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绝》含怙

5、长相忆 停留之处

　　停留之处，正是烟水青山，碧云缭绕，鸟语花香，绿阴葱茏。他放下我道：“昔儿，累了么？”我笑道：“怎么会。”一边随处找了块石坐下，他又坐于我身畔：“昔儿……好久不来这儿了，你还记得这里么？”我一惊，正不知如何回答，又听他继续说道：“那个时候，你还好小呢，好像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鹅黄色小裙，眼神特别亮，我当时就想，昔儿长大后一定会更美的……”

　　“那天我们在这里呆了一天，你好顽皮的，又懒惰，想摘山上的花儿，又不肯自己爬上去……我只好背着你，慢慢往上爬，你一开始兴奋极了，到后来就没了声音。我心了好生奇怪，后来我才发现，你是睡着了。温软地呼吸着，不知在做什么样的梦。我摘了花儿，然后轻轻塞进你手里，你的小手都冰凉了。我后来啊，就把你抱在怀里，夜里寒露重，可是我知道那夜你睡得比什么时候都香甜。做梦的时候嘴里还喃喃叫着：‘哥哥’……你那时候的脸色红润得多可爱啊……我紧紧地抱住了你。我发誓不许任何人伤害你，我发誓永远不会让你离开我……”

　　“容昔你知道吗，哥哥一辈子没什么心愿，自小就与你在王府里长大。哥哥与你一样，不喜欢什么繁文缛节，也不喜欢什么争权夺势，勾心斗角……哥哥真的只要容昔永远陪我，容昔永远和我在一起就好了……昔儿，跟着哥哥好么？答应哥哥好么？”

　　我的手一颤，他已径自揽住我的腰，将我抱进他怀中。我刚想挣脱，却见他右肩竟有一丝绿色微光，隐隐闪烁……待我看清，那竟是一只细小的绿色骨虫！一直在他衣内，若不靠近根本发现不了！我猛然一惊，难怪这秦无间如此古怪，初见我时还对我百般憎恨，其后又百般温柔，竟是这情蛊在作祟！

　　但……这情蛊自来便是蛊中珍品，又该是何人要这般对待他呢？又是何人要他犯下这弑母重罪呢？一时间心头千般烦复，乱了起来。

　　半晌，我道：“无间哥哥，我们找一处地方歇息可好？”

　　“不要。离儿就睡在我怀里吧。”

　　我料想，秦无间啊秦无间，我朝阙本不是你妹妹，亦非与你相识多久，却是平白无故让你很占了些便宜啊。

　　当下又道：“我不喜欢在这里歇息。你若喜欢一个人在这里好了，我先到别处去了。”

　　说罢，已自离开去了。秦无间却又跟了上来：“怎么还和小时一样顽皮……”我心口微微一震，再也说不出话。

　　当夜再是无法睡去。秦无间竟是中了情蛊，那情蛊可不是什么像欧阳晦那天的蛊那么简单了，据江湖传言，除非是至真至性的少女之血，加以纯正的冰雪莲、人参须，甘草，混以硫磺石墨，敷以蛊虫噬肉之处，方才能使蛊虫离去……但，如何找到至情至性的少女之血？而且我也找不到冰雪莲啊。

　　长叹一声，我不由起了身子。窗外无月，却有繁星闪烁，犹如孩童眼眸，晶亮冰莹。我轻轻取出琴来。依是当年与璞分别时他赠予我的。赠琴？呵……倘若，赠的是情呢？我淡然一笑，又轻轻摇头，责怪自己痴想。璞啊……犹记当年与你戏剑于湘水之上,当你把剑横在我颈边之时，你曾经问过我：“如果有一天我失手，你会不会难过？”璞，我那时没有给你答案，因为那时我坚信你是无所不能的璞，我知道，我坚信你永远不会失手，但我现在却不知怎地，有些怀念你横剑时那微微惧怕的神情。苍影楼台云间月，窃问君长相忆否。割不断似花还似飞花眷恋，阻不断似水还似非水柔情，君是明月，妾为湘水；君是游云，妾为微风。伴君千里，不言辞与别，如此可好？

　　正是想念间，又听得远方一声笛，悦耳传来。我抱琴飞身，这笛，是何人所奏？为何处处勾人心魄？

　　但见远方那名黑袍女子，当真妖艳绝伦，堪比貂禅闭月之貌。她唇边一支玉笛，任凭月光浸润，更是莹光似雪，精妙绝伦。我皱眉思想半晌，却终究没有记忆。

　　那黑袍女子愈走近了，我拦住她去路：“姑娘好笛声。”

　　那女子唇边展开一丝艳丽笑容，恬若清溪，那般风华韵致不由让我看得痴了，她边笑边道：“谢姑娘夸奖。不过姑娘手中之琴也算得好琴了，有时间倒想与姑娘同奏一曲，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那不吝赐教了，”我道，“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姓名？今夜天色甚晚，姑娘又有什么事呢？”

　　“你不像个过路人，”那女子“扑哧”一笑，道：“倒像一个探子。”

　　我也笑了起来：“姑娘实在抬举我了。在下愚拙，怎敢探姑娘虚实。”

　　“那么姑娘须让开了，在下只是收回在下的东西。”

　　却听得那黑袍女子又吹一曲，这次笛声更是销魂无比，令人酥麻难耐，忽高忽低，隐高山流水，射红叶殇情，几滴血泪，几番哀婉，几度留恋，竟消融其间！仿佛万物皆泣，神鬼不眠。

　　一只绿色小虫便不知何时已爬至女子脚边。

　　我全身一震：“你究竟是谁？为何要下情蛊？！”

　　“苏依依。”她的回答干脆得很，又咯咯笑起：“妹妹记住了么？要他秦无间也记住，不要再对秦容昔存有非分之想了。否则——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惩罚。”

　　说罢，已自翩然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