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桑城旧事》陈不苟

3、武林剑宗 这个一生传

　　剑宗带着阿念离开时，一路上保持着高人风范，不发一言，直到出了北铭，他才冷笑一声：“你们朝廷的人就是虚伪。”

　　阿念装作不知的样子：“剑宗前辈何出此言，可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剑宗呵呵一笑：“看着挺机灵的女娃莫非是傻的不成？你身边的那位大人可是存了死志的，难道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你杀他？你也不用和我装，北铭皇族向来精于算计，连自己的祖宗后代都要利用一二，你好歹曾经是长公主，又活着从蛊中谷里出来，什么不懂？我欠了你父皇的人情，自然帮你在江湖立足，但你我之间，却无师徒的缘分，只当是我瞧你天资聪颖，指导一二吧。”

　　阿念听完心中并无波澜，她本来也不奢求师徒情谊，这样倒和自己心意，说道：“长公主那是上辈子的事了，如今我是顾长命，此生与北铭皇族再无干系，只是一无父无母，无亲无朋的孤儿，有幸得遇剑宗前辈，愿为一剑客，从此逍遥江湖。”

　　剑宗虽然对皇族中人诸多芥蒂，但是瞧着形容乖巧，宛如幼童的阿念，到底是心软了，这还是个孩子啊。

　　剑宗已经年逾七旬，早年也收过弟子，他们这一派，向来只收一位徒弟，所以确实和阿念没有师徒的缘分。阿念的天赋实在是惊人，又有内力辅助，开始时剑宗还有所保留，可是到后来，却是将毕生所学悉心教授，虽不是师徒，可却胜似师徒，只希望阿念剑术有成，江湖不再寂寞。他这一生，自从成名开始就未逢敌手，虽然他嗜剑如命，也不在意这些，早年也从未想过剑术传承，偏偏收的徒弟不争气，难及自己万一，现在大限将至，也是颇觉遗憾啊，幸亏还有阿念，总算江湖剑术不至于一蹶不振。

　　练剑确实很苦，剑宗前辈虽然剑术大成，可实在不会教徒。如果说阿念天赋惊人，那么剑宗前辈就是惊天地，泣鬼神了，别说十年，这样的剑术奇才百年也未必出一个。所以阿念很是苦恼，往往是剑宗前辈向她演示一招，“看着，就像我这样。”然后随手挥出一剑，远方古树应声而断。阿念目瞪口呆，小心翼翼地拿过剑，仔细端量，一挥，二挥，三挥，一百挥，还是不成。剑宗前辈看了一会就没耐心，也不再拿剑，就单纯用手掌挥出一招，古树又断了一棵。阿念彻底无语，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学剑的天赋。

　　幸好阿念受的启蒙教育好，懂得举一反三，既然从剑宗前辈的演示招数中不得要领，便去被斩断的古树中寻找方法，挥剑时要如何用力，角度怎样，内力何时开始运转，一步一步，照猫画虎，渐渐竟也入了门，而且还抽空将自己练剑心得完完整整地记录下来，这样后人要学也能少点弯路。

　　开始时阿念问剑宗：“前辈，咱们一派没有入门指南吗？”剑宗摇摇头：“入门指南什么东西，没有听过。”

　　阿念继续问：“那前辈的师父最开始如何教前辈习武的？”

　　剑宗说道：“我是自学成才，咱们这一派无人传承了好多年，幸亏我闯荡江湖到了剑窟中，看到初代门主留下的剑招残痕，顿有所悟，苦练十载，大致还原了其三分风采，更是在后来的武林大会中被封为剑宗，可惜啊，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向我挑战过。”说完，长舒了一口气，拍拍阿念的肩膀：“传说中咱们的剑招可以弑神啊，可惜我是办不到了，还得看你们年轻人啊。”

　　阿念当时连一招都使不出来，根本不敢搭腔，只闷头苦练。相处久了，阿念发现剑宗前辈虽然嘴上说只是在还阿念父皇的人情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实际上却是极疼爱阿念，至于师徒的虚名，也不过是门派规定而已。剑宗的厨艺很好，每天除了练剑之外就是做饭，一样东西但凡阿念多吃几口，第二天保准又会出现。

　　阿念挺不好意思，剑宗前辈虽然武艺高强，但毕竟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所以有那么几次，阿念便偷偷地做好饭。平常剑宗前辈做饭，自己也是看得很清楚的啊，先放什么，后放什么顺序也是对的，阿念向来细心，火候也不差，偏偏味道就是不对，非同一般地难吃。忍了几次，剑宗看不下去了，语重心长地对阿念说：“长命啊，不要糟蹋好好的食材了好吗？吃你几顿饭，老夫得都恨不得少活几年！”阿念这才停手，安安静静地等着吃饭。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就是三年，阿念发现自己长得越来越像父皇，因着练剑的原因，整个人挺拔了不少，虽然个头还未长成，但一眼望去就是一个俊秀的少年。偶尔阿念去山下采购食材，碰见的小姑娘看她一眼就低着头跑了。回来阿念告诉剑宗前辈，惹得剑宗大笑：“哈哈，长命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果然是个男儿身，放心，我不会嘲笑你从小被当做女儿养的。”

　　阿念无话可说，一个人默默去练剑。等到剑宗笑够了，找到阿念说道：“放心吧，你年纪还小，再过几年就不会有人认错了，是我考虑不周，本应该给你准备几套女子衣裳的。”阿念乐了：“前辈，我就是觉得好玩而已，心里并不介意的，女子衣裳太麻烦，在山上还是这样穿方便。”

　　阿念下山越来越频繁了，她心里也有了不好的预感，剑宗前辈看上去还是精神抖擞的样子，可平日里却越发嗜睡了。阿念的厨艺虽然没大长进，但是粥熬得不错，当然还是免不了被剑宗前辈嫌弃。冬天很快又要来了，阿念几次提议今年去山下过冬都被剑宗前辈拒绝了：“死生自有天命，长命还看不透吗！”

　　阿念早已看透，可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难过。剑宗前辈自己特别通达：“我这一生求仁得仁，已是无憾，如今舍了这身臭皮囊，我就彻底轻松自在了。”

　　最后几日剑宗不允许阿念守在身边，自己独自一人进了剑窟闭关。阿念站在洞外，静等着最终结局。一连三日，风雪又起，阿念虽有内功护身，可是整个身子也不免冻僵，她毫不在意，只凝结神思感受着洞内人的呼吸声，由急到缓，到最后终于什么没有了。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阿念木然向洞内走去。

　　这个一生传奇的武林剑宗终于完美谢幕，不知神明若在，可满意他的表演？阿念低头跪下，剑宗已经躺在早已准备好的棺木中，只等着阿念为他盖上棺盖，他在这世间，未逢敌手，到了另外的地方，不知可有人同他酣畅淋漓地对战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