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北铭太傅 ...
-
阿念茫然地往外走,这时她才发现,蛊中谷竟与父皇的地宫相连,也就是说,从乾国七桑城入谷,于地底行走百里,就可直接进入北铭皇陵。父皇墓前的长明灯依旧亮着,阿念强忍住再去看父皇一眼的冲动,借着微光找到为自己设好的棺椁,里面自然是没有尸首的,只不过借此告知天下,北铭的长公主已经去世了,从此阿念孑然一身,再也无法出现在北铭。
阿念静静躺在为自己准备好的永安之地,发现倒挺合适,自己这三年身体竟丝毫未变,还是十岁的稚童模样,可真真是人不人鬼不鬼了。就待一会,待一会就好了,阿念在心底对自己默默说道,然后就原路返回,既然不能留在北铭,那么就去乾国吧。
过了不知有多长时间,阿念感受到饿意袭来,她体会着这久违的对食物的渴求,第一次觉得自己总算像个正常人了,会饿、会累、会困,那么将会哭会笑会好好在这世上活下去。
阿念缓缓挪动身子,慢慢坐了起来,她实在是太小,看到父皇的灵位,忍不住放声大哭。“阿念,是你吗?”一个温和的男子声音传来,带着些不敢确定的欣喜。虽然隔了三年,阿念还是听出了这个声音,她抹了一把眼泪,大声叫道:“太傅大人,是我。”
北铭的太傅大人名叫顾行之,长相极为俊秀,不过三十岁就已经位极人臣,他几乎是亲眼看着阿念长大,感情自然深厚。顾行之看到阿念,连忙将身上的披风解下,仔细裹好,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阿念:“先吃些东西吧。”阿念大口吞咽,顾行之一边笑看着阿念,一边又递过水袋。
等到阿念吃饱喝足,顾行之问道:“阿念,你以后想干什么?”阿念低头想了想道:“我想学武功,然后闯荡江湖。”顾行之笑道:“果然如你父皇所说,也不枉他早年费尽心思去结交剑宗前辈了。”
我父皇他临死前有什么话对我说吗?”阿念的眼圈泛红,问道。
顾行之叹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看灵位,似乎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久才低声回道:“先皇去得突然,什么话也没来及说,但想必他的心思,长公主应该都明白,只要长公主殿下平安喜乐,先皇就无憾了。”
阿念默不作声,过了半晌,又问:“安庆还好吗?”
顾行之回道:“安庆公主很好,今年都十二岁了,快要长成大姑娘了。”
阿念看了看自己的小手,颇有些怨念:“这么说来,岂不是比我还要高许多了,以后见面说不定连阿姐都不喊了。”话说到这里,阿念顿了顿,又道:“也罢,反正我也不再是北铭的长公主,以后说不定再不见面了。”
顾行之看着和三年前丝毫未变的小姑娘,心底微凉,究竟是不同了啊,他无法想象三年来阿念经受过什么,只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正在愣神间,顾行之听到阿念又问:“我皇兄还好吗?他现在已经是北铭国主了吧。”
顾行之微笑道:“国主很好,将北铭治理得很好。”想到这里,他不禁伸手摸了摸阿念的头发,感叹道:“怀忧是我最出色的弟子,看着他,就感觉这一生还算没有虚度。”
阿念点头:“皇兄自小亲近太傅大人,如此就好,我算是没有什么牵挂的了。”
顾行之牵住阿念的手,两人一起向陵墓外走去。三年间不见天日,发现外面是夜晚,阿念松了一口气。
“帝星已现,天道轮回不可阻挡啊。”顾行之望着夜空里亮的出奇的帝星,不由叹道。
“父皇当初为我逆天改命生生逆改了帝星轨迹,后来尊者为我重塑命格,如今帝星已现,我的命运早已不由天道轮回掌握了。”阿念轻轻说道。接着苦笑:“我天生不祥,连累了父皇,害得他英年早逝。”
顾行之严肃地看着阿念,说:“先皇所做一切皆有因果,这与你无关,万不能心生执念。”
“人死不能复生,道理我懂,只是人之常情,总免不了自怨自艾。”阿念抬头看天:“如此也好,天地浩大,就当重活一回吧。”
顾行之这才松了一口气,忽感双眼疼痛,明白自己怕是要永远失明,不过心事已了,也算上天不薄。顾行之目视东方,想着这或许是看到的最后一次日出了。
阿念感受到顾行之的异样,说道:“都城翩若楼里的琴师弹琴可是一绝,不知如今还在吗?”
“不在楼里了,去年赎了身,我邀请她暂居府中,向她学习弹琴。前些日子她回老家了,如今我也学了支曲子,可惜不能弹给你听。”顾行之提到那个眉目温婉的女子,眼神中都带着柔光。他继续说道:“不用担心,我顾行之活了三十多年什么不能接受,这点事不至于想不开。”
“我自然不担心太傅大人,只是忍不住觉得苍天不公,为什么偏偏太傅大人要受这种磨难。”
“阿念觉得上天对你公平吗?受了三年苦到头来故国也回不去?”
阿念摇摇头:“这三年我已经将自己的事想的很清楚,虽然我受了三年苦,可当初还享了十年福呢!”
顾行之低头看阿念,说道:“阿念,你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想的透彻,只是因为这事发生在我身上,你觉得不忍心,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是我的报应呢?对你,我从来都不曾不忍心过。”
阿念握紧顾行之的手:“太傅大人,我从来不曾怪过你,真的,从来没有过。”眼看天已微亮,阿念请求道:“太傅大人,我就要离开北铭,原来的姓名自然不能再用了,你帮我重新起个名吧。”
顾行之说道:“叫长命好不好,阿念一定要好好活着。”
阿念郑重地点了点头,以子侄礼拜向顾行之:“谢太傅大人赐名,晚辈顾长命告辞了。”顾行之听到“顾长命”这三个字,总算明白,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终究没有怨恨自己,哪怕自己偏心太过。
来接阿念的剑宗前辈踏着第一缕熹光飘然而至,向顾行之点头示意后,话也没有说一句就携着阿念离开了。顾行之伫立良久,才唤来等候的侍卫,吩咐道:“找顶轿子,不许声张。”
训练有素的侍卫没有表示丝毫疑问,依照吩咐,护送顾行之一路北上回都城。北铭国主南怀忧早已失去耐心,太傅大人消失已近半月毫无消息,偏偏知情人一句话也不肯说,此时暗卫来报发现太傅行踪,南怀忧忙出城来寻。
顾行之听到南怀忧亲自来了,不由动怒,本欲训斥但还是忍住了,叹着气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国主这样太冒失了。”四周一片寂静,南怀忧的声音从顾行之背后传来:“太傅,你的眼睛怎么了!”
顾行之知道瞒不住了,只好先说道:“回去再说,赶快进城。”
一路上顾行之都在想怎么告诉南怀忧,事已至此,就算南怀忧埋怨他隐瞒也没有办法了。想通之后,顾行之便直接告诉南怀忧实情,其实很简单,自己天生便有眼疾,如今不过是病情严重而已。
太医来了一大群,最后无非是些安慰的话,南怀忧还欲寻访名医,被顾行之阻止了。
南怀忧很是不满:“先前学琴我就觉得不对劲,什么时候太傅大人也修身养性起来了。还有那些名单,当初你着急要交给我就想着这么一天了对不对!”
顾行之这辈子是第一次被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唠唠叨叨地训斥,还偏偏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谁让自己理亏呢?他索性闭眼假寐,迷迷糊糊竟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漫长,似乎好几辈子前的事都在梦里出现,那时顾行之还是个婴儿,天生不能视物,过了好几个月没有睁眼,父母估计觉得生了个废物也养不活就将他丢掉了。幸好走街串巷的老游医路过,动了恻隐之心,收养了他,悉心照料,更是在他五岁时求了养蛊的毒医仙,以眼蛊虫为介,自己失明为代价,换得他重见光明。
顾行之没见过这个老游医,因为自己眼好之后,就发现已经回到了原先的家中,父母满怀失而复得的欣喜,他便也装作毫无芥蒂的样子,按部就班的长大。家中的条件好了许多,或许当时父母也是无奈为之,顾行之无意追究,只是一门心思地读书做官,中间父母相继去世,他回乡守孝,与家里的兄弟姐妹也不亲厚,后来许多年更是断了联系。
只是在这一觉里,他却恍然看到父母丢掉自己时,已经懂事的长姐嚎啕大哭,母亲也在抹泪,父亲也有不舍,果然是自己年纪大了么?在梦里他忍不住自嘲起来。
顾行之寻了好久才找到那个老游医,那时他已经奄奄一息,瘦的只剩下一把枯骨,偏偏不能视物的眼睛黑白分明,似能望入人心。在找到之前,顾行之不知为多少失明的老人养老送终,有些已经糊涂了,什么都记不清楚,也不知其中有没有自己在找的那个人。原以为就是这样了,世界上的大多数事都有遗憾,不可能尽如人意,只求尽心而已。
还是托阿念长公主的福,那次阿念跑来告诉他见到了一个有古意的老者。古意是顾行之教她的,取自于“君子有古意”,指这个人有君子之风。幸好他去看了,果然是他要找的那个老游医,两人彼此间都很默契,一人不提,一人便也不问,过去的岁月皆已成谜,幸好不曾错过生死。“死生自有天命。”老游医说话时眼睛直视顾行之:“你的眼睛要自己爱惜,今后少使心力,否则不久就要被上天夺回。”
顾行之不以为意:“真要什么都不做,看得见又如何呢?”
老游医哈哈大笑:“果然像我,人生在世不称意,锦衣玉食又如何?我这二十年间琴艺小有所成,今日见你有缘,弹给你听。”
摸到了琴弦的老游医像换了一个人,风采飞扬,想必年少时定然是个风流人数,英雄迟暮,仍不失风骨,琴声铿锵,原以为老者看透生死自当平静柔和,却没想到竟隐隐有杀气。顾行之心怀激荡,似是看到了年少时向往的江湖,一曲弹尽,血雨腥风终归于平静,老游医气息已尽,嘴角含笑,他这一生至此也已落幕。
顾行之遵照老游医留下的遗嘱将其安葬,他这才知道,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老游医,年轻时属于江湖,或许他的一生都未曾离开过江湖。
哪个少年不向往江湖,可是顾行之选择了朝堂,便一步一步行走至今,没有丝毫迟疑退缩。
醒来时仍是一片漆黑,他昏睡的太久,早已计算不出时辰,只听到南怀忧惊喜的声音:“太傅醒了,身体可有不适?”
顾行之拉长声音:“是有不适,睡得太久,老臣饿了。”
南怀忧连忙吩咐仆人端来饭菜,顾行之摆手不用人侍候,自己摸索着吃的很是熟练。幸好南怀忧一直被教育“食不言,寝不语”,有什么话也只能等着。顾行之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洗漱完毕,这才恭恭敬敬地向南怀忧行礼道:“国主有什么话就直接问吧,老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南怀忧愣了愣,直接问道:“太傅大人又不老,为什么忽然自称老臣。”顾行之失笑:“岁月不饶人啊,老臣都已经将近不惑了,刚见面时国主才这么高。”伸手比划了一下,顾行之感叹:“没想到一晃十几载,再过两年国主就要行及冠礼了吧。”
南怀忧闷闷道:“朝中还有一帮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整天精神抖擞地唠叨不休,太傅正当壮年,怎么能这么想。”
顾行之正色道:“臣子高寿是北铭之福,国主一定要待之以礼,切不可轻慢。”顿了顿,又道:“不过世事变迁,经验之谈,也不可尽信,还是得选拔青年才俊,去年地方述职时,老臣见九溪的知州干得不错,就是为人太过耿直,再过两年就可以调入京中,还望国主多多留心。老臣不能再为国主效力了。”
南怀忧将脸埋在顾行之的手掌中,依稀还是儿时那个可怜巴巴的小皇子,他明白自己身为北铭国主这样做很不合适,但似乎只要撒撒娇,无所不能的太傅大人就能为他解决一切。可是这次不行了,南怀忧心里很清楚,帝王之路只能他一个人走,既然以后的朝堂不能有一手遮天的太傅大人,那么自己就从今日开始接受适应吧。想通一切,南怀忧站起身来,整整衣冠,向顾行之行大礼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太傅好好修养,怀忧会经常来看望太傅的。”说完磕头,过了许久才起身离开。顾行之虽看不见,但心里清楚,受了怀忧的大礼,他们之间,君臣生涯至此结束。
府里的管家将国主送出府门就急忙来看顾行之,扑倒在地,多日担心化为乌有,忍不住涕泗横流,说道:“大人,您可算回来了,老奴以为,老奴以为——”
顾行之笑道:“这不是活着回来了,这些日子难为你了,我已经向国主禀明,以后就算是彻底悠闲了,不如去你老家九溪住一阵,京城虽好,但太热闹了。”
管家连连点头,说:“当然好,老奴这就去准备,大人,不,老爷请问何时启程?”
顾行之想了想,道:“尽快动身吧,云离姑娘的老家也在那里吧。”
管家了然:“是的是的,九溪是个好地方,山水养人,云离姑娘必然是在那里等老爷的。”
顾行之摆摆手:“如果能够再见,一切随缘吧,只是我如今这副样子,也配不上她了。还是不见面的好,我自有打算,你下去准备吧。”
管家答应着退下了,顾行之独自一人盘算良久,他天生属于朝堂,即使身在江湖,也忍不住算计这天下大业。眼盲又如何,不过是换种方式,照样不负半生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