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无烟 ...
-
安辑
每月十三,是师父回来教我制毒的日子。在这之前,我会断食三日。所谓制毒,是将师父在外经商带回的一些珍稀草药以及毒虫放入青鼎内烧制。成品是一碗污浊并散发着诡异味道的浓汤,我只有捏着鼻子才能一口灌下而不吐出。
师父说,我手腕上的蛊虫是至毒之物,亦让我因祸得福,任何毒物再奈何不了我。这碗每月固定的毒汤,乃是调和我血中的毒性。而我所学的制毒,其毒源便是在我体内滚滚流动着的鲜血。血溅之处,青草尽枯,生机全无。
也正是如此,尼姑庵里的人大都视我为异类。
这月十三,师傅照常带回了草药和毒虫,可令我惊讶的是,他竟还带了个人回来。
那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身形瘦弱,穿着极不合身的宽大袍子,沉默地垂首站在师父身旁。师父看不出喜怒的眸子冷冷望向我,张口道,以后,他便是你的主,你拼了性命也要守护的人。我一愣,方知师父是在同那少年说话。
少年终于抬起头看向我,我心下顿时一空,这张脸,未免太俊俏了些。鬓似刀裁,眉如墨画,脸犹桃瓣,眼若秋波。我犹自错愕,那少年已走至我面前,沉声道,无烟必将尽心侍奉公子,今生今世唯公子马首是瞻。
我有些慌乱,无助地望向师傅,只见师父微微点头。我赶忙上前一步,想扶他起身,谁知他却像碰着了火一般向后疾退。我伸出的手楞在空中,不知如何是好。
师父端着刚刚烧好的毒汤,同我说道,他性子孤僻,不喜与人触碰,但好歹能与你相互照应,将来你在这庵中也有个伴。
我心下沉坠,接过那幽谲毒汤,极力忍住呕吐的冲动,一口气将它干了下去。一阵冰凉随着血液向四肢蔓延而寸寸流遍全身。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我看见师父深邃的眼眸中涌动着一股凝重,便就此失去了意识,到数日后方才醒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师父。
而无烟,便就此陪着我在尼姑庵住了下来。
安肆
“他对我一直心怀愧疚,而我,也的确未曾原谅过他。”玱玦坐在我对面,面无表情。
“当初,轩北遭遇饥荒,世道很乱,到处都是抓了孩童卖去奴隶场的人。他为了践行一个约定,抛下我们母子,去了戎地。我在那个时候和母亲失散,被人抓去奴隶场,那是一段非人的日子,我侥幸活了下来。母亲辗转得知我的下落,便去找有钱人家卖身。”说到这,玱玦死死地握紧了拳头,面色发白。“那个男人叫张三军。”
“他找了个替死鬼将我换了出来。踏出奴隶场的那刻,我看见等在外面的母亲,微笑地看着我,然后——她拔刀自尽。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倒下时的样子,噙着笑。”
“我杀了张三军。”他眼中有深深的隐忍和快意,“但我一点事都没有,没有人会怀疑到一个九岁孩子的身上。”
“我站在城口等着那个人,等了三天,他终于回来了。”
“我看见他看到我的那种欣喜和快乐,突然十分厌弃。我只将母亲的遗物交给他,便转身离开,留他一人错愕地站着。”
“他一直在找我,可我不愿见他,我独自一人漂泊,后来入了藜欢堂。”
我看向他腰际那枚白翎,点头。“前几日他给你的那个包裹,想必就是你母亲的遗物吧。”
玱玦沉吟半晌:“他还留着。这也是我唯一可以宽恕他的理由。”
我将桌上的包裹推给玱玦。“我看了他的信,这是他留给你的,他早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这是什么?”
“刀。一把好刀。我从认识他起,他永远都在打同一把刀。”
玱玦沉默好久,接过了包裹。
“那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奴隶,你带着吧,毕竟是你父亲舍弃生命救下的人。”
“我习惯了孤身一人。”
“那好。”
我看着玱玦起身离去,他的背影竟遏制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