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虞美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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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个人曾有约，严城玉漏三更。一钩新月几疏星。夜阑犹未寝，人静鼠窥灯。
原是瞿唐风间阻，错教人恨无情。小阑干外寂无声。几回肠断处，风动护花铃。
几日过来，皆是百无聊赖，我只知我是被人劫了，而我现今身在何处，谁人劫的我，劫我做什么，却是全然不知。那外叫流觞的女子并没有再出现过，其实这几日，除了一个中年哑妇每日为我送来饭食茶点，旁的一个人都没来过。我便一个人待在这四合的小院里，一道总门紧锁，高墙之外的世界只在那老妇来去的时候才得窥见，而门外，也是青灰色的高墙。
这一日，她照例来的时候，却给我带来了一样东西。
“琴？”我伸手抚过琴面，古老的声音传来，让我心神一荡。那哑妇也只点点头，比比划划了半天，终还是像前几次一样，她累了我也累了。
“算了罢，不管谁送来的，留下便留下。”我一挥手，她便躬身离去，剩我一人一琴，静静地呆在原处。这张琴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只是色泽就古朴得很，琴尾也只雕了一枝莲花并三两片莲叶，倒还算是栩栩如生。“如此，我便称你作荷吟吧。”我伸手拂过那天青色的流苏，如同为自己觅了一个姐妹一般，宽心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若说这琴，从前我曾否学过是不得而知了，在云萦身边每每看她弹起，总是有无限伤感，甚至于我几乎认定了这琴便是哀伤与忧愁的。临到自己坐在这琴师的位子上，我却闭了眼睛，抬手抚上琴弦，乍一触碰下，只是冰凉的触感，而下一个瞬间，音律从指间倾泄而出，便如吃饭唱歌一般自然。
初那只是淙淙的流水，水流清浅，清浅可鉴，绕过几块长满青苔的石头，铿然有声，忽而一个白色的身影融入了这画面，那般白得纯净却丝毫不显突兀。山风来，广袖起，花容现，流水也为之倾慕，潺潺之声如同吟咏。他面对我一笑，那便是云薇啊，美若天仙的笑脸可是为我？流水之声急促起来，如若江河之奔流，更似瀑布之腾越，心中激荡回转。
云薇，你在哪儿？可有受伤？可会想起我？
原来我会这般思念云薇，“不是无情，却是无心”，这话是我说过的，那么我现在是有心了吗？难道是在离开他的一刹那，我便离不开他了？
双手一合，琴声戛然而止，心乱如麻，恍若千万之蝼蚁生生啃噬着，不得安宁。睁开眼，却是一片模糊，脸上已是眼泪无声地滑下。
再也无心弹奏，我方才理解为何云萦弹琴之时都似有无限心事，原来琴声真真可以勾起人内心深处的念想来。我起身，却似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去了，兀地向后倒去。
迎接我的不是冰凉的大地，却是一个温暖的怀抱，这个场景何等熟悉！我猛得回过头去，万般以为那人便是云薇了。
“你……”世事总是弄人，“万俟烈？”“有了希望便会有失望。”这话我也说过，却从未想过也会有在自己身上应验的一天，真是好笑。
万俟烈点点头，冷峻的面庞依旧毫无表情，他的身上自有一阵凛冽的气势，却全然不是云薇身上的气息。“你怎么在这里？”我懒得掩饰失望的口气，一挥手悄然挣脱了他的怀抱，心中却忽地升起疑问来，“你在这里……这里却是哪里？”抬头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几乎立刻得到了答案，“是你劫我来的？那流觞也是你安排的？”他并未表态，我却觉得五内都开始燃烧起来，抬手摇晃着他的胳膊，像是这样就能摇出些答案来。
“你就是为了对付云薇对不对？”我不能忍受，这个云薇曾经的挚友却如此伤害他，更不能忍受他竟是利用了我这个软肋来达到他的目的，“云薇他怎么样了？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说过，你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依然冰冷，墨色的双眸却越发深邃起来，一瞬间我甚至觉得看到一丝腥红的颜色。他猛地抓住我的双手，力道之大让我全身一颤，却硬咬了嘴唇不愿叫出声来。他忽地一低头，眉头锁起：“你这手……”我下意识看去，却见十指尖上已是斑斑的血迹，想是从未摸过琴的手被弦磨破了自己也浑然不觉，这样一看才是十指连心火辣辣地疼起来。
“不用你管。”我用力要把手抽出来，却被他抓得纹丝不动，心中更是气结，抬脚便是重重地踩在他脚背上，他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是吃惊地看着我，我也便这么愤怒地回望于他。
这么对峙了一会，他忽然低下眼光，细细地察看起我的手指来。
“你随我来，我给你包扎。”他语气柔和了许多，我却依然不愿妥协，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云薇可能连命都没了，我还可惜这双手做什么。
他抬起眼来，语气却急躁了一些：“你好好听话，我便告诉你云薇的下落。”
云薇的下落？“他还活着？”我试探着问道，他却不耐烦地一把拉了我走进房里，我忙不迭地跟上他的步伐，生怕他一个不乐意就会再次绝口不提。
“这琴你暂时不能弹了。”他细细地往手指上洒着药，刺入皮中有些隐隐作痛。
“嗯。”
“芸娘会来帮你换药，你要好生配合她。”
“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可别打什么歪主意，芸娘的武功可不低啊。”
我心下暗叹，这万俟烈何等了得，竟为了囚我于此不惜动用数位高手。“可是你为什么要囚我呢？难道……你想用我来要挟云六爷？”
他鼻里哼了一声，仿佛有万般的不屑：“我万俟烈可不用这么下作的招数，我与那云青梧也没什么怨恨，若是真要寻仇我会直接去锦州找云家那些人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他霍地站起身来，决断地说，“你好好养伤吧，云青梧没事，你以后也别再问他了。”说着便大踏步走了出去。
这么说，至少他是没有性命之虞了？这样安心了一些，我又独自一人待了两天，闲暇时也不顾手上裹着的药轻轻拨一会琴弦，一面理清自己的思路。
首先，我是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的，且不知那万俟烈要对我做什么，单是有可能对云薇造成威胁，我也不能这样一直待下去；其二，便是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听口气不像是寻兄仇来的，而且他也说得在理，他不会找云薇寻仇，而要找云家的那些个人劫了我也是不会有半点帮助的，那么留我在此又有什么用处呢？其三，便是那流觞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这位姑娘的命我是要定了”，明摆着是冲我来的，这又是为何？难道是我在失忆前结下的仇家？
这样胡思乱想了不多时，有人便亲自上门来与我解惑了，这人便是那曾要取我性命的流觞。
“姑娘好兴致啊，囚在这里也有闲心抚琴。”她仍旧一脸笑容，口气淡定得如同在与旧识相交一般，“这琴是焰鹰送来的吧？”
“焰鹰？”我本不打算理会她，这时听得这个陌生的名字也不由抬起头来看着她。
“是啊，焰鹰，就是他从我手上救了姑娘的命呢，姑娘未曾感谢他吗？”流觞掩口笑了起来，仿佛责怪我不明事理。
救我？我暗了声色。这两人是怎样的关系？为何流觞要叫他焰鹰？他不是万俟烈吗？
流觞碎步走过我身前，细长的手指拂过琴面，那温婉的表情任谁也猜不出她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既如此，我也就直说了吧，我确实想要取姑娘性命。”倒还真是直白，我一看了她笑道：“不过你不能取我性命，却是为何？杀了我不能向焰鹰交待么？”
她挑眉一笑：“我为何要向他交待？他还不够这格。”她一拂袖坐在我对面的石几上，“姑娘不必知道这么多，我只想告诉姑娘，我是来放姑娘走的。”
“放我走？”我一下站了起来，心中一阵悸动，却又很快定下神来，“流觞姑娘才真好闲心，费了力把我抓来，现在又要放我走了。”略一沉吟，她的打算也算是明白了几分，便也抬眼看了她笑道：“是觉得这里下手不方便，把我放出去便好动手了么？”
“呵呵，”她轻轻击掌起来，“姑娘真是聪敏啊，小女子一点心思就被你看透了，不过实话说了，姑娘关在这里左右不是个办法，总有一天焰鹰也得把你送走，到时候去了个连他也保护不了的地方可就是没得个希望了，现在出门嘛，我也得有所顾忌，还要挑个不易被抓住把凭的地方才能下手，姑娘也还有个万一的希望，虽然说……”她又掩口笑了起来，“我流觞要杀的人没一个活得下来，姑娘是第一个呢。”
她说得一点不错，就算她不来放人，我也会想办法逃走，况且听她的口气，真正要拿我的似乎是她和万俟烈都颇为忌惮的一个人，要到了这个人的手上再想走便难了。
我也是一笑，抬手抚出一段音律来：“流觞姑娘好计谋，莲衣佩服得紧，只是莲衣凭什么相信你的话。”略一沉吟，又是瞄她一眼，却见她脸上已经有了一些讶色，“莲衣只知姑娘要我的命，焰鹰却会保护我，离开此地必是死路一条，至于什么‘连他也保护不了的地方’，我不好信也不好不信，还不如待在这里了，此其一也，”琴声缓缓流动，我继续组织着心中的想法，“六爷着了姑娘的道，生死未卜，莲衣出了这个门也不知该投谁去，早晚流落街头，还不如在里好吃好喝好伺候，此其二也；其三，”
我抬头看了她，眉头一挑，看见她眼中竟有些惧色，不觉有些好笑，我这里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她可真会怕我么？也罢，还是把这出空城计唱完罢，我接着说道：“便是我彻底地不相信姑娘，水面为何会被拨开？茶叶为何会有毒？这些恐怕都是姑娘早就下好的套，姑娘心机之深，莲衣已是信不得你一句话了。”诚然，云薇必知那茶的毒性，彼时也一定知道我中了毒，想他也是在强作镇定，不能落了人的下风去。
她看了我很久，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忽尔又笑起来：“不错，莲衣姑娘确实心思缜密，我便这么说了吧，刚才流觞的话一句不假，信不信由姑娘去了；说云六爷没受伤是骗姑娘的，只是伤势不重，身在越西调养两三月便可复原，说起来，若不是当时他一定要护着姑娘倒也不至于受伤至此；至于最后一桩事，姑娘说对了一半，下毒的是我，但能拨水的却是姑娘，至于为什么，恕流觞不可奉告。话已至此，要走要留，姑娘自做打算吧。”
其实在她开口之前，我已决意不管她怎样说我都是要走的，又听得云薇受伤需修养三两月，心中更是一紧，至于那件诡异的事情……
我止了琴，站起身来：“如此，我便听你安排。”
“好，今夜子时，你自可从大门出去没人拦你，但是话说在前面，姑娘只有半夜的时间可逃命，天亮之后，”她眼中忽尔起了寒光，“我便会开始追杀你了，谁也阻止不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虞美人（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