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溪小筑》熙上

1、有鬼啊!

　　1
　　早春伊始，天就有点回暖了。暗褐色的湿田里，横横竖竖的点起了绿苗。庄稼地里干了半天活，衫子都全汗湿了。
　　一锄地啊一秧绿……
　　一支杆子里百粒粮……
　　庄稼汉子们弯弯低低着腰背，这里甩起了歌，那边也跟着合，还有不远处几个闹架的小娃子。在田里的汉子们不比谁唱得婉转，可不是嘛，谁管你左到哪乡桥去了呢？一句话，嗓子更亮，干起活来更棒呢！
　　从天刚亮直到现在，这会儿也日上正午了，小伙儿把犁头一拢，挑了扁担要回家去。
　　那边地里的三爹抬头抹汗，呵呵一笑：“这就回啦，今儿见你戳得快呵？”
　　其他田里的也跟着笑，小伙儿收紧裤腰，扬手跟大家说：“明儿我娘和我去镇里，这会子懒半天不打紧。”
　　另一边田里的停下手里的活儿挽袖子：“咋的去镇里？后天才是赶场活嘛？”
　　小伙儿胸脯一拍：“给我说媳妇啦！”说完才真正扬着头走了。
　　田里一阵哄笑，不依不挠的取笑声待得小伙儿走到村头了，才淡下去。众人又埋头赶紧戳活，却听远处的小孩儿打闹声越来越近。抬头又一看，却是一个孩子举着石头赶另外仨呢。
　　三爹一看可不得了，被追的仨可有自家侄子。
　　“贼娃子又寻事！”放下锄头去撵，把几孩子拔开了：“成天里掐架造事，看我不告诉你爹妈去！”
　　赶人的小孩儿眼瞧还没那另外三个大，却一股子倔气。看有大人一旁管着了，石头是放下了，嘴里却还是不饶人得很：“去告啊，去告，谁怕你！”
　　三爹瞅着又好气又好笑，知道自家侄子几个一向是抓鸡撵狗的打混，惹事生非的讨人厌，这贼娃子眼看小，却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咋回事？”三爹问。
　　三爹那个侄子先前被追得狼狈，这会儿看到自家大人了，又神气起来：“贼娃子打我们，三爹你看，我衣袖都让给扯破了。”
　　“你放屁！不是你先骂我，我干嘛打你！”小孩子一听眼睛怒得溜圆，举起石头又要砸。那三个一吓往三爹背后一躲，三爹毕竟是大人，抄起手抢过石头扔得远远的：“贼娃子还敢打人！”
　　“什么我们骂你，你本来就是捡来的，没人要的孩子！”
　　“没人要的贼娃子！”
　　“半夜捡来的野娃子！”
　　躲在身后的三个说得更起劲，听着的小孩子眼一红，也不管是不是有大人拦了，冲上去就是一顿拳打猛踢！虽说是个不满七岁的小孩，三爹还是有点招架不住，蹲下身拉住那孩子的小胳膊：“好了，好了！”转头吼：“个不学好的东西，还不跟人道歉。”
　　才吼完，仨已经跑远了。
　　“贼娃子莫哭，回头我教训他们！打烂他们墩子！”听了原委的三爹无奈了，哎……
　　而无奈的三爹一个不留神，换来的是打在鼻梁骨上的小小拳头。眼冒金星的三爹松了手，小孩已经举起石头，又追过去了……

　　一瘸一拐的红太阳，拖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往回走。刚才气得狠了，追过去的的时候没看见坑，一跟头把脚给崴了……抬起泥巴敷过的小脸：“娘，我回来了。”
　　坐在院子里的女人正摘菜，一看见这一身泥，笑着说：“又从哪个泥巴堆里滚出来的？”站起来舀了半盆子井水，扯过粗布巾子，往泥巴脸上使劲擦。
　　“哎哎，娘，痛！”
　　“痛？痛就莫跑出去乱疯。”女人放下粗布巾子，往屋里头喊：“蛮汉子，娃子回来了。”
　　屋里应了一声，就见个一脸汗的壮壮的汉子，手里还拿个锤头：“咦，娃子这脸上咋这么大条口子？又跟谁打架了？”急步走过来，那汉子性子粗，抬起孩子脸的手劲却轻轻的，仔细瞧了瞧：“娃子，咋回事？”
　　女人也皱着眉轻轻的摸，刚才她没发觉还用了劲的擦呢，脸上口子嫩嫩红红的，好像还有点肿：“汉子，你说是不是要拿点药包一下？”男人凑近了轻轻的吹：“娃子，不痛啊。”
　　溜溜的眼睛又红了，孩子把头往女人怀里钻。夫妻两个看这个样子就大概明白了。男人把孩子拉出来抱在怀里：“娃子，不怕羞，男子汉还怕痛得要哭么？”
　　孩子吸下鼻子，眼泪终究没落下来：“我才没哭！”
　　“没哭那这是什么？”女人伸出手，抹了孩子眼眶，还没来得及流出来的水珠儿就沾在她手上了。
　　“我没哭！哼！”
　　女人扬着眉地笑：“男子汉也不会在外头跟人打架打输了跑回家来哭。”
　　“我才没输！我都把侯大个他们绕着田撵了好几圈，我是不小心绊到的！”孩子挣着从男人怀里下到地上。
　　“是侯大个啊，没输就好。”女人拍拍孩子的头：“下次跟人打架，自己也要小心。”男人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摇头，放下锤头去摘菜，这孩子还要哄一会儿才行。
　　“嗯，我晓得了。”孩子的脸垂了下去，半晌才抬起一双黑幽幽的眼睛：“娘，他们又骂我是从野狼窝里捡来的。”
　　女人跟自家汉子对视一眼：“哟，说得越来越神了，咱还从野狼窝里捡孩子了……所以你就跟人打架了？”
　　“嗯！”
　　“娃子，呐。”女人搂紧了孩子：“你就是我跟你爹的宝，外人爱说啥说啥，不管咱的事。”
　　黑幽幽的眼睛染上气恼的颜色，孩子拿头轻轻撞在女人肩上，嘟着嘴不说话。他小小的心里觉得娘每当说起这个的时候，都笑得一脸无所畏却又欢喜，所以他也就不介意自己是被捡来的了。爹常说，他虽然不是他们亲生的，却是神仙送给自己的宝贝。爹说这话的时候跟娘脸上的表情一样，他不太明白，却也有点懂了。
　　于是他扬起了才滋生了小念头的脑袋问，为什么没有弟弟妹妹呢，爹和娘都好笑的望着他，那点看穿了心思的小窘迫让他恨不得把自己闷死在被窝里……爹这时就会抱着他重复着，他可是神仙送来的宝贝呢……
　　可是，介不介意是一回事，被人指着鼻子骂是捡来的野孩子又是另外一回事啊。
　　“娘！”倔起来的孩子想了半会还是闷闷的：“下回他们还骂我，我就还打他们。”
　　女人轻轻笑了起来，捧着孩子的脸：“他们可都比你大，你也打？”
　　“嗯！我要打回去！”孩子举起拳头，一脸认真：“比我凶也要打。”
　　女人叹了口气：“唉……让娘再看看你脸上的口子。落了疤可就难看了。”她仔细瞧了瞧，孩子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我不怕，落了疤才像男子汉，就像爹一样！”
　　女人被他逗得一笑，却又叹了一口气。
　　孩子扬着脸，抹平了娘眉间的愁绪，想了想：“娘，可不可改名字？”
　　女人一愣：“为什么要改，这个名字不好吗？”
　　孩子却摇摇头：“不是！先生都喜欢我的名字呢，他还夸过我。”当然先生还夸过自己聪明，不过现在不重要，想到什么，小脸一垮：“但是侯大个他们说我叫李小贼，所以带着别人都叫我贼娃子！”
　　女人又一愣，原来是这样。但是这个名字……她笑笑：“改什么名字呢？咱小诫进到了不起的学堂，是读书人了，不跟那些不长进的学。他们都是盲丁呢！”
　　小诫听了得意，点头：“对，我是读书人，那是他们不识字。”
　　于是开始炫耀今天刚学的，漏漏兜兜的背起诗来。女人没上过几天学，字也认得不多，却还是偏着头认真听着，直到男人走出屋来叫两人开饭了。

　　刚吃过晚饭，李小诫就拿着他爹的刨子到院子里推木头了。他爹是个木匠，给镇上的掌柜作小材，时不时还能拿刀刻几个像模像样的木头娃娃。李小诫没有爹的力气，掌握不好分寸，自然刻不出来小木头人，却喜欢帮他爹刨小材，速度虽然不快，质量恐怕也不高，他却玩得不亦乐乎。
　　一玩也个把时辰了，天都快黑透了，还有点起风，李小诫，想起先生说过明天还要小考一下，顿时玩乐的兴致都减了半。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不错，可还是怕先生啊……
　　捡好刨子正要回屋，却听喀嚓一下，他回头一看，可被吓坏了。
　　孩子的尖叫惊动了屋里的爹娘，二人心里一紧，奔出来，就见李诫一脸见了鬼的模样边滚带爬的冲回屋：“娘啊——！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