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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五.残情 ...

  •   离大典还有五日的时候,晋老爷出现在公主府的客厅。
      气定神闲中饮茶,他等着晋卿的归来。

      晋卿在桓楼的小屋。那里是他唯一可去的地方,似乎也是唯一想去的地方。

      未曾说过一句类似爱慕的话,他们之间与以前没有改变。只是风起风落时看着对方,心中突然觉得温暖。晋卿想,他还是爱他的,尽管开不了口。
      他曾无数次的想象,若有一日他告诉桓楼,喂,我爱你了,怎么办?
      桓楼会用怎样的表情做答。怕是嘲弄的多,回应的少。
      他生涩的挤出笑容,那个男子,生命过于黑暗的,他把握不住。

      拥抱时桓楼喜欢将头枕在他的肩上。他不明白为什么。

      只那个印记有时被压得莫名的疼痛,提醒他的所属。

      但是这一日不同。
      这一日的桓楼,对着他的耳朵厮磨,喘息沉重。

      他低声问:“晋卿,你喜欢我么?”

      晋卿就愣了神。不曾料到他会开口,或者说,不曾料到会是他先开口。
      这故事的走向有些荒谬。

      桓楼见晋卿没有答案,不满的扯了他的脸看,继续问:“晋卿,你喜欢我么?”
      晋卿呆滞片刻,无措的推开他,“别闹了。”

      桓楼看着他起身,看着他着衣,突然童心四起的指着他腰间淤青道:“看看看,那里是我的痕迹。”

      晋卿回头盯着他,琴剑并排躺在一旁,风过时有寂寞的回音。

      “你怎么了?”
      “我只是想,我认识了你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桓楼笑着坐起,长发散在床塌,他慵懒惰顿的模样总是诱惑非常。
      “穿上衣裳。”晋卿丢给他件红的,他接了,顺手外罩。

      衣襟开一半闭一半,隐约的遮蔽,细看下却似没穿。

      晋卿无奈的摇头。

      “晋卿,你告诉我,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人?”
      “好人。”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晋卿没有答他。回头看看,天色不早,他道:“我该走了,听说我爹今日会来。”
      “你爹?他来做什么?”
      “许是为了大典的事,谁知道。”
      “对了,”桓楼低头想了想,道:“你那香料,做好了没有?”
      “做好了。”
      “怎么样?”
      “我用了相生草。”他答得轻松。

      桓楼却是怔住,垂了头,声音从发间飘出:“你,是按我说的做么?”
      “是。”
      “为什么?”他问,始终不曾抬头的,突然一句,“为什么,相信我?”

      晋卿走到门口的脚步停留。

      他想了想,轻笑。没有叫桓楼看见的微笑,他感觉很好。

      “因为,我相信你。”

      晋老爷没有多问什么,包括生活仕途。
      他的目的直接,只冲了香料。

      于是在见晋卿的第一眼,他说的是:“卿儿,圣上要你做的香料,你可曾做好?”

      晋卿点头。

      晋老爷笑道:“什么材料?”
      晋卿道:“相生草。”

      晋老爷听了突然沉默。他盯着晋卿,眼神陌生而不确定,甚至带着惶恐。

      蓦的一下,恢复平静。

      晋卿注视着他,不安的情绪在心中酝酿。

      “你——用了——相生草?”
      “是。”
      “混帐东西!”晋老爷勃然大怒道,猛摔了手中的杯子,青瓷青地,相接那刻是清脆的声响。晋卿耳朵有些疼痛。他不舒服的皱眉。
      “谁教你用的?”
      “没什么,我听说这东西入药了效果奇好,所以打算试试。”

      晋老爷安静的听他说完,来回走了两步,回到他面前。

      扬手,风响的时候他感到脸侧钝裂的疼痛。

      不由自主的歪了头去,晋卿面无表情。

      “你——逆子——你竟敢拿这么危险的东西,去天家试试?你是否想毁了你爹辛苦创下的基业?”

      晋卿看着地面,他突然想,若是桓楼在,他会怎么回答。
      于是他开口道:“有何不可?”

      说完了想笑。他猛的很想念桓楼,想跑去告诉他,然后问问,我学得究竟像不像。
      那必然是好玩的游戏。

      “你——畜生!”晋老爷大喝,咳了几下,抚着胸口道:“你可知这相生草——”
      “有剧毒嘛,我早就知道。男草入药,成香,女草入药,成毒。”
      “你——你既然知道为何还用?”
      “我用的是男草,爹你何需如此激动?”
      “你又怎么知道,哪根是男草?”
      “男右女左,是这样吧,爹?”

      晋老爷哑了口,试探着问了句:“你——真是用的右草?可有试过?”
      晋卿对他安抚着笑,感觉自己的卑微恭良:“是的。我在自己身上已经试过,无毒。”

      晋老爷坐回原处,晋卿看见他长叹着气,似乎内心释然。

      “卿儿,”他转头,换着笑容,仿佛一切只是幻觉,“你的脸,还疼不疼?”
      晋卿跟着他笑,道:“爹,不疼。”

      大典前夜,晋卿有些紧张。他掐指算算自己的年龄,十九。
      若是做了差池,他的人生将在第十九个年头上终结。

      九这个数字,带了太多种可能。

      公主也没睡。她起身去书房寻晋卿,传过些廊腰缦回的厅阁,她止步于花坛前。
      那里坐着个人。

      泅飞。

      公主有些惊讶,急急的走近他,他脸上是挥散不去的阴霾。

      “怎么了,泅飞?”
      “你相公,还是用了相生草,只不过不是我说的那一边。”
      “什么——”
      “他不知听了谁的话,用的女草。”

      公主一惊,站不稳的向后仰去,泅飞眼尖了拉了她的手。

      “女草有毒,他却不信我——或者说——”他抬眼,意味深沉的看着公主道,“或者说,他不信你。”

      公主惊骇中言语不得。

      泅飞看看天,幽幽道:“现在去,还来得及。晚了,就没救了。”

      公主迟疑了会,回头飞奔着向晋卿书房跑去。

      急敲门,晋卿披了衣出来,她鬓发略微散乱的闯入,四下寻找着。
      晋卿被她异常的举动吓住,拉了她的手问:“怎么了?”
      “你的香料呢?”她双目圆瞪的看着他。
      “我——收藏得很好啊?”
      “你是不是用了右草?”
      “你——怎么知道——”

      公主闻言气结,猛一甩他的手,声调带哭的道:“右草是毒草,我告诉过你的,我告诉过你的,为什么不相信我?”
      晋卿愣了愣,换上严肃的表情,“我正想告诉你,你那朋友说男左女右才是骗你的话,真正的毒草是左草。”
      公主拼命摇头,拉了晋卿的衣裳近乎哀求道:“晋卿,你相信我,相信我一次,我不会害你。”
      晋卿拍拍她的肩,表情安然道:“他也不会。”
      “他是谁?”
      “一个——朋友。”
      “不行,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用这香料,你会被株九祖的,知道么?”
      “公主!”晋卿来了薄怒,眉心轻动道:“我相信那个人,比相信自己还要相信。到是你,真该好好想想是谁跟你说的男左女右。”
      “晋卿——”
      “不用多言,是非我自有分辨,你去休息!”
      “我不去!”公主猛的站起,举了桌上茶杯摔下。

      清脆的一声,混合了门外下人们些须轻声议论。

      “听话!”
      “你才听话!我是公主,我命令你倒了那些香料!”

      晋卿一哼,他突然发觉自己哼的这声音与桓楼很相似。

      “夫为纲,公主连这道理也不懂么?”
      “驸马,那人要害你,你知道么?”

      “你太固执,我不与你争辩,你少和那个给你草药的人接触才是。”

      晋卿挥袖要走,却给她拉住。碰撞了桌边,发出一声巨响。

      “晋卿!”公主眼泪模糊的看着他,他一叹气,轻回首。

      手在瞬间落下,击了她的后颈,她眼一闭倒了下去。

      晋卿将她搀扶上床,轻柔的盖好了被,笑一笑,道:“公主宽心,晋卿不会有事。”

      推门而出,门外给下人们围了一圈,指点着正窃窃私语。
      某个胆大的上前看着他问:“驸马爷,公主——怎么了?”
      他挥手,“没事,她只是累了,你们下去。”

      回头看看天,天色不早,他笼了衣向桓楼的小屋走去。

      这一夜睡得沉稳,桓楼安抚着他的背,以唇齿的温度,轻柔着一遍两遍三遍,直到他困倦的睡着。
      他们之间的抚慰也有,却更多的来自温情。
      没有欲望,单纯的想将体温转嫁。

      或许这是爱一个人的感觉,喜欢了,便希望与他共存。哪怕是同一片天同一个温度,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叫人怀念。

      晋卿将香料放在桓楼的小屋,隔了块竹的挡板,保持温良。

      桓楼在他耳边低道:“睡吧,明日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就相信,他发现可以相信的感觉是那么美好。

      天亮时桓楼已经离开。

      晋卿取了香料,着朝服向皇宫而去。他自信满满。

      十皇子死了。
      与十九年前六皇子的死状一样,惨烈得难以目睹。

      他死的时候是在深夜,皇宫寂静。只他住的那间金宫发出些地狱般无辜的惨叫,逐渐转为呜咽。

      人们是在天亮时发现的。
      第一个清扫的宫女进门,然后看见十皇子的小床上血肉模糊的一团。
      许是昨日酒醉,她仔细辨别了阵,才猛的惊醒,随即发狂样的哭喊着跑出宫廷。

      天威震惊,震怒,然后悲愤。

      下了道旨,斩杀晋卿全族。

      这时,晋卿还一无所知的坐在书屋中弹琴清吟。
      他不是要什么赏赐,只愿这样麻烦的事情别再找上他。

      于是圣旨下,晋家一家上下被逮时,他依旧像个孩子,干净无邪。

      这事情是公主最先知道的。
      她昏睡了一个白天两个黑夜,于转醒时知道这个消息。

      此时的公主表现出她性格中坚韧果决的一面,她安静的收拾行装,来到晋卿门口。叩门,脖子酸痛难忍的,她不在意。

      “晋卿,”她抬头,看着这个爱恋已深的男子,面色平静道:“香料出了问题,我十弟死了,皇上要杀你全族,你快点走吧。”

      晋卿听了,琴微动,一笑,“你骗我。”站起身,他来回踱步,唇微抖动的有些笑意道:“你骗我的,对不对?”
      公主呜的一声哭出来。
      不可抑制,跪在地上痛哭,他慌得弯腰去安慰,她抓了他的手,指甲深陷。

      “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晋卿思索了阵,问:“十皇子——怎么死的?”
      “据说和我那六哥一样,给香料毒死的——晋卿,你那朋友骗了你——晋卿——你去哪?”

      晋卿没有听她的话,抓了琴转身向小屋冲去。

      不是质问,他确信方才自己听见的一个词是,株连九族。

      桓楼还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九族,桓楼或许算是朋党。他如此飞奔而去,双脚迅速,感觉自己是跑在荒野无人的草原,那脚下一星点的疼痛麻木着他的神经。
      他想的是,桓楼不能死。
      他尚有些话没来得及出口,所以他不可以叫这个懂得倾听的人先一步死去。

      于是他如此奔跑在自己的年少,夕阳斜照,他的神经清醒异常。

      或许是第一次明白自己想要的,然后这样争取。他的唇轻提,他想,桓楼,到底是你给了我勇气。

      桓楼不在。晋卿发了疯似的四下里寻找,却依旧是找不到。他坐在桓楼常日躺卧的床上,虚脱中没有力气。

      桓楼桓楼,你在哪里?
      他如此的祈祷,没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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