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诉》千与千旬

6、第二章 春初早被相思染

　　[4]
　　位于城郊的老六茶寮是家不大的店铺，自家的小院里，随意摆放几张桌椅，青藤覆架，竹杆为篱，扎着红绸的招牌迎风飘荡，似是随时欢迎着八方的来客。
　　当沈傲轩路过这里时，已是阳光淡淡的午后，他瞧了一眼门楣上的茶字，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又向前迈开步伐。
　　“这位小哥，要进城还有一段距离呢，过来喝杯茶歇歇脚吧！”茶铺的主人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见到有客经过热情地招呼着。
　　手不自觉地滑至肩上行囊，他不知道如何拒绝老板真诚的笑脸，只好赧然一笑：“还是不了。”
　　“来，来，进来坐，”老板一把拉过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桌边，“今天一切茶水免钱，你尽管放开来喝。”
　　沈傲轩抬起头，惊讶的表情还凝在脸上。见他如此，老板咧开嘴笑了，他麻利地擦着桌子，语气中带着不可抑制的喜悦：“今早我那媳妇儿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做爹了，哈哈，今儿我高兴，你就说几句吉利话，让我讨个吉利，这茶啊，就当是我请你的！”
　　沈傲轩不禁被老板的快乐所感染，面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那真要恭喜你了，我听家乡的老人们说，而立之年得子，孩子往往都是天资聪颖，如果你能悉心教导，想必另郎日后将会大有作为，前途不可限量。”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老板将抹布重新搭回肩上，乐呵呵地道，“你稍等，我这就给你泡茶去。”
　　沈傲轩微笑着环顾这间小店，只见那木质的桌面已经有些掉漆，门柱也有斑驳脱落的痕迹，虽略显简陋却又处处流露着纯朴的气息，让人深感暖意。在靠近门边的位置上，还坐着一位衣着不俗的男子，他静静地喝着茶，面前是一横放的箭壶。许是捕捉到了沈傲轩的目光，他拿起手中的茶杯，微微点头示意，寂寂斜阳，照在他的脸上，微透着几分倦意——
　　正是宋灏。
　　他与宋萧一路追赶野兔而去，却不料那兔子委实精灵得很，二人虽围追堵劫无所不用其极，却还是在最后关头慢了一步，让它在一片草丛里没了踪影。这一番追逐，他早已精疲力竭，无心再战，索性一个人回来，正好看见路边的茶铺，便坐下来歇脚。
　　沈傲轩也礼貌地回礼，展开阳光般的笑容。
　　“来喽！”一股浓郁的茶香伴着老板的脚步扑面而来，他径直走过来斟满了杯子，招呼道，“来，你喝喝看，看我这祖传的手艺怎么样？”
　　沈傲轩点头谢过，含笑地拿起茶杯，深深闻了闻，呷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
　　“怎么样？”老板急切地问道。
　　沈傲轩迟疑了一下，终究开口：“茶是好茶，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这泡茶的方法有些不妥。”沈傲轩淡淡一笑，如实道。
　　“哦？你倒说说看，究竟是哪里不妥了？”老板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评价他自以为豪的手艺，一时之间来了兴致。一旁的宋灏也转过头来，凝神等待着他的下文。
　　“那就恕我直言了。”沈傲轩说着指了指茶杯，“这杯是乌龙茶吧。”
　　“不错。”
　　“这便是问题的所在。”
　　“小哥，你这话就不对了，这乌龙乃是上等的好茶，醇和甘美，芬芳浓厚，每一叶都是经我精心挑选才冲泡的，怎么会有问题呢？”
　　“你误会了，我是说正因为这是乌龙，冲泡的方法才应该有所不同。”
　　“愿闻其详。”
　　沈傲轩微笑道：“泡茶应讲究水与茶的比例，方能发挥出茶的色，香，味。而这比例又因茶的种类而异，就拿这乌龙来说，在用量上应该比其他茶略多一些，大约以一分茶，三十分水为佳。在茶具上，乌龙又最宜用紫砂壶泡制，因为紫砂能更好地吸收多余水分，使茶香味经久不散，而且使用时间越长，茶味就越芳香醇正。”
　　“最后是方法——”
　　老板回过神来，忽然拉住了他：“来，咱们这边演示边说。”
　　沈傲轩微微一怔，随即笑着随他来到里屋。
　　宋灏一直仔细地听着，一时之间有些痴了，直到见他起身，才猛然缓过神，连忙也站了起来，走进那间有些拥挤的小屋里。
　　沈傲轩在茶杯茶壶中注以沸水，轻轻晃动：“泡茶之前，要先将茶具润洗一遍，为的是让茶具保持一定的温度。”
　　见老板点头，他笑了笑，拿起一小撮茶放入壶中，粗在细上，抬头解释道：“这是为了避免碎末阻塞壶口。”
　　“加水至漫至壶沿，将此次的茶水倒掉，这步是‘洗茶’，目的是洗去茶表的尘污。”
　　“再加水，这次水量约九成即可。”沈傲轩将壶盖盖上，又用沸水淋了一遍壶身，“这叫‘内外夹攻’，可使茶香发挥到极致。”他做完这一切，转过身粲然一笑，“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可以了。”
　　宋灏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和自信的笑容，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却又恍如隔世。此时，那个美丽的身影是否也依旧这样忙碌着，一边细心地泡着茶，一边微笑着为人解说，只是那个人，如今又换作了谁……
　　“这位客官，正好你也来尝尝小兄弟的茶吧，说来惭愧，我这一直自诩的祖传手艺，今天算是栽了！”老板嘿嘿笑着，走了上来。
　　“客官，客官——”老板的声音将宋灏拉回现实，转起头，面前是一杯芬芳四溢的乌龙。他不自然地笑了笑，缓缓接过茶杯。茶香飘然而散，如丝如缕的水雾兀自袅袅，模糊了视线，氤氲了回忆。
　　这感觉……怎会……
　　他猛然抬头，却听这时隔壁房中传来一声低唤：“六哥。”
　　老板向声音的来源看了一眼，随即道：“二位慢聊，我先失陪一下。”片刻之后，他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上还多了一套文房四宝，他将它们放在桌上，抬头对沈傲轩微微一笑。
　　“这是？”
　　“不瞒你说，再过几日我准备将这小店翻修一番，到时免不了要在门柱上贴茶联招揽生意，往年我们都是进城找先生，可刚才我媳妇儿在隔壁听见了咱们的谈话，她说小哥你懂的多，见识广，一听就知道是有学问的人，与其让那些先生应付了事，还不如麻烦小哥你帮个忙，替我们写副好的。”
　　“这……”沈傲轩稍稍有些犹豫，忍不住向宋灏看去，只见他也正用含笑的目光望着自己，于是也笑了笑，点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老板喜上眉梢，连忙铺开了白纸：“我给你磨墨。”
　　沈傲轩提笔沉吟片刻，动手写了起来。
　　老板站在他的身边，侧头而念：“缘以结过客，仙游留香茗。”
　　沈傲轩收住笔锋，一手漂亮的楷书跃然纸上。
　　“小哥好字，好句呀！”老板话音刚落，却听一旁的宋灏道，“先别急着夸，你再倒过来念念。”
　　老板怔了一下，重又垂首看去，再抬头时，已是一脸的赞赏：“哎呀，这是一副回文茶联，小哥真是好文采啊，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谢谢，谢谢！”
　　沈傲轩笑着摇头：“你别客气，咱们因茶结识也算有缘，况且我白喝了你的茶，说来应该我谢你才是。”
　　“是，啊不是，不谢，不谢。”老板喜不自胜，一时之间有些语无伦次，他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憨厚一笑，“对，缘分，咱们三个人的缘分！”
　　沈傲轩和宋灏相视一笑，四目相接的刹那，眼中仿佛是相知多年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