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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时间的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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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时间的面具
这是一个难得的星期六。
我本应该随心所欲四仰八叉地呆在床上,把我一个礼拜之前遗留下来的电视剧看完。但由于最近一直在帮助文文筹备她的婚礼,以至于将上交稿件的截止日期一拖再拖。
所以现在,我必须先完成我的工作,然后,再为我这个愚笨的脑袋留下大把时间反应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我把白色的细毛绒靠枕枕在身后,然后任由自己抱着笔记本电脑陷进且末送给我的沙发里,走进我的文字王国。
当我把检查了两遍的手稿熟练地投进那个老信箱,一个邮件自动被打开。这种垃圾邮件多的是,各种□□各种猥琐。像往常一样,我想都没想就把鼠标移到右上角的叉处,结果在按下去之前的最后一秒钟,上面的几个字刺痛了我的眼睛:
冬己,是我输了。
房间里异常的寂静,令人窒息的空气仿佛已经将我的双手捆绑在身后,我拼命的挣扎,却似乎在刹那间感受到了其中那种别样的舒适和惬意。
安冬己,也许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到底有多期待眼前这个时刻的到来。
文文是我的大学室友,报道第三天,她才姗姗来迟。当她执意要穿那身自带的MultiCammi迷彩服参加军训的时候,那个平时蛮横霸道的教官不由得气的脸色发青。
然而那天晚上回到寝室我才发现,这个傲娇又任性的富家千金,竟然就是我的上铺。
接下来的数百天里,伴随而来的,就是早上四点各种精致的化妆品瓶噼噼啪啪掉在我还处于休眠状态的脚丫子上,或者是大半夜任长发披散下来垂到我的床板上跟我借手机充电器,不然就是第二天早上满世界大喊大叫自己丢了最心爱的那个玩偶,其实就裹在她的被里。凡此种种,比比皆是。以至于直到现在我都怀疑我自己,到底是拥有什么样一种魔力吸引了这个小妖精。
大三的一天晚上,她失恋了,偏死拉硬拽的把痛经痛到快要晕厥的我拉到食堂旁边的桃树下,说要请我喝啤酒。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很多,她喝了很多很多,许多年之后,我和且末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能不自觉的想起那天晚上她跟我说过的话,我从来没有想过,她可以毫无保留的跟我说起她的家室,她说其实她一点都不爱她的家庭,有朝一日一定会超过她的爸爸,超过她的整个家族,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女强人,然后自己孤独的死去。她说她终究是孤独的,这件事情,是她五岁生日的时候就感知到了的。
然而我,任早就醉了的她倒在我的怀里,默默地思考我的梦想。
我就真的只想安安稳稳的读完大学,遇见一个我喜欢的人,然后找到工作,结婚生子。只要我们全家都平安健康,我宁愿抛弃一切荣华,安静的过活。我总是幻想着,自己的人生就应该是一张全家福,然而文文,总是觉得照片里只需要她一个人。
大四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去他爸的公司实习,并且很认真的接受每一份价格不菲的佣金。但是我,我爸的公司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企业,这里高高在上的董事长,连人家公司分公司的副经理都比不上。
然而我心甘情愿。
这就是我和她的区别。她永远都不会满足,而我从小便明白四个字:知足常乐。所以正如她所说,我的生活,永远都不会经历那么多刺激和挑战——那种对她来说像一日三餐一样不可或缺的东西。
论家室,论相貌,她都完美的无可挑剔,但这么多年,我竟没有丝毫的妒忌和愤恨。直到我发现她爱上了且末。
我拿起手机,输入文文的电话号码,看着这串数字十秒钟之后,最终还是决定把它扔到身旁的沙发缝里。
无论如何,以我对她的了解,我实在是不能相信,文文竟然会跟我认错,而且文文根本不知道苏且末是我的男朋友,难道是且末告诉她的么?这次道歉实在是太突然,我必须要想一想,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我艰难的爬起来,好像经历了一次剧烈残酷的浩劫,然后闭上眼睛,顺着沉重的敲门声,麻木的迈着我沉重的步伐。
四下,只有他才会敲四下。
我把门打开,眼睛仍然紧闭着,听他熟练地把门反锁,然后迅速的给了我一个紧紧地拥抱,下一秒,我闻到了浓郁的酒精味道。
“苏且末,你放开!”我激烈的挣脱着,奈何他抱得太紧。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慢慢的把我松开,然后双手捧着我的脸,额头紧贴我的额头。
他的脸很热很热,我睁开眼睛,酒精的味道使我的眼睛开始流泪。
“冬己。”他松开我,轻轻拭去我的泪水,然后把下颚搭在我的左侧肩膀上。“我和她离婚了,我终于是你的了。”
我能听见,他言语中流露出来的,一点点欣喜。
安冬己,你一直在等的,不就是这个时刻吗?
我把轻轻地他推开,安静地看着他,他的白色美国T恤上有一大片红酒的污渍,他的左耳有淡淡的唇印。
不久之前,或许是那个邮件发出的上一秒,文文一定趴在他的耳畔恳求他,就像他刚才在我的耳畔一样。
不久之前的夜,我和他在一起的她的新婚夜,我的文文是怎么熬过来的呢?当她知道且末身边的人是我的时候,心里应该只剩下恨了吧。
她从不轻易爱的,何况她那么那么爱她的且末。
然而他,也是我的且末。
“冬己,你不高兴吗?”他倚靠在沙发上,迷离地看着我。
“且末。”我伸出手放在他滚烫的脸上。“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骗局,对吧?”
他坐起来,神志似乎清醒了许多。但片刻之后,他又一次面带笑意的躺回原来的位置上。
“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你想想,我就不难过吗?而且冬己,我回来了啊。”
我镇定的坐直,然后低着头看他。“且末,你说你难过,你说你挫败,那是因为你永远都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这里只有你自己。但你错了,你可以不把我当成你的亲人,甚至可以忽略我的存在,但文文不一样。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爱她,其实你更没有必要伤害她。”
他突然坐起来,顺势把我死死地按在沙发上,像一只饿极了的猛兽。
“安冬己,你知不知道我是多么不得已!”
“那文文呢?这一切,是她早就预料到的吗?”我已经声嘶力竭,像一个疯子一样在他的臂膀下垂死挣扎。
“对,都是你的好姐妹。”且末喉管处的青筋好像随时都会崩裂,这令我开始战栗。
“冬己。”他靠近我,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晰和冷静。“现在你看见我,最想要说的,真的就是这些吗?”
下一秒,他松开我,然后利落的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走到防盗门前。
“前两天把钥匙落在这里了,今天本来是要回来拿的......过些天我再来取吧。”
我的身上格外绵软无力。震耳欲聋的摔门声使我开始清醒和冷静。是了,我永远都没有他冷静。我平躺在沙发上,保持着他控制我的姿势,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像文文上铺的化妆瓶一样砸到我的身上。
我的头脑里始终重复着他的那句话。
现在看见他,重新拥有他,我最想要说的,真的就是这些吗?
夺走我男朋友的女人,真的那么值得被我同情吗?我有必要为她受到的伤害辩驳而伤害我最爱的人吗?
现在的我,真的就是我吗?我最想要的,最想得到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走进我的卧室,随手翻开摆在床头的那本牛皮纸日记:
2016年三十,没有家人,没有且末。
本来说好要和父母一起过年,可是爸爸正赶上要去法国见一个客户,妈妈就随行照顾他去了。偏偏且末一个月以前出了差,于是只剩下我一个人,呆在这个冷冰冰的房子里。
我煮了一碗方便面,放了一颗在保鲜盒里躺了半个月的卤蛋,端到电脑前挑上一大把塞进嘴里。现在的方便面,真是越来越难吃了。
零点的钟声即将敲响,我正编辑着对文文的祝福邮件。可能是用邮箱用习惯了,总觉得发邮件的话会更加正式真诚一些。突然,对方默契的发来一份。
“冬己冬己,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想听吗?他叫,苏且末!”
而我的邮件,不偏不倚的发了过去。
“文文,在新的一年里,希望你可以找到属于你的王子,永永远远腻在一起。”
永永远远腻在一起。没想到我对文文的祝福中,竟包含着对自己爱情的诅咒。
屏幕上演着春晚的压轴小品。男的说:“你无理取闹!”女的说:“你才无理取闹!”男的又说:”我才不无理取闹!“女的还嘴道:”你就是无理取闹!“台下,观众们疯狂的鼓着掌,我也笑得背不过气,直到掌声慢慢停息,直到主持人走上来,我才发现脸上正噼噼啪啪落下来的眼泪。
爱情是什么?幸福是什么?永恒是什么?
换做以前,我一定会滔滔不绝的给你讲上一段我关于他们的理解,我也会拍拍身旁的他,大声的告诉你:”答案就是他,是我的苏且末!“
但现在,我承认,我不敢了。
岁月就是这样,她会在你年少的时候送你过量的勇敢和自信,然后在你长大后,再把她送给你的一切变本加厉的收回去。
长大是一种痛,岁月是一种伤,且末,我承认,这场游戏,我输了,但是请你告诉我,让我输得理由。
我关上电脑,把头靠在背后的沙发上。刺眼的水晶吊灯下,电脑屏幕里只有我自己。也许,现在连她都是陌生人,我就这样看着她,摇晃手臂时,她也会做出这样的动作,对她做鬼脸,她也一样精灵古怪。
我们默契着,可以一起哭,一起笑,其实,文文也不过如此。
但唯一不同的是,我对面的她困在屏幕里,永远不会抢到我的王子。
对于文文来说,我何尝不是另一个屏幕里的她。
然后且末发来短信,只是短短的四个字:
等我回来。
下一秒,一个绚烂的烟花填满整个天空。
人生,对于悲伤的人来说,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戏谑。
第二天,文文约我去南京路街口的星巴克。真没想到,在发生了那样的事后,我还能平静地坐在文文对面喝咖啡。
的确,受折磨的只是我,文文根本不知道她抢了我的男朋友。而苏且末,在同时拥有两个女人时还愚蠢地认为我毫不知情。
文文一直在打字,我刻意低下头,试图尽可能的躲避她脸上时不时流露出来的甜蜜,但我的心,依然在一次又一次的抽搐。过了一会,她把手机递过来,指向她的屏幕。
“冬己,你快帮我想想,这句话该怎么回。”
我低头喝了一口在街边小店买的玫瑰花冰。
屏幕上,显示这一对恋人的对话,一切都那么美好,看起来是那样的舒服。
女的说:“什么时候回来?”
男的说:“十号左右吧,董事会这边还有三个例会,完了就回去。着急了吗?”
融化的冰水和玫瑰花瓣变成根根利刺,扎进我柔软的咽喉,一时间,我无力哽咽,觉得窒息。
五秒钟后,我扬扬嘴角,用搜狗输入:
那你回来,我去机场接你。
对方秒回:好。
我把手机还给文文,听她跟我抱怨:“干嘛说去接他?我们才认识半个月呀!矜持点才对。”
我瞪了她一眼,啧啧道:“大小姐,你看看聊天记录,哪次不是你先跟人家说的话。”
下一秒,我们笑闹着,抱在一起,好像大学时一样。
在许多年后,我才知道,原来那个时候,我们都清楚这个不能说的秘密,不是我们天生愿意欺骗,时间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副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