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校的那档子事》猗郁之森

2、狂犬病与王子病

　　“林菁，吃饭吧！”保姆小心翼翼地看着蒲林菁，“好好吃饭身体才能好起来。”

　　“哦。”蒲林菁做不出为难除父母之外的人，勉强拿起筷子往嘴里塞，可是口腔里除了苦涩一无所有。

　　暑假很快就要结束，蒲林菁几乎和高中的同学失去了所有联系。高中的时候同学之间很少交流，只顾着埋头做题的蒲林菁甚至想不出自己的同桌长什么模样，那些被卷子覆盖的过去随着一声毕业而终结。最后的聚会上有爱闹的女孩子央求他去参加散伙饭，那些起哄来找他的男同学被别墅区的保安冷冷地拦在精致的铁门外，从此以后销声匿迹在他的生活。

　　“林菁，我听你爸说你要开学了，你该去置办些东西，比如说衣服，鞋子和生活用品，妈妈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爸他心思糙，忙起来顾不上你你就跟妈妈说，要什么妈妈都给你买。”

　　蒲林菁看着手机上的日历，难得没有熬夜地清早起就接到蒲妈妈的电话，电话那头的蒲妈妈声音越发地温柔起来，是儿时他幻想过的宠溺形象，但是如今却像是缺了把的勺子，无用且丑陋。

　　“我想要最新款的手机，高配的。”蒲林菁突然说道。

　　蒲妈妈那边似乎有些惊讶，而后是狂喜：“好好，妈妈给你买，你的那部还是你爸朋友送给你的见面礼，都该淘汰了。
　　”
　　手机换代太快，就跟人心一样易变。从前的那部手机只能做联系父母使用，如今却能替代电脑上网。蒲林菁挂掉蒲母的电话，将近两个月以来第一次一个人上街。街边的商店还是依然人来人往，过去他和蒲母去过的那些店铺也还是生意兴隆地开着，情侣，闺蜜，家人，似乎逛街的人都是成群结伴，唯独他孤身一人。

　　蒲林菁走进运动品牌店，在店员热切的眼神里刷走两双上千的新款运动鞋；走进高档理发店里任由理发师将他的头发弄成自己从前最不屑的所谓时尚发型。衣服，包包，首饰，上万的消费在一个小时里变得轻而易举。当蒲林菁走出商场的时候，他的心里是荒芜和迷茫的。

　　家里有钱，这点小钱对于父母不过是一场饭局，但从来朴素的蒲林菁很少这样去打理自己，蒲母在物质上的关怀带着严厉的节制，唯恐使蒲林菁堕落，在还不会挣钱的时候，就体会到金钱的美妙和无需劳动就能得到的轻松。而如今这样放开手脚的花销，比起金钱带来的那一瞬满足，无人管教的空寂感才更显可怕。

　　蒲林菁提着众多的袋子招了了一辆出租，等他上车后，出租车司机用艳羡的口气道：“小兄弟，家里不错啊！”

　　蒲林菁轻淡地瞥了一眼司机：“一般。”

　　“哪能一般啊，看你的袋子就知道了，这家店的鞋子可贵了，像我儿子就想买，可是这一双得顶我半个月工资，一家人还要吃饭，不过呢，我儿子这次期末考得不错，马上开学了我就跟孩子他妈说给孩子买一双。”司机的话带着无奈和显而易见的自豪感。

　　蒲林菁不再言语，沉默是他如今最多的模样。

　　车驶到别墅区外就停了：“小兄弟，果然家境好，像这个区我们都是开不进去的，就麻烦你自己走一段了哈。”

　　蒲林菁给了两张百元：“不用找，剩下的是小费。”

　　司机愣了一下：“哦哦，谢谢啊，本来车费也不多的。”

　　蒲林菁没有反应，倒是站岗的保安看见了小跑过来：“蒲少，您一个人？”别墅区有共用的管家服务，所以蒲林菁不惊讶保安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点点头。

　　“我帮您送过去吧！”蒲林菁谢过保安的好意，自己一个人提着东西回家。

　　家里难得的蒲父在家，这段时间蒲父苦热，圆滚滚的肚子消下去不少，放松地倒在沙发上看报纸，一张生意人的和善脸庞对上进门的蒲林菁有些欲言又止：“林菁，后天学校就开学了，爸回来陪你住两天送你去开学。”

　　蒲林菁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就往自己房间去。这个别墅是一层的田园风格，房间不多，只够一家三口搭上保姆住，但是景致很好，有人工修的花园和游泳池，夏天正是草木葱郁的季节，一眼望去全是迟谢的红花和蔓延的藤蔓。

　　蒲林菁的窗户正对着花园，他透过疏影婆娑，恍然之间才发现这夏天的尽头已经初现端倪，他过了不知道多少个仓皇的日子。

　　年轻的小保姆容貌木讷，是很典型的农村女孩形象，手脚勤快不生事，她小心翼翼地活在这个对她来说一生都不可能成为自己家的地方，透过一双眼睛看着这个家庭的貌合神离到各奔东西：“林菁，你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蒲林菁尚能从这个照顾他两年的小保姆身上找出几分熟悉的故人气息，不由地叹息：“随便吧，我以后吃你做饭的时间也不多了。”

　　小保姆怔住：“我听先生说你可以每个周末都回家的。”

　　蒲林菁笑笑，只是眉眼很多勉强：“我不适合待在这个家了。”

　　“我今天其实炖了玉米排骨，我记得你很喜欢吃的。”小保姆咬咬唇。

　　玉米排骨甜甜的，他怎么会喜欢吃，只是这是他妈妈为数不多会做的菜罢了。蒲林菁不想解释，又或者是不想让小保姆难过：“好，谢谢你了。”

　　中午蒲父与蒲林菁很平静地吃了一顿饭，两人还是父子，可又似乎不像父子，只是两个单纯的在一起吃饭的陌生人。彼此之间没有交流，没有争吵，没有关心，只有淡淡的隔阂，而这隔阂又无处不在，将两人各搁放在不同的空间。

　　终于到了开学日，蒲林菁突然赖在床上不肯起床，不管蒲父在外将门敲得如何厉害，都依然照睡不误。蒲父在外着急，干脆让秘书带着开锁匠来开了门。蒲林菁半裸着被蒲父架着穿衣服：“快穿，我得送你去报名，耽搁了我哪有时间陪你折腾，我明天还要飞新加坡呢！”

　　蒲林菁自蒲父进门后便不发一言任由蒲父折腾，秘书在旁边帮着拖走昨天小保姆弄好的行李箱，瞧蒲林菁的神情复杂，便开玩笑道：“林菁不会是舍不得离家吧？”

　　蒲父在旁听到看了一眼蒲林菁道：“你每周都可以回来的，别害怕。”

　　蒲林菁沉默地穿好鞋，用一种让蒲父很心慌的眼神仔细地扫了一遍房间后就走到门外停着的玛莎拉蒂边。蒲父直觉自己不要多问，招呼着秘书上车往A市的郊区赶。三人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到了一个偏僻的小镇。

　　“这边的经济不是很好，但是风景什么的还不错，像这边高速的话出市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去邻省。”秘书和蒲父探讨着，“林菁每个星期回来可以让公司的司机来接。”蒲父点头同意，转过头去看蒲林菁，只见蒲林菁倒在车椅上望着窗外，情绪不高。

　　“林菁，你生活费爸每个月给你三千你看行不？”这钱对于他们这种家庭很少，但蒲父跟蒲母商量过还是不要多给，以防蒲林菁学坏。

　　蒲林菁没有理蒲父，依然专注地望着窗外。一边的秘书是个很会来事的人，便道：“老板，林菁这第一次读外地的学校，同学往来的话还是要费些钱，你又不能时时照应到，还是多给些的好，况且林菁读的这学校是名副其实的贵族学校，花销确实很大。”蒲父稍加思索：“林菁，爸爸每个月给你五千，要有事你再给爸打电话，行吗？”

　　蒲林菁可有可无的嗯了一声，他从前不知道自己一个月大抵要花多少，但是知道蒲母为了给他补身体常常买些虫草放在家里给他炖来吃，还有一些其它叫不上名字的补品也吃过不少，他没问过价格，但从同学间艳羡的目光还是能察觉出自己的饮食上花的钱不少。

　　谈话间秘书将车停靠在了灰白的一扇铁门前：“就是这了。”蒲林菁和蒲父便下车往校门口走，校门口里人还不多，只有零星几个保洁的阿姨在除草。整个学校绿荫重重，米白的教学楼是很新式的模样，颇有西方钟楼的设计感，但楼房不高，入眼的只是一幢五层的教学楼。

　　“我们提前来和你校长先见见面。”蒲父背着手叹气，“你的分数在这个学校还是不错的，我和你妈都希望你走纯文的路子，这个学校主要是招收艺术生，我来之前就和你们校长商量过你的班级问题，你们校长看你之前的成绩觉得你很有希望，所以把你安排在最好的尖子班，这个班的老师我让秘书查过，都是不错的，你要努力啊！”

　　蒲林菁盯着蒲父的后背看了很久很久，就像要寻找什么似的，最终还是别开眼望向了别处。

　　校长就在教学楼前等两人，蒲父见到校长就让蒲林菁打招呼。蒲林菁还是很乖巧的同校长见礼，毕竟他本质上还是一个好学生，脱离家庭之后自小接受的教育让他无法很无理地对待别人。

　　校长和蒲林菁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就和蒲父去办入学的手续，蒲林菁跟在他们身后慢悠悠地晃着，最后站在篮球场前懒得走了。篮球场此时还是空的，因为是贵族高中，场馆面积大小和设备都是初中望尘莫及的。对于篮球，蒲林菁总是有一种很特殊的感情，小时候每天放学都可以看见几个要好的兄弟聚在一起打两场球，流流汗再回家，那时他实在很羡慕那些可以支配自己放学后时间的孩子，甚至在心中幻想过无数次和朋友一起投篮的场景。

　　“可我连朋友都没有。”蒲林菁突然自言自语道。

　　蒲父很快忙完了出来找蒲林菁：“一会儿本来该和你校长去吃顿饭，但你们校长实在忙，正好我就有时间陪你去买点生活用品。”

　　蒲林菁和蒲父便让秘书开着车四处转悠着把生活用品买完，等三人把一切搞定时天都快黑了，蒲父点了根烟，将蒲林菁送到空无一人的宿舍楼下：“林菁，爸爸就把你送到这儿了。”

　　蒲林菁静静地站在那，一双在路灯下闪烁着的眼睛仿佛在期待什么。

　　“林菁，说来这还是爸爸第一次送你上学来着……”蒲父有些哽咽，“哎，和你妈离婚这件事其实你爸我也还是有错，你爸我把你们娘俩丢在家里只管往外闯，到这把年纪了什么都有了偏偏把家弄没了。”

　　蒲林菁的眼角沾染上了湿润，他在等着，等着蒲父说出他想听的那句话，然后他就有理由可以回家。

　　“爸爸对不起你，但林菁，你要好好读书，我等着你光耀门楣，金榜题名的那一天，到时候你爸我一定给你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你不能再堕落，要是你堕落了，你爸我在别人面前就再抬不起头了。”蒲父说着这话，脸上不自觉带着两分严厉来。

　　“我知道了。”我还在幻想什么呢？我的父亲就是把我当做炫耀的工具。蒲林菁的心被揉碎成一粒粒尘土，再修复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