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201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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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夏天，凡江市的五月份，天气已燥热得很。
肖会下了公交车，垂头拢了拢头上戴着的星期天偷偷买的亚麻色假发，然后捻捻手指头，低着头进了凡江市精神卫生中心。
肖会坐在椅子上，手指抬起拢了拢齐耳短发，她的神情带着几分麻木的茫然。
林颐静静看着她重复的整理假发的动作，伸手将一次性纸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示意她可以喝口水。
肖会手碰到纸杯，又立马弹开，双唇嗫嚅着深深埋下头，双肩突然剧烈抖动，似乎在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哭泣。
林颐的眼神还是很平静，他把纸巾盒推到肖会面前。等她哭得差不多了，很妥帖地替她抽出纸巾，递到她面前。
肖会愣愣地看着他指骨分明的手，没接纸巾，脑海里反而走过林瑟是个手控的细节。
林颐很有耐心，肖会没接，他也没有撤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偏偏又带着几分冷意。
肖会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接着纸巾，她很快伸手接过，却不小心碰到了一点点林颐的指尖，温温的，是正常人的温度。
等肖会整理好自己，林颐才轻声开口，声音大小与语气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疏离冷漠，也不会亲近得让人想要警惕:“这次来，还是什么都不想说吗？”
肖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林颐照顾病人的心态，眼神添了几分温情，“我想，你今年高三了吧，六月份很快的。”六月份高考。
肖会的肩颤了一下，她复埋下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林颐轻声叹息，似乎有些为她惋惜。肖会听见这声叹息，重重咬了下唇，她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发抖的身体，缓缓抬起头，脸上先露出了一个惨白的笑容，她本来是颇为娇美的女孩，这个笑容却没什么生气，像极了将要腐烂的花朵。
她双手用力交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林医生，你能不能不记录？”声音里是满满的哀求。
林颐的面容还是平静的，肖会带着请求盯着林颐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漂亮的丹凤眼，眼尾稍稍上扬，所以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偏冷淡。
林颐指骨分明的左手压着病历，他另一只同样漂亮干净的手以非常好看且标准的姿势握着笔。
面对这样一个苍白脆弱的女孩子如此恳然的请求，他甚至都没有思考，很利落地拒绝:“抱歉，这是规定。”他的措辞很硬，语气却很温和。
肖会想了一会，有一瞬间想要像前几次一样逃走，但是她的脑海立马闪过林瑟越发清减的面容，立场又坚定起来。
“我，我，去年一月份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男生，三月份和他在一起了，瞒着家人和朋友，十二月份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手指屈起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复脆弱地往下叙述:“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抬起手掩住脸，要藏起自己的表情，声音微弱:“他，那个人，他知道这件事情以后，就没有消息了。我一个人很崩溃，后来，我朋友发现了。”说到这里她放下手，脸上湿漉漉的，眼神却颇为奇怪地没有刚刚那么脆弱了:“她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带我去了医院……事情在一月份之前都解决了。可是，我又看见了他，他来求我，让我原谅他，知道……知道我已经……打胎了，他打了我，骂我……每天每天……威胁我……”说到后面她太过悲恸，以至于断断续续甚至说不下去。
这样的事情，对于年轻的她来说，实在是残忍。
林颐的眼睛还是平淡无波的，他的气质像极了包容一切的大哥哥，让肖会的心沉静下来。
她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我两个月来没有一天睡过好觉，每天每天都做噩梦，梦见我未出生的孩子……梦见他……把这些事情告诉我的同学老师。我不想吃饭，也不想睡觉，一点都不开心，我想立马就死掉，可是我朋友，我舍不得她，我们说好了要一起上大学，她那么好，我不想她难过，可是我好怕……林医生,我是不是活该？我是不是很贱？年纪轻轻就做这种事情。”肖会的眼泪汹涌着出来，她都擦不赢。
林颐把纸巾盒又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他的声音轻轻的，安抚她:“不是，你只是年纪小。”
肖会的表情有一些怔忡，她想起来她问过林瑟同样的问题，那个时而吊儿郎当，时而高傲冷肃，内心却异常温暖的女孩也是温柔地说她只是不小心，还不懂事一时走错了路，都没关系的。
肖会那时还不明白，善意的人们的答案是一样的，她最灰暗的日子，好友在，遇见的，也是位好医生。
林颐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注视着她的下颌，一字一句，带着硬净的温和:“你还小，这些只是，一个阶段，你会过去的。别太担心，你的症状并不严重，你甚至不需要吃药。高三压力大，你需要放宽心，如果愿意可以多来找我聊聊。”
肖会低头苦笑，怎么可能愿意呢，如果有同学看见她往精神卫生中心跑，又要传出些什么话来？
林颐起身给她换了杯水，他的声音很沉稳，拥有让人信服的力量:“你很信任你那位朋友，如果你想早些恢复，我认为很有必要，下次你们俩一起来，你需要朋友的关怀与帮助，有些事情我需要和她说。”
林颐拥有从事这一职业需要的敏锐与洞察力，病人全程几乎未提家人，那么，她的家人要么没有起作用，那就是没用；要么是坏作用，那么不需要。
然而也确实，肖会在舅妈家长大，她的父母一直在外工作，逢年过节也难得回家一次。肖会和他们的感情淡得几乎不可见。
肖会垂下头仿佛是思考了一会，她轻轻地摇摇头:“她不清楚我来了这里，我不想她担心。”
林颐微微一笑，漂亮的眼睛仿佛明朗月光下微微漾开的清湖:“你清楚她不清楚吗？”
肖会一时间没领会他的意思，呆愣着想开口，下一秒，却有人推开了诊疗室的门进来。
是个高高瘦瘦的女孩，她的肤色略显苍白，像是久不见阳光导致，鹅蛋脸，一双很美的杏眼，这是林瑟，是林颐多年以后再见她第一面最深刻的印象。
肖会回头见是她，刚刚很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稀里哗啦出来了。
林瑟微微一笑，本来略显苍白寡淡的脸霎时明艳起来，她有些无奈:“会会。”
肖会的眼泪越发止不住了，她抽抽嗒嗒地应了一句:“你，”她打了一个嗝:“你怎么来了？”
林瑟活动了一下指关节，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不然我怎么知道你这个傻逼一个礼拜失踪三次是干嘛去了。”
林瑟威胁完肖会，才注意到林颐的眼睛平淡无波地看着她，她微微颔首表示不好意思:“让医生见笑了。”礼数周全，颇像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家闺秀。
林颐点点头，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接着在病历上写了一些信息。他也不抬头，只是对肖会说:“我需要和你的朋友单独谈一谈。”
肖会想拒绝，可是回头看见林瑟恶狠狠的微笑，她瑟了下肩，不敢再看她起身真出去了。
林瑟走近他的办公桌，看见他指骨分明的手，眼睛瞬时亮了，心里嗷叫夸赞一声“盛世美手”，面上却还是落落大方见过世面的模样:“医生，我朋友抽的什么风呐？”
林颐抬起头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林瑟后退一步，捏紧背包肩带，心里已经炸翻天了:“卧卧槽……这眼神真带感！”
林颐手不停在病历上添字，声音不咸不淡地提醒林瑟:“坐。”
林瑟也不扭捏，落落大方坐在肖会刚刚坐过的椅子。林颐待她坐下以后倒是抬起头慢悠悠看了她一眼，仿佛是在确定什么。
嗯，这坐姿挺不错。他在心里平静评价一句，面上却从从容容，很客气问:“怎么称呼？”本来这是句颇痞气不正经的话，但是林颐面容淡漠，吐字也是颇较真得有板有眼的抑扬顿挫，倒让林瑟觉得他教养好的不得了。
林瑟微微一笑，原本七分颜色因这一笑倒有了十分的动人:“林瑟，双木林，锦瑟的瑟。”
林颐稍稍点头，“名字不错。”说完又低下头写病历，从容得紧。
林瑟也不急，趁林颐低着头打量了一圈他的办公室。这位医生的办公室比较大，摆放的东西倒不多，但是都收拾得很齐整。简洁利落，很得林瑟喜欢，虽然她本人是个邋遢鬼。
林颐将新倒的水推到林瑟面前，示意她喝水。林瑟是个左撇子，她没推辞抿了一口，林颐不动声色，看见了她左手无名指有一道颇长的伤痕。
林瑟一开始没注意到，但是后来林颐又多看了几眼……林瑟微微翘起无名指与小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时候闹腾，不小心弄了个口子。”
林颐嗯了一下，挪开目光，思考了一会，才淡淡开口:“病人情绪不太稳定，还是读书的小孩子，”他顿了一下，很公允地评价:“确实是残酷。”
林瑟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他真是年轻得很，这张脸拿去刷进高中的门都没有什么大压力。
当然，也好看得很。
“初步判断是流产后抑郁症，神经内分泌失调，再加上，她提到，她的前男友的骚扰，所以情绪低落，易焦虑，易害怕恐慌。可能还有轻生的念头。”
闻言林瑟握了一下拳头，很快又松开，林颐注意到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地补充:“病人朋友你别紧张，她的症状并不严重。女性流产后易患上抑郁症的，我会给她开些药。但是她还小，你们都是高三的学生，最好不要借助药物，你尽量在饮食上，平时生活上多关怀她。这些我稍后会写下来。”
林瑟轻抿了一下唇，低声道:“谢谢你，医生。”
林颐看着她乌黑的披肩长发，疑心她要哭，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林瑟倒是立马站起来朝他鞠了躬。
林颐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眼瞳微微收缩，他也很敏捷，坐在椅子上侧开身体避开了她的鞠躬，皱了皱眉:“不必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林瑟浑不在意他的冷淡，微微笑了笑，“会会，”她顿了一下，“你病人，我朋友，她是个玻璃心，换成其他医生，也许……”她恰到好处停下没继续说。
目前国内的心理治疗师、心理咨询师，名声与能力真的都一般。
林颐颇意外看她一眼，讶然她如今行事分寸把握得真不错，他总算放下一颗心，这棵苗子，没有长歪，不枉他惦念了这么久。
林瑟没读懂林颐的眼神，以为他觉得她认识有失偏颇。不过想了想，也真没什么好解释的，他是行内人，一定是比她懂的。
林颐不是能聊闲话的人，办公室一时间安静下来，林瑟闲来无事又看了一圈布置，终于注意到他桌上的姓名牌:林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