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最爱元元

9、第七章——桃夭（下）

　　回李府的途中，经不住金希澈的追问，李特将“青衣楼”的情形缓缓道来：“‘青衣楼’乃江湖上排名第一的杀手组织，下设一百零八楼，各州郡皆有据点，却从无人得知其具体位置所在。”

　　金希澈想了想问道：“你是说京城里也有其中一楼了？”

　　李特颔首：“我只知京城确有据点，至于是第几楼却不得而知了。”

　　“既然叫做‘青衣楼’，那首领必然是称为楼主。你方才说那李晟敏是堂主又是怎么一回事？”

　　对金希澈的刨根问底李特头疼的笑笑：“一百零八楼之上尚设有四大分堂，青龙堂掌控任务分配，白虎堂负责消息传递，朱雀堂专职培训杀手，而玄武堂则掌管刑讯。那李晟敏便是朱雀堂的现任堂主。”

　　“那就是说四大堂主之上仍有一个大首领了？是谁？”

　　李特摇了摇头：“不清楚。相传江湖上从未有人得见此人面目，甚至是否真有其人，也是未知之数。”

　　片刻的沉默，二人想是需要时间来消化李特口中突如其来的消息，行动间已踏上了玉笙巷的青石板路，看看已离李府不远，韩庚嘴唇动了几次，迈进李府门槛时终问出心中最大的疑问：“特哥你是如何对‘青衣楼’这等江湖门派所知甚祥的？”

　　李特的脚步有刹那停顿，东海瞪了韩庚一眼，紧紧握了李特的手，无声给予安慰。李特拍拍东海的臂，勉强笑笑。韩庚忙道：“特哥若是有不便之处，不用回答便是。”

　　李特抬头，眯了眼去看天边夕阳，余晖映照下的脸上有失了血色的苍白透明，慢慢道：“没什么不便之处，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便是朱雀堂的上任堂主。”

　　丢下呆愣住的韩庚与金希澈，东海拉了李特快步回了房中，看着李特苍白的脸色，急道：“哥，你怎么样？”

　　李特笑着摇摇头：“没事。”

　　东海瞪圆了眼，直视李特道：“哥在小海面前也要摆出这幅样子来么？”

　　李特有一瞬的怔愣，渐渐隐没了笑容，哀伤而疲倦，闭了眼靠上软榻：“对不起。”

　　东海想跳脚又怕吵了李特，只得微抬了嗓门嚷嚷：“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应该说这句话的是那两人才对，哥你干什么要对他们说那么多？”

　　李特闻言只是张开了双臂，东海就势窝进了李特怀中，李特一下一下轻拍着东海的背，软声道：“小海这话可是错了。今日韩庚与希澈能不顾自身安危赶来救我，小海难道还要将他们当作外人么？”

　　东海不甘地哼哼：“他们能干什么，去了也不过多两个送死的罢了。”

　　“正因如此，这份心意才更可贵不是么？”

　　东海想起金希澈冲进门时火烧火燎的模样，心中虽有小小不甘，却也无语，默认了李特的话。

　　“哥累了，想歇一会儿，小海要回房么？”

　　“不要！”东海瞧瞧李特疲倦脸色和因闭上而掩住了哀伤的眸子，在李特怀中扭动几下，蹭着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我就在这儿陪着哥。”

　　李特的唇无声勾起，下巴抵上东海的额，搂着他一同静静的睡了。

　　门檐下金希澈与韩庚对视着，好久才回过神来，金希澈拍着胸口吐了吐舌头：“我的天！我是不是在做梦？”

　　韩庚脑中一一回想着前事，道：“我早觉特哥身份不同寻常，却未料到来头如此之大。”

　　“那你说……”金希澈斜眼睇着韩庚：“今日他能将这等事也告诉我们，说明什么？”

　　“嗯？”

　　“呵呵呵……走啦，回房了，马不停蹄地跑个来回，累死我了。”金希澈大笑着冲回了房间，韩庚看着他欢快背影，也慢慢勾起了唇角。

　　李特一觉醒来早已天黑了，拍拍怀中仍迷糊的东海，两人同下了地来到外厅，韩庚和金希澈正等着他们用晚膳。

　　清寒清霜将晚膳摆好正要退下，李特开口道：“清霜，你留一下。”

　　清霜身子一震，讷讷回了声“是”，垂手立在一旁，清寒奇怪地看她一眼，退了下去。

　　金希澈与韩庚对看一眼，知道李特要发难，不好插嘴，只开始吃着，看情况发展。东海冷冷瞥了清霜一眼，没说话，自顾吃饭。李特夹了菜慢慢咀嚼，并未朝清霜看上一眼。

　　清霜在一旁只站了一会儿，额上已见汗滴，双手也开始微微颤抖，李特见酝酿地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道：“你倒是好本事，如今也学会吃里爬外了。”

　　清霜抬起眼皮飞快地瞅了一眼李特，强自镇定：“婢子不明白公子在说什么。”

　　“是么？”李特拿出一个绢包丢在地上：“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绢包在地上松散开来，露出内里事物，只是一包灰白色粉末，却让清霜的手紧紧地攥住，关节泛白，仍矢口否认：“婢子并不认得这是何物。”

　　李特斜她一眼，笑道：“不认得么？你可是要我当场焚了它才肯承认？”

　　清霜死死地咬住唇不说话，李特转头对东海道：“小海去把我房里的香炉拿来。”

　　“哦。”东海应了一声，欲起身去拿。清霜“扑通”跪在了地上，低着头，一径的沉默。

　　李特按住了起身的东海，对清霜道：“你终于是承认了么？”说着叹了口气，有哀伤浮上眼眸：“你虽不是我家生的下人，我却从来对你信任有加，自问从未待薄于你，你为何要做出这等事？”

　　清霜忽地抬头直视李特，眼中充满让李特莫名的愤恨：“公子对清霜亲如家人，清霜感激不尽。但清霜时刻谨记自己是赫在少爷的人，若非有公子横在赫在少爷和东海少爷之间，赫在少爷又如何会落得形单影只的境地？”

　　李特紧紧地盯着清霜的眼，清霜也毫无畏惧地回视，大有豁出去的架势，东海跳起来喝道：“我和赫在之间如何，都是我们之间的事，与我哥何干？”

　　“婢子自小看东海少爷与赫在少爷要好，若非大公子从中作梗，只怕早成了这门亲事，如今如此收场，让婢子如何不对大公子怨恨？”

　　“你……”东海正欲分辨，李特抬手拦住了，拉他坐下，对清霜道：“那你是如何与李晟敏合作的？他许诺给你什么条件？”

　　“婢子并不认识李晟敏此人，只在日前有一灰袍人将婢子诱出府去，说他是赫在少爷的好友，并有赫在少爷贴身玉佩为证，然后交给婢子一包迷魂香，让婢子下在公子的香炉中，并承诺会杀掉公子，成全赫在少爷对东海少爷的一番心意。”

　　“所以你就答应了……”李特问道，清霜白着脸点点头。

　　金希澈冷声道：“李赫在居然会有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侍婢，且不说东海和他之间到底如何，就看平日李特待你情形，你居然狠得下心下得了手？什么样的主子养出什么样的下人，以此看来，东海没跟了李赫在还真是明智之举。”

　　清霜转过眼瞪着金希澈道：“今日之事全是婢子一人的主意，与赫在少爷无关，金公子如何责骂婢子都好，还请不要牵扯到赫在少爷身上。”

　　“哼哼，你倒是对他挺忠心……”金希澈翻翻白眼，扭头懒得理她。

　　李特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你是不能再呆在这儿了，不过你到底是赫在的人，无论我要如何处置你都需知会赫在一声，在赫在赶来的这几日你就暂且委屈一下吧。”说着，屈指弹去，一缕指风袭上清霜腰间的黑甜穴，清霜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哥……”东海惴惴地唤，李特低了头轻轻道：“哥很累，小海去准备给赫在的信鸽好么？”

　　“好。”东海忙点点头，起身扶起清霜去了后院。金希澈伸手过来拍拍李特的肩：“怎么了？”

　　“没什么……”

　　金希澈一下子站起来，韩庚诧异地看看他，他却没心思顾到韩庚，只瞪着李特愤然道：“你若是再如此，我明日便搬出去，往后老死不相往来就是了。”

　　李特抬头，疲累不堪的眼中有感动流淌，歉声道：“真的没什么，只是方才清霜的话让我有些不安罢了。”

　　金希澈满意地坐下，嘴角含笑拐了拐韩庚：“有什么好不安的，小海愿意跟着谁，那是他的选择，与你何干？”

　　“话是这么说，但是就像清霜说的，如果没有我在，小海和赫在定是一对神仙眷侣。”

　　“李特你听着！”金希澈肃了脸色，见李特看过来，认真一字一顿：“如果没有你，李东海必定不是现在的小海！”

　　李特愣了愣，转眼去看噼里啪啦跑进来的东海，慢慢地浮上一丝笑意。

　　“哥，在笑什么？”东海坐下，拉了李特的手摇晃。

　　李特笑意更深，揉揉东海的发，软声道：“是夸小海乖呢。”

　　“那当然，小海是最乖的。”东海眯弯了眼，扑进李特怀中蹭蹭。越过东海的脑袋，见金希澈与韩庚含笑看着他俩举动，李特伸手搂紧了东海。

　　后一日清寒端了午膳去柴房，清霜正呆呆地坐着，因穴道受制，只能坐在地上起不了身，清寒将饭菜放在地上，叹息道：“你又是何苦！”

　　清霜仍呆呆地没有反应，清寒继续道：“虽则你我是奉赫在少爷之命来服侍两位公子，但是在李府这些年月，两位公子如何对待我们，你我都心里有数，说句你不爱听的，我早已将两位公子视作主子，甘愿终生侍奉，你却是……”

　　清霜的眼珠缓缓移到清寒脸上，冷笑：“说到我吃里爬外，你也不差。”

　　清寒涨红着脸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前，呼地拉开门，道：“你我二人多年来形同姐妹，你要做此想法我不怪你，但你若对两位公子起了歹心，便也是与我为敌，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完，大力关了门走了。清霜继续靠在墙上发呆，看到地上托盘中不失精致的饭菜，有晶莹在眼中滚动。

　　信鸽速度快捷，只过了五日李赫在便携着坐骑汗血马出现在李府门外，将缰绳交到清寒手中便匆匆来到外厅，李特正喝着茶等着。

　　“特哥……”李赫在窘迫，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是他让清寒清霜来李府侍候，如今清霜犯了事，论理他这个主人要是担起责任的。

　　“赫在，来，坐，清寒上茶。”李特却如无事一般招呼如常，让李赫在更内疚不安，对清寒端上来的上品铁观音看也不看，急着问道：“清霜呢，把她带出来让我看看，她居然敢做出这等事，特哥，我……”

　　“这事先不忙。”李特却打断了他，吩咐清寒道：“去请东海少爷出来。”转而对李赫在道：“还是先把你和小海的事解决了再说吧。”

　　“我和小海？”李赫在闻言一脸茫然：“我和小海什么事？”

　　“嗯？”李特正诧异，不防东海直冲出来，像未看见李赫在一般，直冲向李特，“哥，找我什么事？”

　　东海来势迅速，李特只得张开双臂接住他，东海挂住李特的脖子不丢手，撒娇道：“哥，找我什么事嘛？”

　　李特奇怪地看东海一眼，又看看李赫在，却并未在李赫在面上看出任何异色，不由更加疑惑，低头对东海笑笑：“赫在来了，让你出来见见，快下来，看你成什么样子？”

　　东海撅着嘴不情不愿地放开手，转过身，似才看到李赫在一般，只点点头笑道：“赫在，何时来的？”

　　东海的笑映入眼帘，李赫在心中涌起一股奇怪感觉，恍如隔世的熟悉，却如何也想不起来对那笑容为何如此眷恋，眼中痴痴地看，嘴里不经意答道：“刚到，多日未见，小海可好？”

　　“有哥哥在，我自然很好。”

　　李特旁观着两人之间奇怪气氛，有些酸涩，有些欣慰，五味杂陈，也不知该如何整理才好，明白他二人如此相处定是有异，却一时半会看不出症结何在，只得按下心中疑惑，开口道：“赫在，清霜是你府中婢女，在我家这些年侍候也算尽心尽力，只是如今因了你与小海的事起了歹意，我虽不欲处置她，但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我不能再留下她，这次让你来，便是想你带她回去，你意下如何？”

　　李赫在醒过神，看着李特道：“特哥宽宏大量，我代清霜感激不尽，她做出这等歹毒之事，便是特哥不开口，我也不敢将她再留在这里，我带她走便是。只是……”李赫在瞟了瞟东海，东海却转了头看向外边，李赫在只觉一股莫名苦涩，清了清嗓子：“只是，特哥一直说我与小海之间有事，敢问是何事？”

　　李特面色沉了下去，骤然起身，拉了东海朝后院去：“赫在你等一下。”

　　被李特一路扯进房里，东海扁扁嘴，委屈唤道：“哥……”

　　李特松开手，回头，神色凝重：“小海，你老实告诉哥，赫在为何会如此？”

　　东海低下头，手指绞成麻花，嗫嚅道：“他为何如此，我怎么会知道？”

　　“赫在从小便心仪于你，哥都知道，但是方才赫在言语神色间像是完全忘了他多年感情一般，定是你使了什么手脚，是也不是？”

　　“我……”

　　“小海！”李特厉声喝道，东海哆嗦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也大声道：“是我给他喝了弱水，又怎么样？”

　　“弱水？”李特震惊，不敢置信地看向东海：“你一向心地良善，如何会如此做？赫在对你一往情深……”

　　李特的眼神让东海揪心地疼痛，不管不顾地冲口而出：“就是因为他对我一往情深，所以只有弱水才能断了他的情意，我……我只喜欢哥哥你啊！”

　　“小海……”李特如遭雷击，喃喃道：“我们是亲兄弟，如何能够……”

　　“亲兄弟又如何？”金希澈拉着韩庚突然闯了进来，“谁规定亲兄弟便不能互相爱慕的？就说你，李特，你难道对小海只是兄弟之情？”

　　“我……我当然……”

　　金希澈冷哼：“你别急着否认，我们可都是看在眼里，你若对小海真是兄弟之情手足之谊，如何会对小海宠溺纵容到如此地步？又如何会在上次李赫在来时黯然神伤？”

　　被金希澈反问的哑口无言，李特看着因他的否认而泪流满面的东海，只觉那泪一滴滴砸在心上，痛入骨髓，闭了闭眼，伸手将东海搂入怀中，算是默认，东海在哥哥怀里含泪而笑，终放下心头大石。

　　李赫在等了盏茶时间，却看到李特和东海携手而来，东海在李特身后的欢畅笑容居然让李赫在不愿再次看到。

　　“赫在，清霜在后面柴房，你跟我来。”

　　三人来到柴房，那门却大开着，屋内空无一人，只一张纸条压在未动分毫的午膳下：

　　“桃之夭夭，

　　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

　　宜其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