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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妒忌 《那些花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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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
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还在开吗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那些花儿》朴树
我知道我的妒忌,很没有道理。
我妒忌筱洁,是因为她优秀开朗,闪闪发光。
因为我一直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个品德优良的人。我自私,善妒,爱撒谎,爱算计,爱占便宜,甚至小偷小摸。
倒不是我天生坏种,我也知道什么是好人,我也希望自己是好人,可我从小到大的生活里,我想要的一切都必须争抢算计,做好孩子乖孩子永远什么都得不到。
哪怕我想要的,其实,都很寻常普通,可我始终得不到。
不是因为我家里穷。
我父母在八几年就开始下海搞个体,我很小的时候,我家就有拖拉机,照相机,后来 BB 机,大哥大,有线电话,小汽车等等新鲜事物,都是别人还没有见过的时候,我家就有了。
我想要的所有的,不过是我父母给我哥的那些待遇。
那些他们明明给得起,也给了,却不是给我,也不愿给我的偏爱。
重男轻女这四个字很短很轻,却无处不在,如山岳般压在我的童年少年时光里。
我一边渴望父母的爱,一边妒忌我哥,一边自己想办法。
我偷过钱。也骗过钱。
我哥总是跟我说妈妈给了他多少多少零花钱,可我妈从来没给过我零花钱。
于是,我从我妈锁上的箱子缝隙里偷过钱,坐我妈车后座时从她背包里偷过钱,从我爸车扶手箱里偷过钱。
我妈给我哥买复读机,买学习机,送他学电脑,学书法,学英语,可我什么也没有。
于是,我骗我爸说要买学习资料,然后拿到钱去买零食,租漫画。
其实,都是跟我哥学的。
我哥只比我大一岁四个月,我从小就跟我哥屁股后面玩,我哥小时候也偷过家里的钱,还把家里的好好的电线拿去烧了卖废铜,我那脾气温和老好人一样的爸爸都有过控制不住脾气把我哥捆起来打的时候。
可后来就没有了。我妈说:「家里的钱都是他的,你要妈妈就给,不用偷。」然后他要零花钱,我妈就给,他要买什么,我妈就买。
原来戒掉偷窃的习惯这么简单,因为他知道他不需要偷,他想要啥,我妈都会满足,甚至我妈还会主动关注别的小孩有什么,主动给我哥安排上。
但我什么都没有。
我妈什么都没给过我。
我想要什么,我妈也不会给。
不仅不给,连「想要」的想法在我妈眼里都是罪大恶极,是不孝顺。
说出来不仅要挨骂,有时候时候甚至会挨打。
我妈总说我什么都想要,说我玩物丧志,说我又懒又好吃,说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好……
打得多了,就学会不说想要了。
但不说,不代表不想要。
我只是开始学着,用别的方法,去得到我想要的。
偷也好,骗也好,假哭也好,吃亏也好,只要是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我都愿意试试。
人会长大,会学会辨是非,知荣辱。
我的长大,却只是明白,无论如何我的妈妈不会爱我,喜欢我,夸赞我。
我哥在家很少需要干活,想出去玩说一声就可以;而我总有干不完的活,还干啥都错,永远被嫌弃、被打骂。
水果零食好不好吃,玩具好不好玩我不知道;但竹条树枝哪个打人更疼,各是什么样的疼法,我门清。
我哥哥有没有优点亲戚朋友不知道,但我的缺点,马路对面小区的人都知道。
因为我妈每次打骂我,从来不压嗓门。
她有时甚至会特地让我跪在院子外面的马路牙上,让所有路人看到小孩被罚着呢。但凡有人过来劝,都得抓着人家说一遍我有多么多么差劲多么多么坏。
我究竟有多坏呢?比如,家里从来不买水果,我跑外面爬树摘果子吃,鞋掉了一只;比如,我看到邻居小孩的洋娃娃很想玩,她不给我玩还说我是叫花子,并且打我时我还手了;比如,我妈骂我骂错了,我解释了;比如,给我妈盛饭的时候,从中间挖,没从边边挖;比如,过年别人送的饼干我哥不爱吃,我吃完了……
我妈永远都有打骂我的理由,我永远都在犯错,被教训,被反省。
感谢我妈把我培养成一个脾气稳定温和,善于倾听,包容,永远微笑着的人。
其实从知道筱洁有一对妹妹,分别小一岁、小三岁,还有一个比她小六岁的宝贝蛋弟弟后,我就对她生出了妒忌。明明筱洁和我一样都是重男轻女的家庭长大,为什么她可以被父母宠爱娇养长成那样放肆张扬的性子,而我却只能温吞内敛小心讨好地长大?
筱洁父母生三个女孩都还要拼四胎,生出儿子才封肚,他家不应该是很重男轻女的家庭吗?为什么她家和我家不一样,不会只爱儿子呢?为什么她的父母会娇养她、宠爱她,她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以和我哥一样自由恣意呢?
好不公平啊。
我妒忌她,不过是觉得,如果我也是这样被爱浇灌长大的花朵的话,我不会长成这样表面温柔和顺、内里阴暗奸猾的性子。
我是个坏人。
坏到我自己都不喜欢自己。
我就像一株槲寄生,自己什么也没有,总想要依附他人而活。
我以前不知道什么是槲寄生,是看我喜欢的作者痞子蔡写的《槲寄生》,知道了这种植物,无根无土,择枝而栖,依靠吸食别人的心血成长,掠夺他人养分成全自己的繁茂。等到吸干寄主的温情与底气,又将无情地抛弃它,寻找下一个目标,奔赴下一场依附。
其实,起初,我也没有自己是槲寄生的自觉。
因为高中之前,吃住都在家里,实在嘴馋缺钱的时候,虽然我妈不给,但跟我爸哭一哭,还是能要到点零花钱的。
上大学后,我才知道,什么叫窘迫。
我父母给我的生活费,只够我在大学里吃差点不饿死。
大概他们也不是故意给那么少的,他们一来平时很少在外面吃饭,二来不知道北京的物价和家里的差那么多。然后学费,爸妈是一起转给我哥,让我哥分一半给我的。但我哥要抽烟,要上网,花销比我大,父母说好的一人一半,也就前两三个月我哥是按一人一半给我的,后面就慢慢少给五十,少给一百,少给两百,他也知道再少的话,我吃饭是真的不够,但偶尔他钱花超了,也有少三百过。
如果不是认识筱洁,她常常拉着我一起吃饭,我是真的可能要营养不良了。
从小学到高中,因为学校要求穿校服,我妈几乎没有给我买过衣服。
去北京上大学的时候,要不是小姨看到我那小得可怜的行李箱,发现我是真没厚衣服穿,临时带我去买了,说不好生长在从没见过雪的城市的我会被冻死在学校。
南宁很热的,只有夏天和冬天,根本没有春秋,而且南宁的冬天也不冷,我带到学校的衣服,除了夏装,几乎没有别的季节合适的衣服,我的冬装秋天穿太热,冬天穿太冷。
小姨那时候是在北京出差,也没有带几件衣服在身边,便带我和哥哥去定做了羽绒服,还买了厚外套、厚鞋袜。
如果不是遇到徐筱洁,只有一件羽绒服能真正抗冻的我,也许会因为一个冬天都穿同一件衣服,脏了都不洗,而成为学校里人人嘲笑的落魄邋遢贫困生。
我和筱洁认识没多久,她不知道是看出我身上的衣服不合适季节,还是真的衣服太多了不喜欢想处理,她拿了两件秋装外套送给我。
后来我们时常同进同出,筱洁总是让我穿她的衣服,把我打扮得可可爱爱的,我才不至于和她出去见她的朋友时自卑到抬不起头。
筱洁比我高,身材比我丰腴,她的衣服不是所有我都能穿的。
我能穿的那几件,因为总穿在我身上,有次她自己穿的时候,还有人蛐蛐她怎么跟我抢衣服穿。
在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原来就像一株槲寄生,而徐筱洁,是我攀附的第一任寄主。
我只要温柔地笑着,看着她,陪伴她,倾听她,她就愿意让我依附缠绕于她身上,共享她的营养。她就这样心甘情愿地喂饱我,打扮我,哄我开心,当作了自己的责任,只要我愿意一直陪伴她。
而我,也乐于用不值钱的陪伴,换取她的供养。
我这样一点一点,被筱洁养得光鲜亮丽,开朗爱笑起来。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将永远彼此缠绕共生。
后来才知道,我只是还没有遇到更容易缠绕、更值得榨取的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