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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峤闻讣告来吊唁,桓知真相心悲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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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披麻布,头上戴白,夜色深重,满堂寂然。
祭堂里,四弟的一个哈欠声,划破了夜的寂静。桓温微微地侧转了一下脸,看到不仅是年幼的四弟有睡意,处于襁褓中的五弟桓冲也在奶娘的怀里熟睡,小嘴还半噘开着。
桓温润了润几近沙哑的嗓子,让桓冲的奶娘,轻轻地抱着熟睡的五弟到内室休息,并支开了和他一起跪在地上的二弟桓云、三弟桓豁、四弟桓秘,以及其他一干人等,独守父亲棺椁前。
窗外虫鸣,更深露重。看到大家今天忙了一天,跪了一宿,也都乏了,桓温没让众兄弟和族人再久跪守孝。
其次,他实在不想让几位弟弟看到,一向要强的大哥,竟然悲恸到眼带血丝……
当然,最重要一点是,他想单独见见温叔父……
泾城虽是小县,但戒备森严,易守难攻,且粮草丰腴,足够坚持到建康王师的救援,而城门这么容易被攻破,到底是为何
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为消疑虑,弄清原委,父亲逝世的当天晚上,桓温就写了一封书信,派人八百里加急,快马加鞭送到了建康,让手下务必将信笺亲手送呈至温峤手中,不得耽误!希望温叔父帮忙调查一下父亲死去的原委,查明元凶,以消疑虑,讨回公道,告慰家父在天之灵。
桓府外,树叶婆娑,凄风萧瑟。夜很静,却隐隐约约地传来了打更人巡夜敲竹梆子的声音,“夜半(子时)已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灵堂里,桓温跪在父亲的牌位前,双拳紧握,越颤越紧;眉宇颦蹙,缄默良久。
他怎么也没想到,父亲任宣城内史多年,内固城墙,外浚城河,防御工程,事必躬行。且宣城郡乃江东重镇,依山傍水,得天独厚,加上究后人之力,泾城也可谓固若金汤,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苏峻部下攻破?[注①]
就在桓温悲愠费解之余,门外仆人疾步过来,刚到门口,见大少爷情绪低落,久跪不起,身上似乎萦绕着一股令人震慑的欲斗破苍穹的煞气……
见此状,小厮心头一颤,于是抚了抚胸口,缓了一口气,哽了一下眼珠子,咽了一下口水,沉淀情绪后,本着不敢太大声,以免惊扰到桓温的语声说道:“大少爷~,江州刺史温峤温大人到了,是否接见?”[注②]
“嗯?是叔父,快!快快有请!!”桓温怔了一下,神色忽变地突然站了起来。
由于久跪,加上已经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桓温半踉半跄地走到了祭堂门口,虽然只是数步之遥,却不太容易。
刚到门口,另外一个小厮正好带引温峤进来,不料,一不小心,被冒冒失失的小厮无意撞了一下,这一撞对身体已经透支的桓温来说,撞击力已经不小,再加上腿脚跪地太久了,已经失去一半的知觉,趔趄间,快要倒下,这时后面的温峤急忙驰步上前,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抢抓住桓温身上的麻衣带……
桓温刚过志学之年,年仅十六,但身材魁梧,体格健硕。温峤虽然是他父亲桓彝以兄弟相称的好友,但毕竟文人政客,虽年近不惑,正值当年,也是颇费了一把劲儿,才把大块头桓温拉住,使其没有倒下。
桓府,规矩森严,小厮们平日里走路,都不敢平视前方,而是眼帘低垂,目视地面。即是如此,也很少出现“走路不长眼,撞到主子”的事儿。
如今,突然间,却出现这等尴尬事,这也是没谁了,而且撞的人,竟也不是别人,正是桓家少主……
虽说平日里大半夜的,都是奴才们在活动,少爷们很少有在这个点儿还没休息的,加上天又黑,小厮确实不知道,大少爷竟然刚好站到了门口,而且还被自己撞到……
本来家逢白事,少爷情绪就不好,而且现在还……,越想到这,小厮心里越觉得不安,顿时心里一紧,吓的眼睛乱颤,俯身,如乖乖羔羊,准备接受少爷的惩罚……
桓温着急见温峤,加上身子比较虚弱,根本没时间理会小厮的唐突之嫌和冒失之举。反而面带惭愧,不好意思地看着搀扶着他的叔父,只是淡淡地丢给小厮一句话:“这没你什么事了,你先下去吧!”
“哦……,诺!”小厮一脸懵然且紧张的退下了,顺便轻轻地掩上了门。
小厮刚走,桓温双腿立马就跪下,准备给温峤作揖行礼。
温峤见桓温腿脚似乎不太利索,立马上去相扶,满怀关心地问道:“元子(桓温,字元子),不必多礼!额……,你腿怎么了?”
“噢,没事儿,不打紧的,有劳叔父关心了!”桓温讪笑道。
“嗯,还是得注意身子”,温峤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元子,来~,帮叔父点三根香”,说罢,温峤持香礼拜,祭奠了故友,捻香之后,脸上显得有些难以名状的难过。
“多谢叔父!”桓温双手作揖。
“家父被杀的大体经过,想必叔父已知,不知叔父调查的如何,敢问叔父,当时是何人在背后陷家父于不义之地!”桓温一脸严肃,急不可耐地问道。
“元子莫急,叔父已经查明,与叛将韩晃勾结,密谋杀害你父亲的是——泾城县令江播”。
“由于知道苏峻叛军已经攻占京师建康,当时,你父亲与数万将士,退踞泾城,决定坚守城池,拒不投降,与叛军决一死战。当泾城周围诸多州郡已降于叛军,苏峻指使他们轮番到泾城来劝降你父亲,企图威逼利诱,让你父亲不战而屈。无论是谁,前来劝降,均被你父亲严词拒绝。劝降无果之后,苏峻的骁将韩晃率部紧紧围困泾城,想坐看困兽之斗。”
“当时,泾城县令江播,乃贪生怕死之辈,担心一言不合,招叛军屠城,屡次建议你父亲投降,你父亲为人忠烈爱国,视死如归,发誓决不投降,愿与泾城共存亡!于是,江播遂携泾城文武百吏,联合上书,请求你父亲假投降,避其锋芒,以明哲保身。你父亲顿时愤怒不已,捶胸顿足,当众喝退了江播……”
“然后呢?”桓温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哎——”温峤颦蹙,长叹了一口气。
“事后,江播感觉当众人面被侮辱,有损颜面,心生怨怼,一气之下,便暗中与叛军勾结,与韩晃密谋,设计陷害你父亲,你父亲为人性情耿直,加上战事紧急,无暇顾及琐事,结果疏忽大意,中了奸人圈套,遭人杀害,马革裹尸于城内……”
听到这,桓温顿时色厉,怒发冲冠,手里的拳头捏的更紧了,切齿的声音也极让人惊悚。
“当时,我和陶将军在建康指挥督战,听到,泾城攻破,你父亲身死人手,我当时心中也是万分悲痛。只是京畿告急,战事紧迫,我临危受命,分身乏术,不然,你父亲也不会孤立无援……”温峤边说边涕泗横流。
“叔父,你别难过!家父之死与你无关,全是那奸人江播所陷,你无需自责!”桓温脸含愠色而又无奈的说道。
“你父亲桓彝,跻身江左八达之列,为人豪爽,在江湖就清名远播。入仕期间,忠君爱国,在任宣城内史时,清正廉明,励精图治。进计良多,颇有惠政,为军兵所拥,为百姓所怀,是一位有口皆碑,好评如潮的英雄!无奈!天妒英才……”温峤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说罢,桓温请引温峤到正堂座椅坐下,并让丫鬟沏了一壶上好的解乏茶。
“还记得你小时候,刚出生不久,初在襁褓,我见到你时,大为惊讶,我对你父亲说:此儿有奇骨,让我听听他的哭声。及闻其声,我当时就说:‘真英物也!将来必成大器!’”
“今天一见元子,看你长相魁梧,姿貌甚伟,面有七星,感觉确实非比常人。你乃桓氏长子,身负家族重任,应该继承你父亲衣钵,光耀门楣,发扬光大!任重道远,希望好好努力!不要辜负叔父昔日对你的知人之鉴,日后更不要愧对你父亲的在天之灵!”
“嗯嗯!叔父放心!元子绝不做鼠辈!此生不成材,便成仁!”桓温眼神异常坚定地看着温峤。
“很好!有志气!这才是我眼中的元子嘛!嗯……,你父亲的死,叔父知道你也很难过,虽然无法身受,但可以感同。不过死者已矣,应是节哀顺变,你别再难过了,多注意身子,相信你父亲在下面,也不希望你过分难过的……“
“当然,叛乱平定之后,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你父亲的死,朝廷一定会给个说法的。同时,等孝期渐过,一切步入正轨,好好维护家业。”温峤拍了拍桓温的肩膀。
“额,快丑时了,苏峻之乱未定,前线危急,叔父也不能久留了,战场瞬息万变,我怕陶将军一人在建康,周转不过来,我待会儿就得走了。”
“叔父日夜兼程赶到宣城,还未住一宿就走,愚侄还未尽地主之谊,那怎么行,要不……”桓温扼惋不舍地看着温峤。
“不了,多谢贤侄好意,本来我也想咱叔侄一起吃顿饭,好好聊聊,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苏峻、祖约之乱之后,国本动摇,宗庙宫室,几近毁矣。眼下时局混乱,风雨飘摇。叔父人身在朝野,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国为重,家为轻,我实在不能久留!”温峤一脸正色。
“嗯!明白!叔父辛苦了!那日后有时间,我亲自去拜谒叔父和叔母!”
“好!那叔父走了”温峤接过从桓温手里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在了桌案。
“孩子——,你多多保重!”说罢,温峤疾步离去了。
“叔父,慢走!”看着温峤在管家的恭送下,离开桓府,桓温伫立良久……
桓温慢步回到祭堂,走到棺椁前,看着父亲桓彝的灵位……,悲痛之漪,心中再涌,泪湿衣襟,难以自已……
【注释】
【注①】苏峻:晋朝将领。永嘉之乱中,集合千家筑堡垒,宣檄诸屯收忠骨,有口皆碑;王敦之乱中,纠合流民结坚垒,率众南渡平叛乱,好评如潮。咸和三年(328年),与祖约起兵反晋,攻入建康,大肆杀掠,专擅朝政,后兵败被杀。历史曾评价:“峻狡黠而有智力”。
【注②】温峤:晋朝大臣。晋明帝的布衣之交,与桓彝为好友,和庾亮是至交。历任显职,德高望重。曾参与平定王敦之乱和苏峻之乱。处江湖之远,政绩显著;居庙堂之高,功劳显赫。历史曾评价:“博学能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