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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壹》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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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1948年物价上涨,全国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富的家财万贯,穷的清汤寡水。戏子们也只能在堂会上挣点生活费,日子紧巴巴的过着。
魏尤青坐在台下,看着破戏台子上的花旦咿咿呀呀的唱着,说不尽是世间淡凉。描红的嘴唇红润,眉眼哀伤,胭脂红夹住了琼瑶鼻两侧。颤抖的从身后拿出一抹白色手帕扭鼻子,抹眼泪,人见犹怜。
看罢,魏尤青举杯喝下凉掉的小碗儿茶。对一旁年纪稍大的老者低声说道“听闻明荷唱功见长,今儿一听,倒是真不错。不得不说魏姨生了明荷一副宽亮的好嗓子。唱腔韵味浓郁,让人越听越好听。”
老者嘴里叼着烟枪笑笑,表情甚是骄傲。泯了口小碗茶说道“她虽不如你有天赋,但他比你刻苦!你若是用心,台步子走的更是比她要好。”
魏尤青没有做声,只是在添满了茶给老者。也见时间不早,魏尤青欠了欠身子离席而去,走向门外。
这茶楼已是老旧,听闻老者说,这戏台子是他年轻是红过一时的地方。当初每日都要在这台子上唱破嗓子。如今却斑驳成这样。往日的面貌已经被改成了茶楼,唯一保留的还是那副戏台和小碗茶。明亮的装修跟这破旧的戏台子已然不搭。但是来这里的多是年纪大点的老戏迷。2分钱能喝上一天的小碗茶。所以这茶楼里总是客满,这戏台子上谁都可以上去开上两嗓,明荷偶尔来这里练习。也有许多票友为了听上明荷的两嗓子来到这里。所以也不是浪费了胭脂。明荷总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出了门见明亮空蓝,魏尤青伸了伸懒腰朝路口斜对面的阁楼公寓里走去。街道上行人匆匆,裹紧的冬装板板正正的套在行人身上。
魏尤青打小就接触京剧,父亲唱了大半辈子的老生。从小父亲就把魏尤青丢给对门的陈老爷子学戏,说是亲近之人不宜教导。魏尤青知道,这不过是父亲不愿与魏尤青亲近的借口罢了。陈老爷子是名角儿,多少富贵人家办喜办丧都要派人到院里请他,更有人花大价钱请他开嗓。年过半百,陈老爷子收了魏尤青这么一个徒弟。父亲嫉妒归嫉妒,还是佩服人家的,要不怎么肯让自己家的娃磕头给人拜师呢?可魏尤青怎么都不愿意唱一辈子戏,陈老爷子从小就说她嗓子好,若是好好教育一定是个响当当的“角儿”,可这正旦哪有这么好学?魏尤青也被逼迫每天起早贪黑的练习四功五法,可料是这块料,却是不用心。却也因为不用心,挨过陈老爷子不少手板子。
魏尤青从红色大衣外套的口袋里掏出烟盒,掂了掂。一根白杆白嘴的香烟露在撕口处。抽出烟,放在鼻尖嗅了嗅。叼在嘴上。擦了两下火。“擦!”烟被点燃。魏尤青猛吸了一口。又长长的吐出。
一根烟燃尽魏尤青丢下烟头踩灭,用脚把烟头埋在雪下。跨大步上了楼。
公寓老旧,抵不住外面呼啸的寒风。秋季雨水多,雨下大的时候屋子里便水漫金山。只好把屋里的旧衣裳,旧抹布拿来擦拭地上的水渍。冬季里又极冷,煤块太贵。热水汀也是时有时无,打开水龙头,只听见呜呜咽咽之声从水管处传来,甚是凄凉。
夜里还能听见电车的响声。当初与明荷同住时,她忍受不了这般刺耳声。魏尤青倒是觉得这声音实在美好,雨声滴答滴答作响伴随着有轨电车的响声。交织在一起编织成无形的摇篮,魏尤青沉睡其中。
公寓前的一条街上行人多杂,吃食也多。魏尤青最喜欢炒栗子,糖葫芦甜酸甜酸的也好吃,冬季里粘香的烤红薯。这些都是孩子吃的,魏尤青也总说自己没长大。
魏尤青脱下身上的红色大衣,搁在衣架上。在用手沾了沾衣服上的毛。魏尤青最喜欢这红大衣,对魏尤青来说算是奢侈品了。这是前些年她爹给她娘买的礼物,价格不菲。她娘很是爱惜没舍得穿几次,死了之后魏尤青就捡了这红大衣穿上。这是目前魏尤青最值钱的东西了。
“玫瑰玫瑰我爱你,玫瑰玫瑰情义重……”魏尤青哼着小曲儿走进了厨房。米缸里的米已经生了虫,露出一小节身子蠕动着。甚是嚣张。魏尤青用冷水淘过几遍。一颗颗的检查着,花了许久时间。确定没有虫子后才煮饭。青菜叶子上枯黄,生了病一样耷拉着。叶子是有生命的吧,有生命的菜生了病,生了病的菜做成午餐吃进肚子里人也会变的生机勃勃。呵呵……怎么都觉得有些好笑。
菜叶子和辣椒被洗净放在用细竹片编织的方形篮子里,绿的好看,红的也好看。
“呤……”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尤青,我是明荷。明儿个早起陪我去逛街吧。”明荷总是细声细语的讲话。
明荷是魏姨第二胎。第一胎是个男孩,还没满月就夭折了。明荷生下来后魏姨宝贝的紧,磕着碰着也能让魏姨难受几天。魏尤青和明荷是一个院子里长大的,两人感情甚好。明荷虽不是陈老爷子的徒弟,但也在陈老爷子哪里学到不少东西。但多是魏尤青偷偷传授给她的。明荷乖巧听话,魏尤青却喜欢胡闹没个正经。明荷在京城也算是个小名角儿,树大招风。捧她的也有,难为她的也是不少。
以前女人是不能登台抛头露面的,后来提倡男女平等才有了女人上台的时候。但这上台归上台,还是有些迂腐之人看不惯这女人家在外抛头露面。陈老爷子说“莫听他们吠。若是没有女人,哪来的他们哪些小畜生。”话是这个理,明荷也没往心里去。
魏尤青极少登台,多是父亲拉她撑撑场面。陈老爷子深知魏尤青无心登台唱戏,也就没说什么。也有几家有名的戏班子来请魏尤青,都被魏尤青挡了回去。陈老爷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魏尤青的功底扎实,小段顺手拈来。可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愿在外唱戏。也不是胆儿小,只怕是从小被陈老爷子打怕了,有点儿心理阴影。
哼着曲儿走到镜子前打量着自己,魏尤青属于高挑纤瘦身材,□□如桃子大小,皮肤蚕白。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下颌尖尖的,两片柳叶眉下一双晶莹的眼睛。陈老爷子说人的一双眼睛可以透露很多信息,坏人的眼睛透着刁钻。陈老爷子还说,他从魏尤青的眼里看得出她是个薄情的红颜祸水。魏尤青不信,哪有这么邪乎。
魏尤青翘起兰花指,抬头挺胸,小步迈得稳重得体。一脸愁容,眉毛皱成一团,双眸一汪秋水,暗不见底,嘴里打着拍子,左手指腹轻轻放在肚上,右手一甩袖,愣了愣。拍子声嘎然而止。
耳边响起嘈杂声,电车声。
“有甚成就!不过是台上卖弄的戏子。你若是不想我长寿你就跟你爹去!”母亲躺在床上说着,咳出的痰吐在床下痰盂里。破旧的痰盂罐里肮脏污秽。天气好了,母亲总是让魏尤青拿到院里除污去垢,然后放在太阳下暴晒。
母亲近年来身子一直虚弱不好,整日躺在床上,天一冷,胸口里就像风箱一样呼啦呼啦的咆哮着,甚是烦人。脾气也变的异常暴躁易怒,父亲说这是母亲在跟他撒娇。父亲也惯着她,魏尤青知道,母亲说不出几句话便喘不过气,也不与她争辩。
“尤青,今儿你留在家吧。”父亲怂着肩说道。背包有魏尤青提前装好的头花,明荷送的。要是能登台,魏尤青一定带着上台。
“我不!”魏尤青哼唧着。用手拽着父亲的衣角仰头看着父亲。父亲拍拍魏尤青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白糖递给魏尤青。
白糖被包在黄色油纸中,颗粒很大。阳光下透了光亮,魏尤青捧着白糖进了屋。
“尤青你过来~”母亲唤作魏尤青。与平时不同,今日母亲变的温柔异常。像是魏尤青孩童时一般笑着。双手枯黄,生满了老人斑。母亲又咳了几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魏尤青拿去床头的痰盂递给母亲,打开糖包,挑出几大粒糖放在母亲的嘴边。母亲用舌头去舔嘴角的糖粒,胸口里的风箱依旧呼呼作响。母亲抓起魏尤青的手在在手心里。母亲的手心退下许多皮,魏尤青以为,只要母亲身上的皮都退掉了。一切都会好了。
“不准在穿戏服。不准在学……”不过几句话母亲自己气喘吁吁,咳了几声后不见动静。魏尤青替母亲盖好被子后拿着糖包去找明荷。好东西一定要分享给明荷。
“唔唧唧——”热水汀的水管声把魏尤青拉回了现实。公寓里的热水汀总是这样,有时一整天也不会有热水,冬日里打开也是凉的刺骨。水管也时常恼怒,扰的人不得安宁。
母亲年轻时也是个俏佳人,老爷是天津一个不大不小的军阀。生诞之日请了父亲去唱戏,与母亲一见钟情,于是不管家人反对一心一意跟着父亲。那个时期社会晃荡不安,母亲头皮一紧愣是熬到现在。父亲没有大成就,日子过的紧巴巴的,后来母亲有了魏尤青。父亲就带着母亲和肚子里的魏尤青来到北京打拼。
魏尤青打了个哆嗦。套上被子在炉子加了几枚炭块,朝炉子里吹了几大口气。炭火开始噼里啪啦的烧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亮魏尤青就裹紧了衣服去找明荷。明荷住在胡同口的最前面。院子不大,摆放的东西倒是不少。陈老爷子在门外喊嗓,嘴里的热气弥漫在空气中。
“小丫头知道回来看看我。也是有心了。”陈老爷子看见魏尤青走进院里,嘴角上扬。随后转身坐在门外的木头板凳上。
“您身子骨可好?”魏尤青走进陈老爷子里屋,到了杯茶递给他。
“好着呢!”陈老爷子接过茶杯,用杯盖拂过茶杯里的茶叶梗儿,连带着茶水渍一块甩在了地方,又沿着杯口往里吹着飘起的茶叶梗儿。“你爹在屋里,去看看他。”说罢用嘴轻轻泯了口茶,奴着嘴说道。
魏尤青欠了欠身子,朝屋里走去。
“爹。”父亲在屋里吃着饭。一盅小酒放在一边。父亲喜酒,早上一碟咸菜就着一盅白酒便是一餐。
“尤青,来陪爹喝一杯。”父亲起身又找了一个杯子。杯子是母亲常用来喝茶的杯子,上面有对儿鸳鸯,白色的瓷儿掉了漆,鸳鸯也脱落了一只。酒壶被烫在水里,父亲举起酒壶倒了些许递给魏尤青。魏尤青举起杯子朝父亲拱了拱手,仰头喝下。冬日里杯子也凉的很,烫人的酒水倒进杯里也凉了半截,辛辣的口感蔓延在口腔里。
“别喝太急。”父亲夹着菜送到了嘴里。门外咚咚作响。“尤青!我是明荷,你在吗?”明荷在外叫道。父亲没有做声,只是用筷子搅拌着咸菜,挑出最小的菜条送进嘴里。
“我去了。改日来看您。”魏尤青抚平了衣服朝门外走去。“嘘,收拾全了吗?”魏尤青问道。“嗯。咱们走吧。”明荷拉着魏尤青朝院子外走去。魏姨出了屋门朝魏尤青说道:“明荷你总跟她一起混不成正形。尤青你回去吧,明荷今儿晚上赶场子。”
魏姨从前不是这样的。魏姨长了一副好模样,明荷倒是随了魏姨这幅皮囊。魏姨从前待魏尤青如亲闺女,衣服做两件,明荷与尤青各一件,只是后来魏尤青弃了京剧后,在魏姨的眼里便成了过街老鼠。
“娘~”明荷在一旁使着眼色。“怎么,娘没说错吧。”魏姨白了一眼明荷。“魏姨,天暗前我给您把明荷送回来。”魏尤青道。“哼,去吧,早点儿回来。”说罢转身回了屋。魏尤青也不知何时魏姨开始这么不待见她的。只是明了,这跟她母亲也有点儿联系。魏姨与母亲交情深厚,两人一见如故成了闺中密友。
魏尤青走胡同口拦了辆黄包车,明荷低头沉默。魏尤青知道明荷怕魏尤青在意刚才那些话只好说道“我不会往心里去。”明荷仰头笑开了花,朱唇皓齿。“你别听我娘胡说,她本来就是这么个人。”魏尤青心想:明荷跟魏姨的脾气甚像,都是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人。心里想什么,脸上全摆了出来。谁能琢磨不透?魏姨打小儿就看我长大,若不是她在意我没心没肺,怎会如此对我。只怕是她担心我对你也如此。“怎会在意,魏姨的为人我了解,说过也就忘了。”
明荷挑了几件衣服进了试衣间里。商场里百样齐全,衣服也好看。蕾丝边的小洋装,绣红花的旗袍应有尽有。试衣间共有两间,大小不过成人一步,彩色碎花的布帘子横在门口。商场里是比外面裁缝店讲究。太太们的乐趣除了约在一起打打牌,就是来这里试衣服了。明荷拉开帘子探头出来“这……太露了。”魏尤青起身扯开帘子,之间明荷穿着一身红色礼服,一块手帕遮住了胸前春光。“让我看看。”说罢魏尤青拿下明荷胸前的手帕。春光乍泻,一团白肌露在胸前。
“这洋玩意是挺开放的,这么大胆也不怕人家笑了去。”明荷拉上窗帘躲了回去。魏尤青噗呲一笑,硬是把明荷扯了出来。好好观赏一番。“这件衣服穿你身上真是好看。那些个俗人只怕是没有眼福。”魏尤青笑道,围着明荷转上几圈。“别取笑我了。”明荷别过头,轻轻啐了一声。脸红成了一片。“今儿个怎么想着买衣服了,若不是情窦初开。”魏尤青调侃道。“许太太见我年纪也不小了,便给我介绍了个留洋的大学生。母亲怕我寒酸了,让我挑几件漂亮衣服去见人家。”明荷红着脸,含羞样。“也是,你年纪也不小了。”魏尤青转身随手挑了见衣服,进了隔壁试衣间。“若不是你也想嫁人了?”明荷换好衣服用手轻轻的挑开一侧的帘子,快步钻了进去同魏尤青站在一个试衣间里。“我可没有。”魏尤青别好纽扣走出,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不知不觉已然长成了女人,当初母亲做下的小旗袍拿出来也是喜人,和身上穿的这件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娘,等我长大您在做件红色的给我,我得穿着去嫁人。”魏尤青用小手不停的蹭着身上的小旗袍,爱不释手。“你才多大年纪就想着嫁人了。”母亲用食指点着魏尤青的额头。原来那个时候母亲已经老了。“小尤青想嫁人了,等你嫁人师父给你包个大红包。你说成不成。”陈老爷子抱着魏尤青。下巴还是有尖尖的胡茬蹭着魏尤青的脸。陈老爷子总是把胡子剃的干净,他说在台上要体面,这是对自己和听者的尊重。母亲拿起针线缝合旗袍下的摆,用手指捻了个结,在用舌头舔过线用牙齿咬断。阳光打在母亲的身上,母亲头上的簪子被照的亮晃晃的,身上被蒸的发烫,脑子昏昏沉沉的睡了去。
“尤青,你穿着真好看。还是旗袍更配你。”明荷在一旁说道。“哪有你好看,一转眼就成了大姑娘,还知道着急嫁人了。”魏尤青结下胸前第一颗纽扣,走进试衣间里脱下。这里的衣服实在是贵,一件衣服是穷人家里一月的开销,魏尤青知道,明荷现在不比以前。唱的京剧也都是给那些达官贵人,一场下来也都是几件衣服钱了。“看你说的,总归是要嫁人的。再说了,这不是还没个准儿嘛。”说完明荷拿起刚才试罢的衣服递给前台,眼也没抬便掏出了钱给她。魏尤青走进明荷说道“你要是成了,红帖可得给我一张。”魏尤青心里说不出的酸味儿,要说不嫉妒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