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约定》塑面

16、缘分使然3 夏西愣了愣

　　复印店老板正在帮夏西复印身份证。夏西退出微信群聊对话框，她一手搭在身旁的架子上，随着耳机里流淌出来的音乐有节奏地轻轻打着拍子。
　　明天下午四点，所有参加数学竞赛的同学统一在微机室报名，带队老师一再嘱咐大家不要忘了带身份证复印件。
　　夏西从老板手里接过新鲜出炉的身份证复印件，她想了想，只怕以后还会用到这些证件，索性让老板又多打了几张，以备不时之需。
　　夏西站得好好的，左边耳机忽然被人扯掉。她一惊，缩着肩膀转头向后看去。只见张旭尧歪着头，把她的耳机凑到耳边听了听，并没戴进去。夏西横了他一眼，张旭尧好像没有看到，他听清楚了里面放的什么歌，亲自要把耳机给夏西戴回去，夏西没等他碰到自己的耳朵，伸手把耳机抢了回来，顺便摘下了另一边耳机：“你怎么一天到晚神出鬼没的！”
　　“我也奇怪怎么老碰见你？”张旭尧把包背到身前，埋头翻身份证。
　　“冤家路窄呗！”夏西吊儿郎当地说。
　　“我怎么觉得是缘分使然呢？”张旭尧把身份证向上一抛，手在空中翻了个面，熟练地接住。
　　夏西笑哼了一声，懒散地拖着脚晃悠到另一边靠墙站着。
　　“同学！这是你的身份证还有复印件！”
　　“谢谢！”
　　夏西刚刚接过身份证，张旭尧那不安分的胳膊又朝她这边伸来。夏西警觉地将身份证和复印件一齐拍在胸口，虎视眈眈地盯着张旭尧：“你要干嘛！”
　　“我就看看你身份证照片，干嘛那么紧张？”张旭尧偷袭未遂，把手收了回去。他从裤兜里掏出身份证，捏起一角，像玩扑克牌一样在五指间来回翻动身份证。
　　“为什么要给你看！”夏西垂眼偷瞄了一下身份证上的照片，当机立断拉开背包，着急把它们都藏起来。
　　“那我们交换看好吧！”张旭尧没等夏西答应，直接把身份亮到她面前。
　　夏西迟疑了一瞬，心想反正自己也没答应，是张旭尧自己拿给她看的。夏西抽过张旭尧手里的身份证看了一眼。不得不承认，即使是普通的证件照也无法掩盖从张旭尧深邃五官里透出的精致感。
　　“该把你的给我看了吧！”张旭尧把身份证抽回来说。
　　夏西以一秒拉开一格拉锁的速度，让拉链在包上缓慢匍匐前进：“我知道，你快把身份证拿给老板复印。别站这耽误时间，后面还有人呢。”
　　夏西假模假样地把右手塞进包里拿身份证，她用余光瞟着张旭尧，趁他和老板说话的间隙，一个箭步冲向门口，手差点没从包里拔出来。
　　“我可没答应要给你看我的哟！拜拜！”
　　张旭尧注视着夏西飞奔而去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他捏着身份证的一角，一下接一下在手心里拍打着。张旭尧平时无论怎么和夏西开玩笑，她都从未表现出过局促，不仅歪理能一套一套往外冒，而且还说得无比镇定从容。今天不过一张身份证照片，竟能让夏西紧张成这样，张旭尧着实有点意外。原本只是个无心的玩笑，可现在看到了夏西的反应，张旭尧觉得，明天无论如何要看看夏西那张神秘的身份证照。
　　第二天下午，临近规定报名时间。
　　夏西和杨熠都还没离开教室，张旭尧却早已不见踪影。也不知为什么，他今天一改平常的态度，对数学竞赛报名这件事表现出了前所未遇的热情。
　　“该走了，记得拿身份证复印件！”杨熠准备去微机室，路过夏西座位时提醒说。
　　“哦！好！”夏西屁股像被粘在了板凳上一动不动地坐着说。
　　“你不走吗？”杨熠本以为夏西会和他一起去微机室，却发现她一点要起立的迹象都没有，于是一头雾水地问
　　“我马上去，你先走。”夏西傻兮兮地冲杨熠一笑。杨熠知道她有自己的打算又不想说，便也没有多问，自己先走了。
　　直到杨熠走出了教室，夏西才把身份证复印件从抽屉里拿出来。她一边走一边将印有照片的那面向里对折起来，避免被人看到。
　　到了微机室，夏西顾不上和其他同学打招呼，直冲向收复印件的老师。她毫不留恋地交出了复印件，却发现自己的复印件被放在了最上面。夏西悄无声息地蹭到老师的斜后方，眼睛盯着她手里的一沓复印件，又趁老师收其他资料时，迅速拿起自己的复印件塞到了中间，这才放心地离开，打开电脑开始填写报名基本资料。
　　“姓名，夏西。性别，女。民族，汉。政治面貌，政治面貌……”夏西盯着屏幕，她两手没有章法却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当她看到政治面貌时，迟疑了一瞬，手指再次飞舞起来。
　　“少先队员？”
　　张旭尧一惊一乍的声音从夏西头顶飘来。夏西回头，只见他脸上两条扭曲的眉毛向上抽搐了一下，夏西心中十分得意，张旭尧可是一个大浪拍过来还能趁机洗个澡的人，如今这副模样实在很难见到。
　　“淡定些，我们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夏西微微颔首，表情飘渺得像个拿着拂尘的道姑，只是气质与她想营造的形象格格不入，一挥拂尘大概只能飘出缕蚊香。
　　“你还没入团？”杨熠在夏西旁边一个电脑报名，听到她和张旭尧的对话，忍不住把脑袋伸过来看了看夏西的政治面貌。
　　“对啊。”
　　“你真的到现在都没入团啊？”张旭尧还是不能相信，他觉得以夏西的学习成绩除非她做了什么道德败坏的事，不然早应该入团了。
　　“不行吗？证明我年轻！”夏西继续填报名表。
　　“行行行！”张旭尧笑了笑，他一只手横抱在胸前，另一只手里抓着手机，举到面前反复观察了一会儿说，“不过这么看，你还是挺像少先队员的！”
　　“是吧！我这么青春洋溢，活泼可爱的……”夏西找准时机，大言不惭地将自己猛夸一顿。
　　“唉，杨熠，给你看张照片。”
　　虽然张旭尧不在夏西的视线范围里，可她听到张旭尧那似笑非笑，嘲笑间又带着一点捉弄的语气，再联想到他说自己像少先队员，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夏西飞快地把脑中的信息过滤了一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张旭尧这家伙肯定看到了自己的身份证照片，而且还费劲心思用手机拍了下来。
　　“是挺像的！”杨熠瞟了眼夏西，把她本人和屏幕里的照片对比了一番，确定了是她本人。
　　“我把照片发你一张，我怕待会就没了。”张旭尧坐在后一排的桌上盯着夏西蓄势待发的背影。
　　夏西听到这话，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蹿了起来，她半个身体向前扑去夺张旭尧的手机，可刚看到眼屏幕上的照片轮廓，张旭尧眼疾手快地把胳膊向后一背交到另一只手上，又仗着身高优势把手举到天上。
　　“张旭尧！你快删了！”夏西喝令道。
　　“删了也可以，反正我刚刚发给杨熠了，有备份。”张旭尧不急不慢地放下手，极其欠揍把已经锁了屏的手机放到夏西面前。
　　“烦死你了！”夏西一跺脚，闷闷不乐地坐会电脑前。
　　杨熠在一旁偷笑，他看了眼夏西，眼睛里像有夜幕中闪耀的星星。张旭尧其实根本没来得及把照片发给他，他就是吃准了夏西会生气，故意逗她玩。
　　“唉！你刚刚不是挺喜欢少先队员这个称号吗？”张旭尧拍拍夏西的肩膀，继续冒着被揍的风险嬉皮笑脸地说。
　　“哎呀！你别说了！”夏西两手堵着耳朵，胳膊肘“砰”地砸在桌面上，死死钉在了电脑前坚决不肯转身。
　　早知有这一出，夏西一定早就把身份证换了。这张身份证还是夏西小学五年级时办的。照片上，一个肉乎乎的包子脸一看就是儿童模样，五官虽还没完全长开，但也算得上眉目秀。只是那一头桀骜不驯的短发，还有夏西拍照时故作深沉的表情，让原本挺正常一张照片，看上去像被人强行抠图，然后P了一个刚睡醒的人上去。
　　几年来，这张照片一直是夏西的心头大患。以至于每次拿身份证时，夏西都会十分注意地先把背面朝上再往外拿。可现在，她这不愿示人的黑历史竟落到了张旭尧这个魔头手上，而且还被杨熠看到了。万一他拿着照片发个朋友圈什么的，夏西只怕再没脸见人了。
　　可往往自己看得无比丢脸的事，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闪而过的乐子。大家笑笑也就忘了，没有人会真把它当作把柄天天取笑别人。
　　“哎，其实我觉得还好吧！虽然挺搞笑的，也不至于那么见不得人啊！”张旭尧再度翻出照片，得寸进尺地将夏西的身份证照片放大到满屏后截屏保存了下来。
　　“你快点删了！”
　　夏西伺机又去夺张旭尧手机。张旭尧这回居然和杨熠打起了配合，一抛一落间，手机已经到了杨熠手里。夏西不敢像和张旭尧开玩笑那样和杨熠打闹，她站在原地干着急，情急之下，一挑下巴颏，趾高气扬地说：“不许传播我的照片！否则你们就是侵犯我的肖像权！”
　　“听说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烤串不错！”张旭尧忽然一转话题。
　　夏西两手插在腰上，咬牙切齿地瞪着张旭尧：“别过分啊！”
　　“其实吃不吃也无所谓，反正有照片就够了！”张旭尧无所谓地把手机放回裤子口袋里。
　　“你要请客了？”杨熠像个局外人，嘴里说的漫不经心，目光却道貌岸然地飘向了夏西。
　　夏西没想到一会儿功夫自己已经被两面夹击。本来张旭尧单方面威胁，她还能负隅顽抗一下，可杨熠竟也跟着起哄，好像还挺期待的样子。于是夏西在威逼色诱之下犹豫了起来。
　　“沉默就是同意了。”张旭尧单方面宣布完，凑到夏西跟前得了便宜卖乖，“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
　　夏西举拳要打张旭尧，又听到杨熠在一边给她道谢。
　　夏西无奈，赌气背过身继续填资料，她盯着屏幕想了想，一股怒气又冲上了天门穴冲：“张旭尧！你到底怎么拍到的照片？”
　　“我就是向老师确认了一下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是否上交。她让我自己检查，然后无意中就看到你的照片啰。”张旭尧慢悠悠地把两只手垫到后脑勺，悠哉地欣赏着夏西五颜六色的面孔。
　　夏西哼了一声，食指连戳“delete”键，删掉了刚刚还让她引以为傲的“少先队员”。
　　当天晚自习过后，夏西，杨熠，张旭尧如约出现在学校门口新开的烧烤店里。夏西原以为他们就是开个玩笑，可一见他俩吃起来，才发现没人和她闹着玩。
　　夏西晚上吃过了，此时没什么胃口。她像吃瓜子打发时间似的，半晌往嘴里夹一筷子烧烤。夏西一边和他俩聊天，一边津津有味地观察他们的吃相。杨熠面前的碗就是个摆件，里面没盛过任何东西。他吃得不慌不忙，但凡在对话时，不管是他自己说话还是对方在说，杨熠都会下意识放下烧烤，等对话结束再开始吃，弄得夏西都不好意思和他说话，老觉得这样会打断他正常进食。杨熠几乎是一串荤的和一串素的搭配着吃，喝水的频率大概是两串一口，他的吃相极其优雅，烧烤配白开水愣是被他吃出一种鹅肝配红酒的感觉。更过分的是，杨熠这个强迫症患者，竟然把吃完的铁签顺着一个方向摆得整整齐齐，参差出来的高度没超过两厘米。而张旭尧吃烧烤则是各种烧烤一样抓了两串，然后用筷子把铁签上的烧烤一口气全刮到碗里。花花绿绿的一碗烧烤，看起来像佐料加多了的沙拉。夏西问他干嘛这样吃，张旭尧回答说这样吃省事，伸手一次吃饭五分钟，这叫一劳永逸。夏西又说，吃烧烤的乐趣就在于“拿”与“放”，就像做人一样。张旭尧说为了这顿烧烤他特意没吃晚饭，现在饿得很，学做人也得先解决温饱。
　　半个小时过后，桌面已经杯盘狼藉，杨熠和张旭尧吃到校服都脱了，还嚷嚷着让夏西加菜。
　　夏西惊讶于青春期男孩的饭量之大：“你们怎么还能吃啊！”
　　“这个，这个，这个…….这个也来五串！”张旭尧眼睛在菜单上一扫，拿手点了几下。
　　“好嘞，还要别的吗？”老板笑得憨态可掬，仿佛看见钞票在飞舞。
　　“杨熠，你还要什么？”张旭尧问。
　　“你看着点吧。”
　　“老板，那就先这些。”张旭尧把菜单还了回去，继续解决桌上没吃完的烧烤。
　　夏西托着脑袋郁闷地灌白开水，她想到自己两个月前就看好的演唱会门票估计要因为这顿饭泡汤，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夏西你也吃啊！这还多着呢！”张旭尧嘴里嚼着羊肉，抓了一把递到夏西跟前。
　　夏西身体向后倒去，躲开张旭尧没安好心瞎献来的殷勤。
　　“你还想吃什么？要点些别的菜吗？”杨熠久坐烧烤店，从他吃到决定脱校服的那一刻，他就和这市井气息融为了一体。说话时也不把烤串放下来了，尾音一落，将铁签一横，一咬一扯，行云流水的动作间流露着杀伐果断的孜然味。那吃的不是鹅肝，还是烧烤。
　　“我不吃了。”夏西的手机摆在桌面，她说完特意解锁看了眼时间。心中默默祈祷他们能从这个小动作中体会到动作发出者的心情与动机。时间不早了，快点吃完，快点撤。
　　“你别客气啊！”张旭尧显然没领会夏西的用意。
　　“我请客我客气啥！”夏西没好气地斜着眼，不知从哪学到的东北口音都冒出来了。
　　张旭尧盯着夏西，灵机一动说：“哎！要不要来点啤酒？”
　　“你要喝啤酒？”夏西眉毛差点挑到天灵盖上。
　　“可以啊！”
　　夏西没想到杨熠竟然同意了张旭尧这么不靠谱的提议，还没等眉毛到天灵盖上，天灵盖就“咚”的往下一压。要不是五官们各有其位，这时能一起在下巴集合聚众抗议。
　　张旭尧回头看了眼冰柜：“你要雪花还是青岛？”
　　“都行。”杨熠无所谓地说。
　　“唉！两位大哥！请问你们平时喝酒吗？”夏西无奈皮笑肉不笑地问。
　　“不怎么喝。”杨熠放下杯子率先说道。
　　“那你们今天喝什么酒啊！故意的吗？”夏西气势汹汹地用双手撑住桌沿，戴上墨镜能立刻能变成大佬的女人。
　　“当然了！”张旭尧懒洋洋地笑着站起来。
　　“你干嘛去啊？”夏西仰头看着张旭尧问。
　　“拿酒啊！”
　　“我也去。”
　　杨熠随即也站了起来，跟着张旭尧一起往冰柜方向走去。夏西随手弹开面前的一根铁签，见它滚远又捞了回来，重新摆在桌面盯着看了会儿，又弹了出去。
　　几分钟后，杨熠和张旭尧终于回来了。他俩空着手，没有拿酒，也没有新加的菜。回到桌边也没坐下，拿包的拿包，穿校服的穿校服。
　　夏西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俩：“你们不是要喝酒吗？”
　　杨熠笑笑，单手穿过包带说：“现在不想喝了。”
　　“那你们加的菜呢？”
　　张旭尧打了个哈欠：“吃不下了，找老板退了。”
　　“哦！”夏西疑神疑鬼地看了一眼突然大发善心的两人，“那我去结账。”
　　杨熠和张旭尧跟着夏西朝柜台走去，他们见夏西掏出手机准备付款，都不说话，只是笑而不语地从她身后走过。
　　“走好！下次再来啊！”
　　老板满脸笑容地冲杨熠和张旭尧打招呼，夏西看着他俩背影，只想拽回老板视线，告诉他付钱的人在这里，打错招呼了。
　　“老板，多少钱？”
　　“刚刚不是结过了吗？”
　　“啊！什么时候？”夏西眼睛瞪大了一圈，全身造型还停在上一秒。
　　老板冲杨熠他们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不是和他们一起的吗？”
　　“是啊！”
　　“他们俩刚刚一起来买单你不知道？”
　　“啊？”夏西难以置信地向门外看了一眼。
　　“对啊，俩人一人付了一半。”
　　夏西抿着嘴，顿时为自己刚刚的态度感到抱歉。如果他俩能这么心有灵犀地同时借着拿酒的契机去结账，估计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今晚这一顿压根就没打算让她请客买单。
　　夏西愣了愣，心中像被柳叶拨了两下。
　　“谢谢老板！”
　　“没事，下次再来啊！”
　　昏黄的路灯下飘着轻盈的碎屑，树上的叶子在微凉的月色下窸窸窣窣说着悄悄话。
　　幽暗夜色中，一个男孩静静站在路灯下，周身被晕染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另一个坐在死飞车上，慵懒地前后荡着悬空的那条腿。
　　夏西站在原地，嘴边莫名其妙地开始上扬。
　　“夏西，走了！”
　　“好！”
　　夏西后知后觉地答了一声，朝着他俩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