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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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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天气转凉,河水却还泛着一股暖意。
陈氏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把手里的衣服从水里捞起来,用力拧干,丢进木盆里,又从木桶里抓起一件外袍,往青石板上一搁,抄起捣衣棒奋力地捶了下去。
忽然水里“哗啦”一声,浮起个东西,一下子蹿到她面前。
陈氏一惊,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那东西随着水流翻过身来,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正盯着她看。
孙捕头扒开人群,掩着鼻子走到水边。他盯了一眼蹲在水边一个差尉打扮的人手里捧着的物件,嫌恶地道:
“又是他?”
那东西被水泡胀发白,隐约看得出人形,却是一具小孩尸首。尸首身上未着寸缕,头骨裂开,脑壳却是空的。
那差尉站起身来,一双眼睛看着孙捕头,点点头。
孙捕头“啧”了一声,回头朝看热闹的人嚷道:
“都别看了,别看了,都散了散了!”
那差尉回了衙门,摘了头巾面巾,竟是一女子。
她进了屋子,随手将门关上,火炉上炖着一壶滚水,她将水冲进铜盆里洗了手,又用艾叶熏烤,方拿毛巾擦干。
有人敲门道:
“连霜,大人召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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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霜不是凡人。
连霜是一条桂江里修炼成精的鲢鱼。五百年前得天地山川风雨雷电的精华,幻化的一只妖精。
她在江畔叠翠山修行百年,终于脱去鱼身,化作人形。本可再精进修为,但无论如何苦练却再也没有变幻。叠翠山碧花洞洞主陆英告诉她,五百年前她承了别人的恩惠,如今受恩未报,修为无法再增长。
连霜央求了陆英去天庭问询,掌事星君十分不耐烦,天庭里多少神仙的事都忙不过来,哪里有空去管一只百年小妖。陆英回来只说,那恩人三年内会从定县经过,右手手腕上有颗米粒大小的红痣,十分好认。
连霜想了好久,觉得掌事星君是涮她好玩,三年和手上的痣这种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便脱了衣服准备去跃仙台受劫。
陆英拦她下来,说好歹也是个机会,想当年孙悟空在五指山下压了五百年才见上唐僧一面,白素贞要见许仙也修炼了千年,这回的三年简直区区小数不足挂齿。何况手腕上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部位,还是试一试的好。
连霜还是一脸不信,说孙悟空和白素贞都是小说里的人物,洞主你没事少看小说多吃饭。
陆英又说跃仙台如何恐怖,天雷加身如何煎熬,去的时候还是一条活鱼,回来的时候就是一锅鱼汤。
于是连霜连夜收拾行李,来到定县,刚好碰上县令招人,她使了个巧宗儿,便顺利进了县衙里当差。
一晃,就过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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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霜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急忙行到偏厅。偏厅里一个人负手立在窗前,身着一身石青官袍,转过身来,却十分年轻。
此人名唤张煦,是定县县令,前些年中了举,朝廷对他颇为看重,便派到定县来。上任以来,从未碰到这样棘手的案子。
张煦看她进来,走到书桌前,用手指轻轻叩了叩。
“今日这个案子,与前四桩是同一人所为?”
连霜点点头:
“手法都一样,确系一人所为。”
定县最近不太平。
从上月起,便接连不断出现孩童失踪,这些孩子俱是男童,七八岁年纪,失踪三日,便在城郊或是河边被发现,都被剥光衣裳,挖空脑髓,死相惨烈。
算上今早那个,已经是第五个孩子了。
张煦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此事早已上报州府,州府又呈给了刑部,不日就要派钦差下来督办了。
自己这顶乌纱帽怕是不保了。
连霜回到房里,椅子还未坐热,便听有人在窗外笑道:
“小连,我有好东西,你可要吃?”
连霜推开窗,只见一个紫衣青年,坐在窗前梨树上,手里捧着几只桃子,笑眯眯地看着她。
连霜看四下无人,便纵身一跃,稳稳地坐在那紫衣青年的身边,从他手里接过一只桃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咔擦”咬下一口。
“洞主从南海回来,只带了这几只桃子?”
陆英挑挑眉:
“原是好东西都分完了,只剩这几只仙桃,我还惦记着你,才留下来的。你若嫌弃,还我便是。”
连霜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桃子,堆笑道:
“我并不敢。”
她仰头问他:
“我那恩人,何时有消息?”
陆英眨眨眼:
“说了三年,不会有错,你看这还不到三年呢!”
连霜啧啧嘴:
“洞主帮我看的那些,简直大海捞针,我还不如去给雷劈一劈,反倒痛快。”
陆英“哈哈”一笑:
“等你真的上了跃仙台,肯定会哭着闹着要下来找恩人的。”
连霜撅了嘴不说话,专心对付手里的桃子。陆英又问:
“我看你最近不太高兴,难不成又是案子的事?”
连霜道:
“最近定县发生的命案,我觉得有蹊跷。”
陆英看着她:
“如何蹊跷?”
连霜把桃核一丢,道:
“凡人要那脑子何用,我想,这多半不是人干的,而是……”
陆英皱皱眉:
“妖怪?”
连霜点头道:
“十有八丨九。”
陆英纵身跃下梨树,拍拍手准备走,连霜赶忙追上去道:
“洞主哪里去!”
陆英边走边说:
“我看你下一句也不是什么好话,定是要我相助。我如今事情多得很,没空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连霜疾走几步,拦在他面前:
“洞主也知我道行尚浅,不知那妖怪是何来历,所以才开口相求,洞主只当可怜可怜我,也积个德不成么?”
陆英翻翻眼皮:
“积德倒也罢了,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只听后院一阵脚步声,连霜回头看时,陆英早纵起云头,走得远了。
却见园中树枝沙沙作响,孙捕头按着腰间佩剑,从树后慢悠悠地走出来,他四下张望,奇怪道:
“我方才明明听到有人同你说话,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连霜咧嘴笑道:
“孙大哥兴许听错了,我在这里逛了半天,哪里有人同我说话?”
孙捕头挠挠头:
“难道真是听错了……我说最近老是睡不好觉,哪天你帮我开副药我也治一治。”
他抬脚想走,又回过头来道:
“你也别逛了,换了衣服到前厅听差罢!”
他用手往上一指:
“那位到了。”
连霜换了衣服跟他到了前厅,人早乌压压跪了一地。她拣了个角落才跪下,便听到有人道:
“钦差大人到!”
连霜偷偷抬起头,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紫色官服,气度不凡,微蹙着眉头,行到正厅,旁边一个红衣属官上前展开黄卷,念了一遍刑部文书,大意是定县疑案久压不决,民意纷纷,故派刑部四司主事周玉海前来督办此案。
张煦跪在前头,一边听一边用袖子抹去额上冷汗。
红衣属官念毕,朝张煦道:
“张大人,起来罢!”
张煦颤颤巍巍,只觉得两腿发软,几乎直不起身来,旁边刘县尉看不过眼,一把把他扶了起来。
连霜看着众人都起了身,也慢吞吞跟着站起来。周玉海还没走,她只得跟在众人身后。
周玉海在堂上坐定,旁边一个仆役上前奉茶,张煦着急在他面前表功,便从那仆役手里抢过茶盘,还未到周玉海跟前,一个趔趄,茶碗翻出茶盘,茶水湿了周玉海的半边袖子。
张煦脸色一白,哆哆嗦嗦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玉海倒是淡定,他瞥了一眼张煦,道:
“张大人连日辛苦,若是累了,就好生回去休息。”
旁边早有属官过来替他挽了袖子,连霜从人群里伸头看了一眼,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手腕上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痣,甚是分明。
连霜同众人散了,自回房休息。她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这五百年的光阴,如同白驹过隙,历历在目。
她刚抓了只鸟去给陆英传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陆英便摇着扇子坐在了窗台上。
连霜问道:
“此人可是我的恩人?”
陆英道:
“我如何知道?你看到了红痣,许是真的。”
连霜有些着急:
“洞主若是不知,我还能有什么办法,那因缘镜却照不出来么?”
陆英摸摸头发:
“因缘镜只能看前世容貌,那书生转世之后,容貌可就变了。不止容貌,他可能还会是个女的。”
连霜大惊:
“若是女子,我如何报答?”
陆英笑笑:
“报恩的法子不止以身相许一个,你且放宽心。”
连霜摸摸胸口,出了一口大气。
陆英把扇子收起来,道:
“你只帮他一件要紧的大事,便是了了他的心愿了,只需他主动给你一件贴身的信物,此劫便成了。”
连霜想起周玉海手上的那枚翠玉戒指,心想原来就是它。
她窝在屋里思前想后,这案子不办也得办,若是办得好,或许在周玉海面前,还能说得上话。
周玉海省了虚礼,带了人径直到库房查卷宗。张煦哪敢去休息,连忙跟了过去。几本卷宗翻下来,周玉海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合上卷宗,看了一眼张煦:
“州府呈给刑部的卷宗,本官读起来离奇得很,看你这尸格录,画得更是离奇。”
张煦战战兢兢,低了头小声道:
“下官不敢妄言,受害人尸身确实如此……吓人。”
周玉海又翻了翻尸格录,道:
“此画是何人所做?”
张煦道:
“乃是下官属下一名画师所做。”
周玉海点点头,在桌前来回踱了几步,道:
“先加紧城防,其他的容后再议。”
此时的定县已经被刘县尉带人围了一圈,再加上招募的普通百姓,城里少说也有百十个执械巡逻的人。只可惜定县百姓现在如同惊弓之鸟,申时刚过,各种茶馆酒肆便关张谢客,街上冷清了许多。
连霜也有巡防的差事,张煦念她一个女子也不甚方便,便把她和孙捕头编在一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