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嘉于川》衣容雨

21、重点是你和我 我心里有你

　　油在大大的平底锅中滋出声音，锅铲压扁了原本团成球的洋芋粑粑，油跳跃到上面，红黄的大火不安寂寞地从锅底时不时冒出，撒上的葱花点缀出一片清新。
　　陈嘉於在旁边的另一家店里等着一些特色小吃，原本叫服务员送过去就好，但是陈嘉於看这店生意好的不行，服务员们都有些忙不过来，就站在旁边等着自个端过去。
　　她盯着锅里东西，思绪却不知道飘到了那里，连沐川靠近都没注意到。

　　“想什么呢？”
　　陈嘉於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握住他轻轻抓着自己手臂的手，“什么也没想啊。”
　　沐川带着一丝玩味的笑，道：“哦……怪我冷落你了。”
　　听着他这句明显的陈述语气的话，陈嘉於好笑地看着他，道：“没有‘冷落’，看到你今天这么开心，我也很开心。”
　　“嗯……”
　　沐川将头放在她的肩膀上，不再说话，和她一起盯着锅。
　　陈嘉於动了动肩膀，“你去和他们坐着吧，不用陪我在这里等，你们都好久没见面了，该……”
　　“可是我们有十八年。”

　　沐川等了一会，没有等到陈嘉於的回话。他抬起头，看到陈嘉於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陈嘉於纠结了好久，拉着沐川的袖子，靠近他低声问道：“我脸上的妆花了吗？”
　　“……嗯？”

　　陈嘉於没有料到今天会遇到沐川的朋友，心里安慰自己好在白天心血来潮化了个淡妆，可是现在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怕是脸上的妆早就脱掉了，身上的这件衣服也是今早随意穿上的，显得整个人都很臃肿。
　　她瞅着其他几个女生，都基本上化着妆，有个女生还粘上长长的眼睫毛，走得的日系大眼可爱女的路线，整个人看上去“卡哇伊”极了，虽然这天比不上北方的凌冽大风和塞北飘雪，但是好歹也是个冬天，陈嘉於自己都还穿着秋裤不肯脱，其中的两个女生就穿着丝袜短裙。
　　其实外在的这些，都不是重点。
　　陈嘉於害怕，害怕自己不够好，好像有点老，又好像有点小。
　　她更害怕自己在沐川朋友面前没有留下个好印象，害怕他们在背后吐槽沐川的眼光真不怎么样。

　　她没有随身带镜子的习惯，天色黯淡，手机屏幕的放光也不是看得很清楚，只好问问沐川。

　　沐川认真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久，弄得陈嘉於更加紧张了。
　　他眯着眼凑近仔细看着，趁陈嘉於不注意便她的眼角轻轻啄了一下。
　　“他们说我的运气怎么这么好，被发配到小城来了，还能找到个小仙女。”
　　陈仙女被哄得双脸通红，好像喝了酒的人是她一样，嗔怪道：“胡说八道。”
　　沐川低声笑了起来，她的背抵着他的胸，能感受到他胸腔发起的震动声，震得她的心痒痒的。
　　他继续道：“他们觉得你很好，这是自然的事。他们不会觉得你不好，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天下第一好，他们就算心里觉得你不好，只要他们不说，我都会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我一样觉得你最好。”
　　“那……如果他们跟你说了觉得我不好呢？”陈嘉於看着老板开始装上辣椒油，轻声地问道。
　　“那他们就不是人。”
　　陈嘉於被他这番莫名其妙、强词夺理的推理给逗笑了，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小吃袋子挂在沐川手腕上，“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沐川一只手就将全部的东西拿了，另一只手牵着她往回走，“你在意他们的看法，我能理解，因为我也会在意一涵哥他们的看法，所以我不能对你说不要在乎这些，我只能对你说……”他停下来，眼睛里装着她一人，“我心里有你，我喜欢你，我心悦你，我钟意你，我爱慕你，怎样都好，重点就是‘你’和‘我’。”
　　这实在不是一个安静的适合谈心剖析心声的地方，周遭人来人往，声音繁杂混乱，还混杂着各种烧烤油炸河鲜的味道。
　　陈嘉於捏了捏他握住她的手，拖着他继续走，沐川虽然没等到她的应答，但是心里似乎也得到了回答，顺从着任由她拉着。

　　李礼梓他们已经将一件啤酒喝得才剩下一两瓶了，陈嘉於没想到这一伙高中生喝酒居然这么猛，可是见他们眼神清明，说话做事毫不糊涂，也就放下心任由他们继续瞎扯。
　　回去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弟妹”“嫂子”叫得十分亲热，陈嘉於叫了两辆车和沐川亲自送他们回去，李礼梓是里面喝得最多的，却还能清醒着和沐川说事情，陈嘉於就在旁边等着他们说完。

　　沐川原本想和陈嘉於走着回去的，顺便醒醒酒，但是这几天天气突然骤降，特别是到了晚上，温度低得很，风又大，陈嘉於担心这风吹得他头疼，就决定还是打的回去。
　　陈嘉於不怎么喝酒，或许也是遗传了陈国尧和林壁，而杨一涵他们喝完酒回家睡上一觉，第二天会不会因为宿醉而头疼，陈嘉於也无从知晓，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所以看到李礼梓坐车之前先给每个喝酒的人买了一杯蜂蜜柠檬汁解酒，陈嘉於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操作。
　　此刻在车上，她时不时递过蜂蜜柠檬汁给沐川喝几口，感叹李礼梓还真是个贤惠的人，与他外型一点都不搭。
　　沐川笑道：“什么贤惠？就是个贪杯的人的经验总结。”
　　陈嘉於想起沐川喝酒也挺厉害的，估计以前也没少喝，也是个“贪杯的人”，她道：“你以后也少喝一点，不然我可不会给你弄什么蜂蜜柠檬水。”
　　沐川知道她后面那句话是开玩笑的，前面倒是实实在在的在关心自己，就说道：“以前是你不在身边，以后不会了。”
　　陈嘉於将沐川喝完了的蜂蜜柠檬汁的袋子系上了个死结。
　　“我们之后还有很多个十八年。”
　　沐川发怔，没想到之前的话还能得到她的回答。
　　刚才喝下去的蜂蜜柠檬汁其实有些凉，比之前的啤酒还要凉些，可是现在整个人连同心连同胃连同其他的所有的器官却被眼前的这个人熨安得暖暖的。

　　原来我所有的话她都有听进去，原来我所有的剖开的心声她都收进了心里。
　　更重要的是，她还给我回复了。

　　沐川认真地回想了之前他跟陈嘉於说的话，他将所有的不安都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假装轻描淡写地随口说出，可是陈嘉於都能感受到，她感受到了他的踹踹不安和提心吊胆，她没有等闲视之，也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满不在乎的样子，她总是尽力安抚着他，哪怕她或许根本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忐忑不安。
　　他在今晚对她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是心中一千次一万次对自己的话，他告诉自己，重要的是他们俩，只要她同他一样，对这份感情持着同样的想法，那么哪怕以后千难百阻，他都有勇气去挥荆斩棘，只要她不放开他。
　　其实，他明白，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是外力的阻拦——他们其实很少有外力阻拦，真正可能让他们分道扬镳的，是他。
　　他那甚至都不足以称为前半生的被人冠以“悲惨”二字的童年，留给他的记忆像是破碎的玻璃折射出来的光景，但是在心理上却刻上了难以磨灭的伤害和阴影。
　　他多疑，不轻易付出感情，因为担心得不到相等的回报，所以才会在和陈嘉於确定关系之前，对她一次又一次的试探。
　　他深处冷渊，渴望温暖，所以陈嘉於对他的一点好就可以被无限放大，更何况她对他不是一点好——不是之前没有女孩子向他示好，可是陈嘉於不一样，她最开始只是想单纯地对他好。
　　他看似高傲实则心里卑微，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陈嘉於突然就收回了放在他身上的全部爱意，所以他才会倾尽全力对陈嘉於好，哪怕这份好会让她感受到压力，他不吝啬于对她说甜言蜜语，他恨不得让陈嘉於知道他到底有多爱她，让她舍不得、不忍心离开他——没错，他就是笃定了她拒绝不了别人对她的好，无法狠下心肠伤害对她好的人。
　　他就是这样的自私，他还可以步步为营引诱着陈嘉於这个猎物满心欢喜地跳进他的陷阱之中，可是……
　　可是，他不舍。
　　所以，他只有将自己的满片心思剖给她看，他决定赌这一把，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可是他只赌赢了第一步，他将他对她的爱恋告诉她，却没有告诉她更多的事，没有告诉她关于他的过去，关于他对于这份感情除了爱恋之外的想法，没有告诉她关于他的黑暗的一面。
　　他只把看似最光明的一面展现在她的面前。
　　于是她觉得他勤奋好学，礼貌谦恭，阳光开朗，心里面像是住了一只小狮子。
　　现在，他得到了她的钟意，却更舍不得去赌了，之前未曾得到什么，本身一无所有，孤注一掷也无妨，可是现今却拥有了期盼已久的幸福，谁知道赌局结果如何。
　　他不敢了。

　　沐川将卧室门关了后，一头埋在了床上，酒劲上来，涨得头疼。
　　房间是封闭的被黑暗笼罩着的，他置身于其中，窗外的路灯透过厚厚的窗帘隐约照射进来一丝光束，他却无力去靠近。
　　“咚咚咚——”
　　“小川，我洗漱好了，你来洗漱吧。”
　　沐川侧过头朝门方向道：“好。”
　　他翻过身，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然后才像回过神来般，突然一下子起了身，摸黑着快速地换上睡衣。

　　洗漱好从卫生间出来，沐川还没来得及关灯就看到陈嘉於倚着阳台低头玩手机，白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略微照亮着她身后的黑暗，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似的。
　　沐川压低声音问道：“怎么还不去睡？”
　　陈嘉於放下手机，她本想问问沐川怎么了，从在车上开始，她就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按理说今晚才见到好久未见的朋友，不应该是这样，就算要感伤即将到来的离别，起码也要等相逢的喜悦过了今夜之后。
　　但是她现在看着沐川，却什么也不想问了。

　　她踮脚抬起双手勾住沐川的脖子，将自己迎了上去，贴住了沐川凉薄的双唇，嘴角处还有尚未擦干的水滴，她就顺势舔掉了。
　　而后，她将头稍微离开些，但是手还是搭在沐川的脖子上，笑嘻嘻地道：“晚安吻。”
　　沐川眼神沉了下去，原本放在身侧的手一只搂住了陈嘉於的腰，一只按住了她的头，然后侧头吻了上去，不像除夕夜时那么轻缓，也不像陈嘉於刚才那般清纯中带着一丝勾引，而是毫无技巧地深吻，仿佛想凭借这个吻把她深深的标记为自己的所有，他吻得陈嘉於的嘴有些疼，但陈嘉於没有推开他，任由他的所为。
　　好在沐川还保留着理智，他放开了她，陈嘉於有些气喘吁吁。看到她这个样子，沐川不禁后悔，他手指轻轻摩挲她红润的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嘉於刚洗漱完，头发扎了起来，露出白皙修长的脖子，他将头埋在她的颈湾，想着刚才的那个吻，他们嘴里都是牙膏的清新味，明明都是一样的，他却觉得她的嘴里藏着甜，他吻了上去，甜里就掺杂了酸楚。
　　强迫自己恢复过来，沐川轻轻啄了一下陈嘉於的脖子，然后放开她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