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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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祜从未想到会有被卧榻抬进宫中面圣的一天，戎马一生疆场痛饮，而今霜染的两鬓对上天子英武的神色，依稀中终有了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悲叹。叮嘱完荆州布防诸种事宜之后 ，天子看他如此病态也不忍强留，只嘱咐要回府好生歇息。
刚出宫门便看到心心念念的那抹青绿色身影，一如少年时一叶扁舟双盏对饮，笑谈论天下大势，那人眉眼弯弯笑道，“羊兄成名立世威重一方，定是要早于预的，彼时富贵，勿相忘也”。自己那是也还故作严肃道，“大丈夫立世怎可汲汲功名，平白辱没了一身雅致”。又想到杜预与高陆公主成亲时，世人皆道其有违父志，那人却毫不在意，反而作得意深色道，“预便为宰予，又有何不安？”年轻时旁人称自己当世颜回，而杜预自比宰予，其言下之意又何尝不明？颜回清正安贫，宰予猾诈多谋，到头来不一样都立于七十二贤么？想来自己素持公平纯正，而在这权利漩涡中游走几十年，不也一样平白侮了少年志，不求过程如何，只求结果不违初心罢了。
杜预却没想他这么多，只是急急迎上来，道，“羊兄，一别不过十数日，怎会…”
羊祜本欲起身，无奈胸口一阵痛袭来，只得掩袖咳嗽两声，这才迎上他关切的眼神，道，”元凯“。那边杜预已井井有条地安排下人回府准备，头绪繁杂却丝毫不显忙乱，想来便是这些年度支尚书任上处理繁杂琐务练出的精干简明。羊祜浅笑着看着他，”你也别太操累了，若是想我一样，将来谁为陛下…咳…咳咳…“
”羊兄，外边风大，回府再说“。
毕竟是倥偬一生征战在外之人，虽说侯府之家少不得锦衣玉食，但羊祜府上还是清清冷冷，没有雕檐画栋红毯歌舞，却也少了几分烟火之气。下人将羊祜抬到拙朴的红木床上，之后又端上刚煎好的药欲服侍羊祜喝下。杜预微微摆手示意他们离去，轻掩上门，捧起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羊祜嘴边。
羊祜军功无数，战场上刀枪无眼也算是身被数创，从无畏惧之色，但最烦的便是这苦的要死的汤药，又怎奈那人满眼的恳切，只得乖乖喝下，面色越来越凝重。
杜预不由的扑哧一声笑出来，从盘中递上一块蜜饯，像对付孩子似的露出无奈神色，”羊兄，你不好好吃药，何时才能恢复呀？“杜预少时便认识羊祜，一直引为知己之交，但自泰始五年来羊祜一直驻扎荆州，二人也只得书信往来，见面的机会是一日少于一日。加之羊祜耿介，杜预在朝多能为之打点，又一内一外在武帝耳边没少请战伐吴，倒也可谓珠联璧合。上次羊祜回京后又急急离开，只到他府上小叙，而贾充张华诸权臣处却并未特意打点，这份心意杜预不由动容。又想起那次羊祜兴致勃勃在他面前铺开地图指点道，“沿长江看去，吴军东强西弱，只要能在徐、扬方向实行牵制，吴军便不敢轻举妄动”，之后指到夏口，“之后我们以这里作为突破口，水陆齐下”，那是自己心情也是一般激动，接道，“便可直逼建业，生擒孙皓了”。“对，建业既定，江东诸州郡月余便可安定”。想到那时的慷慨激昂，再看眼前人病痛折磨下已渐渐削瘦的脸庞，杜预放下药碗，正色道，“羊兄可还记得和预的约定？”
那也是少时同游洛水之事了，羊祜永远不会忘记，那时少年的谋略胆识早已和他稚嫩的脸庞不相称了，两只手握在一起笑言要在建业大醉三天三夜，要在长江上泛舟看渔火点点。他咳嗽着强撑着起身，紧紧握住杜预的手，苦笑道，“祜怕是不能和你同游江东了。”
都是成熟之人，自然也不会做小儿女之态，但杜预终究还是耐不住地问道，“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祜地身体，祜自己清楚”，羊祜认真端详着眼前之人，目光久久定在那双澄澈透着狡猾的眸子上，想起在荆州时曾收到杜预书信，叙及京城变故官吏升迁之余，也写些街头巷尾议论的奇闻趣事。而在杜预从陇右被一路押送回京，好容易解了牢狱之灾，自己却未来及于他相见便匆匆离去后，收到他的书信，那次不再是端端正正的楷书，而入一反常态率性挥洒的章草。杜预字如其人，也清秀端庄的很，便是草书也风格遒劲颇有韵致，书云“古诗云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预此番入狱，深感死生之间，人力所不能至处。预少求功名，常欲以谋计天下，安百姓，使杜氏一族不至衰微；今惟望保一世周全，与知交同游洛水，携手河梁，岂不快哉？…”他深知杜预自幼受儒学浸染，学优则仕，素习左传，常感怀圣人删经君子缀句之意而以管晏自比，如今却从他信中看到黄老怀归淡泊潇洒之心，也是不由唏嘘。奈何既入朝堂，又岂有退路？也只有多方慰藉罢了。
二人一时沉默，只是呆呆地互相看着。
终究是羊祜打破了平静，“元凯，你是军事奇才，如何打仗不用我多言。何况荀勖张华一干人又都与你交情匪浅，自会在朝中助力，更无须我担心。今日咱们就喝酒吟诗，也算提前为你饯行，如何？”
“你的身体，还喝酒？”
羊祜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吟道，“嘉会难两遇，欢乐殊未央。愿君崇令德，随时爱景光”。说罢，又低声几不可闻的叹道，“生当迎君归，死当长相思“。
公元278年十一月，羊祜病故于洛阳，谥曰“成”，追赠侍中、太傅。他临终前再次举荐杜预自代。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