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送》远清

1、遇见 窗外又开始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不大不小，却已经微微的为这座城市覆盖上一层白纱了。黎送坐在窗口就一直望着，望着来往匆匆的行人，望着穿梭不停的汽车，望着那个亮了又灭的路灯。黎送被一阵铃声从窗外拉了回来。
　　“喂，黎送啊，你快来啊，我们这帮人都在‘疯了’，你快来。”黎送一句话都还没说，电话那头只剩嘟嘟嘟的提示音。黎送无奈的看了看被挂断的电话，但还是穿上了外套，拿上了包，赶往那个疯狂的人群。
　　可能是临近春节的原因，虽然已经九点了，但路上还是堵了。黎送靠着出租车的车窗，离‘疯了’也就还有三分钟的路了，但黎送没有带伞，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黎送想着还是在车上吧。铃声又一次响起，这已经是瞎子第N个电话轰炸了“瞎子小姐，我已经快到了，堵车堵车，你再等等”瞎子那太吵了，根本没太听清，就听到快到了，于是回了个好好，便挂了电话。
　　黎送笑着摇了摇头，瞎子的性格永远是这样，急急忙忙的。瞎子原本不叫瞎子，瞎子本名很文艺，叫夏汝枫。高中那会，夏汝枫总是喜欢上一些奇奇怪怪的渣男，于是给自己取名瞎子，以此警戒自己以后一定要有好的看男人的眼光。不过，后来大家都叫她瞎子了，黎送便也一样了。
　　黎送下意识的看了看车外，却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黎送直接扔下一百，然后开门疯狂奔跑，她只是一路祈祷，拜托上天就这一次吧，就这一次就好。
　　然而，上帝并不爱黎送，在那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黎送还是跟丢了。完全看不见了，明明上一秒就在车窗外的人啊，为什么就这样不见了。黎送看着十字路口那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想起来五年前也是这样，那个笑起来跟阳光一样温暖的人，就那样消失了。
　　瞎子在等了半小时后，再一次夺命扣黎送，在第十一次拨打时，黎送终于接通了电话。
　　“喂，我擦，你人呢，怎么还玩消失啊！！！”
　　“瞎子，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明明就在那的，可我为什么就又跟丢了呢”电话那头的黎送最终还是失控了，就那样无力的蹲下，泣不成声。
　　瞎子在第一时间便想起来那个人的名字，她拿上包，便往外跑，她握着电话“黎送你给我听好了，你就在那别动。还有你给我听好了，他不会出现的，永远都无法出现的。”瞎子根本不能确保黎送是否能听到，因为电话那头唯一能听到的就是肯德基第二杯半价的广告。凭着这个，瞎子走了几步就看到那个蹲在那狼狈的黎送，跟五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么相似。
　　五年前瞎子还在小树林和小男友打情骂俏，就接到了黎送的电话。明明在大南京上学的黎送突然告知她已经在她大学门口了。瞎子就匆匆忙忙跑到校门口，明明已经十一月份了，然而黎送就穿着件黑色衬衫加薄外套，校门口的那盏暗黄的灯就那样打在黎送身上，那样彷徨无措。
　　瞎子一步步走到黎送面前，黎送精致的妆容全都花，在看到瞎子的那一刻她只能紧紧的抱住她，然后放肆哭泣。
　　黎送有着属于她独特的傲慢，她从不懦弱，她一直努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她是时而张狂，时而安静的：她是既有铠甲，也有软肋的。
　　凌晨一点，瞎子在黎送家的客厅，茶几上是数不清的啤酒瓶。黎送早就坐到落地窗前，还是不停的喝酒，然后看着天上的星星“瞎子，你说，有些人是不是真的就变成星星了？”黎送回头看着沙发上瞎子的背影。瞎子点了点头，艰难的从唇齿间说了声恩。瞎子已经红了眼，她不敢看黎送，她试着擦掉流下的两滴液体，然后起身收拾这个狼藉的屋子。
　　瞎子从黎送手里抢走了啤酒瓶：“好了，咱不喝了，你明天还得上班呢。”黎送看了看满眼红血丝的瞎子，她知道，这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在心疼自己。黎送微笑的点点头：“恩，好，不喝了。”瞎子看着微笑的黎送，真的是个很美的姑娘。米色的宽松毛衣加上纯白色的长裙，黎送有一头很美的长发，五官不是精致，但莫名给人舒服感。这个看上去好像普通的姑娘，有时候就是会让她觉得美的不像话啊。
　　黎送从地上起来，和瞎子一起收拾残局。“今年还不回家吗？你爸应该很想你。其实那不怪你啊”“好了，我困了，我要睡了，瞎子，你今天也在这睡吧。”瞎子还没有说完，就被黎送强行打断了。瞎子知道，她在逃避，黎送一直都在逃避。
　　很多时候，有些故事都过去了，伤口也终究在反反复复中愈合。可是，就是那么一不小心的触碰，伤疤就被撕破了，然后疼痛，哭泣。过了很久，终于，不哭了。可是，还是会有痕迹啊，怎么都抹不掉的痕迹就那么鲜活的存在。那存在过的人啊，让人怎么忘呢？
　　2008年夏天，北京奥运会是所有中国人最关注的大事了，所有的大街小巷全都充斥着《北京欢迎您》的美好乐曲。然而，准高三的黎送关心的只有她爸爸的再婚大事。黎妈在黎送九岁时患癌去世了，整整十年，黎爸把全部心思全用于黎送的身上完全没有为自己想想再婚。
　　黎送一直都怕将来她长大了，老爹就这么一直赖着自己。可就是这么一个每天几乎二十四小时全部心思都在闺女的男人，在一个礼拜前告诉黎送他要再婚了。黎爸一直害怕黎送反对，可是相反黎送听了特别开心，终于不怕老爹孤独终老。
　　黎送第一次从黎爸的口中听到了有关异性的信息。对方姓胡，是别人介绍他们认识的，胡阿姨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儿子。胡阿姨的前夫是美籍华裔，结婚前对胡阿姨不错，结婚后对方花心出轨，果断离婚。孩子跟了胡阿姨，定期的抚养费也是很客观的数目。
　　黎送在沙发上，吃着水果，第一次看到父亲这么爱说话，几乎快把胡阿姨夸到了天上。黎送把怀里的果盘放到了茶几上，然后伸手示意父亲停止：“爸，我已经知道这个胡阿姨非常完美了，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只要你同意，我也一万分同意你再婚。”黎爸还是笑着，想都没想“你说啥，我都同意。”
　　黎送抽出两张餐巾纸，擦干了手上的水渍：“你们结婚之后，我能先只叫她阿姨嘛，我不是不喜欢她，只是”黎爸用手轻轻抚摸着黎送的头，点了点头。黎送抱住了黎爸，轻轻的说了句：“谢谢。”黎爸笑了笑，用手宠溺的拍着黎送的后背：“傻孩子，是爸爸谢谢你才对。”
　　距离黎爸宣布再婚的消息一个礼拜之后，黎送终于要和再婚女主角见面了。本来是打算去饭店吃饭的，但是黎送一直不太喜欢去饭店这种地方，而且觉得这样太过生疏，就改成去胡阿姨家，胡阿姨亲自做饭。
　　黎爸亲自开车，原本半小时的车程，黎爸开了几乎三个小时，原因就是，一路上黎爸看到好的东西就买，说是对方儿子他第一次见要有好的印象。好不容易到了胡阿姨家门口，黎爸又一直不按门铃，一个劲的让黎送帮忙看下领带有没有歪。黎送终于笑出了声：“爸，你现在超完美，帅到简直只有二十岁。领带没歪，西装没褶，发型没乱，东西也都带齐了，一切都没问题。”黎爸被女儿嘲笑的有些脸红“就你贫”然后按下了门铃。
　　门在打开的一瞬间，黎送就给了对方一百分。简单的碎花连衣裙，头发微微扎起，身上虽然穿着围裙，但笑起来还是气质满分。
　　“你们来啦。”
　　“阿姨好。”
　　“你就是黎送吧，长得真漂亮。”
　　“谢谢阿姨，阿姨你也很好看，怪不得我爸这个呆木头都心动了。”
　　黎送就在这打趣间和黎爸一起换好拖鞋进入这个陌生的家了。不大的房子却被打扫的干净整洁，一眼看上去就很舒服。餐桌上的碎花桌布一看就是女主人亲手做的，中间还有花瓶，是个会生活的人。客厅墙壁上放的也不是母子合照，而是一幅画，画上是一片玫瑰园，奇怪的是，玫瑰园里的玫瑰都是淡绿色的。
　　“那是绿玫瑰，路禾画的，他就喜欢画画。”胡阿姨看到黎送一直望着，便解释给黎送听。“路禾”黎送轻声的叫了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说不出理由的喜欢。“路禾这孩子啊内向，一画画就停不下来，现在应该还在房间里画画呢。”胡阿姨不好意思的解释。黎爸笑了笑“没事，小孩嘛。对了。黎送，把你买的礼物给路禾送过去，我这帮你胡阿姨打打下手。”
　　“哦，好的，阿姨，路禾的房间在哪。”黎送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那一套凡迪油画笔。其实不是黎送想买的，黎送有点神经大条根本想不到这些，完全是黎爸直接说胡阿姨儿子喜欢画油画，让她买套笔刷吧。黎送不懂画画随便在网上搜搜，然后在瞎子的陪同下买的。
　　按照胡阿姨说的，黎送走到路禾的房间门口，门口上挂着可爱的小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路禾”。黎送看着小木牌，不自觉的微笑。黎送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敲，还是没反应。黎送轻轻转动门把，门没有锁。
　　黎送轻轻的打开门，就那么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坐在窗边，带着耳机，安静的在画板上一笔一笔的画着，一阵微风吹来，衣服的下摆就那样轻微的摆动。这个小孩真好看，黎送心里只有这样的评价。或许是黎送太大只了，少年很快感受到了她的存在，转头看着黎送。黎送被他忽然的转身吓了一跳，但还是礼貌的打招呼说了句“嗨”
　　路禾摘下了耳机，看着这个陌生的人，仪式性的点下头。他已经猜出来了，这个人就是母亲再婚对象的女儿。路禾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黎送，其实路禾就想看看她接下来要干嘛。黎送对于路禾的沉默很慌，于是挥了挥手里的油画笔，咧嘴笑：“我是来给你送见面礼的。”然后就走到了路禾的边上，把油画笔递给了路禾。路禾接过笔转身说了句谢谢，然后便把礼物放到一旁，重新带上耳机，拿起了画笔。黎送就这么被路禾凉在一旁，在黎送看来路禾就是一个装酷的小屁孩，青春期的小男孩都这样。
　　黎送看着路禾的画，全是淡淡的绿色，不知不觉就靠近了看。路禾就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无限的靠近自己，然后就那么在一旁盯着自己的画，微风一吹，路禾好像闻到了她头发上的香味。“你很喜欢绿玫瑰哦？”黎送突然转头看着路禾问道。黎送和路禾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路禾能清楚的看到阳光照耀下黎送脸颊上的毛绒。路禾第一次和除了妈妈以外的人靠的这么近，他紧张的立马站起来，故意拉开距离回答了个嗯，然后便假装走到水桶旁蹲下来洗画笔。
　　黎送对于路禾突然的惊慌不太能理解，其实她想和这个小孩拉近点距离的，毕竟以后这个小孩还得叫自己一声姐姐呢。就在黎送觉得自己呆在这个空间很尴尬时，胡阿姨的饭菜终于做好了。黎送叫路禾一起出去，然而路禾依旧在洗自己的画笔，只留一句：“你先去吧。”黎送只好撅撅嘴，自己先去洗手上桌坐下。
　　胡阿姨的一桌饭菜看上去就很好吃，黎送的口水已经流了一地了，然而，黎爹坚持要等路禾上桌才能动筷。所以，黎送此刻就一心想着“路禾路禾啊，求你一定要把画笔快点洗完啊”老天好像听到了黎送的祈祷，下一秒路禾就从房间里出来了。黎送看着从房门里走出来的路禾简直笑出了花，因为这意味着自己终于可以吃饭啦。
　　总得来说，这顿饭吃的非常和谐，胡阿姨的大师厨艺一下子就收获了黎送的心，黎送在餐桌上一直笑嘻嘻的，和胡阿姨开玩笑打趣，完全就是一个贴心小棉袄。路禾就在一旁安静的吃饭，偶尔提到他，他就嗯嗯两声，提到再婚的事他也就只会点头同意。
　　愉快的吃完饭，黎送父女两就走了。黎爸回去的车上笑嘻嘻的开着车，因为黎送对于胡阿姨的态度让他很高兴。黎送看着傻笑的父亲：“爸。你咋这么开心啊。那个路禾的小屁孩也没怎么给你好脸色啊”黎爹笑嘻嘻的看了看黎送“我觉得还好啊，路禾是小男孩，哪像你会说啊。”黎送无奈的看着她的老爹，真的，就算路禾当着她老爹说脏话，她爹应该都会认为是个性吧。
　　这次见面之后，黎送就一直在忙着婚礼的事。首先，黎送和黎爸这一套房子，胡阿姨和路禾又有一套，他们便商量着把两边房子都卖了，买个装修好的小复式的，结婚了好直接搬过去。
　　虽然是二婚，但由于胡阿姨当时结婚没有拍婚纱照也没有办婚礼，所以决定还是要拍套婚纱照，然后办一场不算太大规模的婚礼。
　　黎送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曾想象，她这辈子竟然还能看到穿新郎西装的父亲。包括，就算现在，她看着试西装的父亲，她还是觉得像梦一样。是的，今天是拍婚纱照的日子，顺便把需要的全家福也拍了。
　　黎送早就换好了小礼服，坐在沙发里无聊的翻着婚纱店提供的杂志。胡阿姨可是主角，化妆加礼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父亲换好西装之后便和负责人去看看婚纱照提案了。
　　“不好意思，请问有人能帮忙打领带嘛？”黎送翻着杂志呢，就看到路禾从换衣间走出来，他的白衬衫的领口竖起，低头弄领带，但却总弄不好。黎送看了看周围，所有人都进去帮胡阿姨穿婚纱了。黎送放下杂志走到路禾面前“我来吧”路禾这才发现这个空间里只有黎送。这个奇怪的姐姐今天化了淡淡的妆，穿着白色的礼服裙，很好看。
　　黎送把路禾凌乱的领口理好，然后解开被路禾打的乱七八糟的领带，重新从路禾的脖后穿过，然后，仔细的一步步的整理。路禾虽然才15岁，但已经比黎送高了一点点，他就那样看着路禾一点点靠近自己，然后又闻到了黎送头发淡淡的香气。路禾感觉好熟悉，好像自己梦里曾无数次梦到的人，虽然梦里是那么模糊，但这气味就是好像似曾相识。
　　“好了。”黎送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然后笑嘻嘻的看了看路禾。路禾还是那样没有太多余的表情，低头看了眼领带，然后说了句谢谢。
　　黎送算知道了，这就是一个冰块少年，于是无趣的坐回沙发上接着翻阅着杂志。路禾也坐到了沙发的一旁，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小眯一会。昨天路禾画的太晚，只睡了三个小时就被拉来拍照了。
　　沙发很小，路禾很困，很快就睡着了，模模糊糊的路禾就下意识将头偏倒了。黎送的左肩膀突然好像有重物落下，轻轻转头，就是路禾这个小孩子的脸。阳光散落在这个少年的身上，黎送终于可以好好看看这个少年，他的眉毛不算锋利，但依旧给人沉稳。睫毛好长，仿佛可以勾住阳光，鼻梁很高。就这样安静不黑脸的时候，就是个很好看的小孩啊。
　　或许是室内的空调太冷，从窗外透过的光变得温暖，黎送也就那样睡着了，头也就那么靠过去了。黎爸和胡阿姨都准备好了，准备叫两个孩子时，看着两个小孩，头靠头睡在沙发上，光暖暖的打在他们身上。胡阿姨靠近了黎爸的怀里，互相看着对方笑了。或许，以后，这会是幸福的一家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