会认出我吗?第一集最后的一幕,是白至禾饰演的赵司与钱安宜饰演的月末成年后第一次相见,赵司拍去肩上的碎雪,他的声音温润又蛊惑人心:“你看,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一集播完,穆雨心满意足的关上电视,本想给沈萃打个电话,思虑一番,还是作罢,只怕多余的关注会让她觉得累赘,有的人,受了伤,只会自己舔舐伤口,还要亮出伤不了人的爪子来做伪装。安抚的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滚去了厨房热饭热菜。
城市的另一边,沈萃收拾着梳妆台,要的化妆品分门别类放入行李箱,不要的丢进垃圾桶。这座房子,不再是她口中的家,而只是将要挂牌出售的一处地址一个门牌。
康伟宸待在公司,一栋楼只有他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盯着桌上那份还未修正的离婚协议,升起了一股无名火。
白至禾和工作室成员一起看了新剧的第一集,看到片头那个停留两秒的身影时,他恍惚记得她的资料好像被他顺手放在了他的办公桌抽屉里。看完剧,安排人去收集观众反应,为明天第二集预热投放物料,安排妥当,回办公室打开抽屉,拿起了那份资料。
另一座城市里,中年男人不满的说:“看了一个多小时,人影没瞧见一个。这拍的什么戏。”
中年女人嘲笑他“想女儿就松口让她回来吧,在这死犟。”
男人沉默不语。
一座城市,总有万家灯火,灯火之下,总有万千生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