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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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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祜病逝的噩耗传来,除了吊唁丧葬之外,杜预都称病不出闭门谢客,唯有荀勖到访时还能被门僮引进府中对饮几杯,羊杜之交朝中尽人皆知,所以纵是贾充张华权力滔天也不愿此时去触他逆鳞。终是圣旨到了府上,杜预这才穿戴整肃前去谢恩,之后便轻车双马徐徐离了洛阳。
城门口见荀勖带名书僮,似已伫立一阵。荀勖墨色高冠束住头发,一身紫衣显得严肃却有不过多贵气,显然是从府衙中偷闲溜出。见杜预下车走近,荀勖亦不多言,轻轻为他束好大氅的带子,道,“古诗言’欲因晨风发,送子以贱躯’,正盒此境”,之后端上精致的紫砂杯,笑言,“这可是我珍藏许久的震泽茶,色香俱佳,便以茶代酒,为君践行”。杜预心下一动,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道,“公曾的好茶可再珍藏几日,待预归来,自当与君品尝论道”。
“一言为定?”
“一定”。每每与荀勖相谈总能让自己畅快不少,哪怕是在如此怅然失落之际。荀勖七窍玲珑之心,于人情世故更是分外了然,而对自己和羊祜之交亦从不多问,只在眉眼间的浅笑中流露中无限信任,让自己十分心安。
荀勖看他严肃的神色,硬硬吞下“良人早还”的戏谑之语,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却终究还是在那马车又徐徐远行之际,停下脚步回身呆呆望了许久。
杜预从来以善筹谋策画、经纬谘询而名著于世,到荆州不过几日便是上下同心,王濬老将亦敬其儒雅之风,谦恭尊敬比之当年程普之重周瑜尚有过之。到荆州一年之后眼见万事俱备,唯一碍眼的西陵督张政也被自己使离间计除去,杜预上表请战又得张华在朝内大力支持,于是水陆齐发一时声势无两。
荀勖在朝中却是日日忧心,常溜去张华处打听战况,先听得杜预对江陵围而不歼便不由生出几分不安,但于他的能力谋略自己却是毫不怀疑,甚至于连对自己都不曾有过这样的信任,何况自己于军事也并无多少天分,所以虽欲写信叮嘱几句却是思忖良久终未成书。之后又听闻杜预着八百精卒乔装混入吴军巧取乐乡生擒孙歆,眼见天子振奋下令犒赏亦是开心不已。再听得杜预力排众议一鼓作气直下建业,分兵交广切断吴人退路,更是心下连连赞叹。同僚宴饮之时的谈资也由洛阳声色犬马斗富争齐转向街头巷尾传颂杜预的歌谣”以计代战一当万”,或是吴人听其名则忧惧而降的近乎传奇的流言,让荀勖惊喜之余却又有了功高震主的担忧。统一天下的不世功业,一呼万应人皆闻之惊惧的赫赫威名,身不上马足不出营但以谋略就可算尽吴军一举一动,分毫不差把天下都放在他的布局里,再是自信的君主又怎容得下权谋无双、文武皆长的臣子,昔日韩信身死长乐宫中,卫青荐骠骑将军自代以分其功,面对无上的权势着实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正欲写信相劝,便听得建业攻破,而受降孙皓之人却是老将王濬。荀勖心道,对那人的担心也还真是多余,帝心难测明哲保身他又怎会比自己想的更少?何况如此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之行倒也正应了那人曾渴望过的一切,如今功名双收比那心胸狭窄为夺头功不惜刁难王濬的安东将军王浑不知强了多少倍,荀勖想起上次醉酒时那人自信傲然的面容,心情大好。
入宫面圣见龙颜大悦,刚回到府上下人便递来杜预密信,熟悉的楷书小字平正清秀,道月内即可回京述职,要公曾勿忘当日之约备下好茶,说是对左氏君民攻战之事如今才算通达要好好论道一番,忍不住笑出了声。而几千里外,杜预打点好布防安抚受降奖赏诸种事务之后,取下盔甲,负手立在荆州城楼上,任长发在江风中肆意舒展,望着滚滚长江东逝,想到京城中那人的关切,想到张华王濬等一干人等的支持,又不由地想到羊祜若泉下有知是否可含笑,低声自语道,“羊兄,你我的约定,预做到了”。忆及东吴以一校尉建国,三代基业八十一郡又据长江天险,而今孙皓举国而降,王濬战报中描绘石头城中升起的白色降幡,着实不由唏嘘。
还朝论功,天子大悦,御笔一批着升当阳县侯,又受了诸多人的恭维。杜预终于借着不胜酒力的幌子脱身急急向荀府行去。荀府面积不大构思却极精巧,毕竟荀勖祖上几代侍奉魏晋两朝功勋卓著,府中自然也处处透着大家之风。杜预看着通向后院的九曲回廊,一时竟有些恍若隔世之感。由门僮引到后院中,之间荀勖未着朝服也不似往日的整肃,湛蓝色长袍勾勒出清瘦的身体,颇有几许仙风道骨,倒隐了平日里的心思千结。时值四月天气渐暖,荀府上清风吹来的花草香气十分沁人,让杜预不由心动。
荀勖浅笑着迎上来,大量了他半晌,吐出一句,“荆州这两年,元凯瘦了不少”,言罢两人大笑一阵,默契地在园中方桌两侧坐下,对着一弯明月端起了茶杯。荀勖戏谑地笑道,“杜大将军在建业喝了那江南春酒,我这清茶可还接受的了?”
杜预也是笑笑,小酌一口,自与他调笑。戏言了一阵,却作正色道,“公曾,怕是过些日子我又要往襄阳去了,咱们这样对饮的好光景,也是不多了哪。”荀勖也听闻今日陛下召见杜预时,杜预累陈家世吏职,明言武非其功,请退,而武帝不仅不许,还因”济有马癖,峤有钱癖”之传言,问曰:”卿有何癖?”杜预何其聪明,自然明白武帝在此时有此问的言下之意,朗然对曰:”臣有《左传》癖”,引得满堂大笑,武帝亦放下了戒心。因此听杜预此言,也不觉惊,只是憾然道,“奈何我为文臣不能随你南下。不过如此亦好,我在洛阳,于权贵皇亲处也可帮你多方打点,免得他们嫉恨于你”。杜预听罢不禁哈哈大笑,“知我者,公曾也”。纵是天各一方,能在这乱世初定之时彼此相安,亦为美事。
荀勖突然想其什么似的,又道,“汲郡人不准盗墓得书,陛下名我与束皙整理这些战国简册,现就在我书房中”,之后露出得意的笑容,“其中有《纪年》《国语》诸册,想来你一定喜欢,我便抄了一份…”
“公曾有心了”,适才的感伤一扫而空,杜预也是掩不住满心的欢喜,拉着荀勖在园中小潭边的石头上坐下,靠在他身上,笑道,“我在荆州便有耳闻,原想回来和你讨要,公曾却事事考虑在先…如今天下大定,预便可据此古本,考定春秋长历,注解左氏春秋,也算是了平生之愿哪。”
于是荀勖依旧日日在洛阳黾勉办公,依旧为那街头不时咏唱的歌谣”后世无叛由杜翁,孰识智名与勇功”而内心窃喜,依旧在傍晚时分捧起荆州寄来、后世传诵为通正博杂若江海之波、膏泽之润的注解大成之作,眼前便浮现起那人灯下清秀俊郎的面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