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期》长铭

1、一、齐霏

　　冷，外面在下雨，如山洪到来般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
　　齐霏惊醒，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破旧的山神庙里，大门紧闭，神像破损，蛛网遍布，无灯照明，但她却能看见。
　　嗯，身为群英榜第七的“医仙”齐霏，这是应该的吧。
　　等等，群英榜是什么？我是齐霏，那齐霏又是谁？
　　待齐霏明白自己失忆后，破庙的大门突然被人打开，紧接着就是一声刺耳的尖叫。
　　然后，“你……你是人是鬼！”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害怕的样子。
　　齐霏转身，就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红衣，手上还拿着一把伞，脸色惊恐，浑身颤抖。
　　“你为什么不跑？”齐霏疑惑地问。
　　“我……吓得跑不动了，不行吗！”女孩似是从恐惧中缓过神来，明白了齐霏是个人，就进庙了，顺便关了个门。
　　“深夜、突然出现、尖叫、红衣，你比我更像鬼。”
　　“你才是，不知道点堆火吗？”小姑娘有些不服气，说着就开始点火取暖。
　　“万一我是在躲避仇家追杀呢？”
　　“啊？我一路上来，没啥人哪！”
　　“可不代表庙里没人啊。”
　　一阵冷风吹来，肖瑶打了个寒颤，刚点起的火也摇摇欲灭，一只老鼠从她脚下窜过去，吓得肖瑶直接扑到离她不远的齐霏身上，叫着“有鬼啊！”眼泪都出来了。
　　“胆子这么小，还一个人出来，你是演技好，还是真的蠢？”齐霏出言询问。
　　“你这人怎么能骂人呢！”肖瑶离开齐霏身上，抹着眼泪指责道。
　　“古龙先生说过，行走江湖，最不能惹的就是老人、女人和小孩，你占了两样。”
　　“你！你竟然怀疑我！”肖瑶非常气愤，从身上摸出块玉佩，凑到齐霏眼前，指着它，“看！看看这是什么！”
　　齐霏看见一块白玉，正面刻着一个“瑶”字，背面刻着一个金色的应龙图案，还有一个“晋”字。
　　齐霏脑中浮现了一个身穿应龙袍的青年，黑红色华服，一身沙场血气，气势逼人，面容虽记不起来，心中却冒出两个字，“安侯”。
　　看着呆愣的齐霏，肖瑶以为她被自己惊到了，得意地笑了，收回玉佩，清了清嗓子：“没错，我就是天宇国晋王唯一的女儿，晋王府的掌上明珠，晋王世子肖远的亲妹妹，皇上亲封的燕云郡主——肖瑶！怎么样？怕了吧！不用太崇拜我哟！”
　　齐霏看着肖瑶，像在看一个傻子，“你这么轻易地暴露身份，不怕我是坏人，挟持你然后威胁你的家人么？而且，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肖瑶，还是偷了肖瑶身份玉佩的假货呢？还有，你自我介绍的前缀真的太长了。”
　　肖瑶僵在了原地，似是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脸色涨红，尴尬得不知所措。她小心翼翼地看向齐霏：“你，不会吧。”
　　“呵，江湖漂荡，要多加小心啊。”齐霏冷笑着回了一句，随后就找了堆干草靠着，准备睡了。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好歹我也帮你点了下火啊！”
　　“齐霏，雨雪霏霏的‘霏’。”
　　“我叫肖瑶，肖像的‘肖’，瑶池的‘瑶’。齐姐姐也是去西湖吗？”
　　“……是。”不知为何齐霏脑中闪现一句话：西子湖畔素手纤，生死翻覆掌针间。说的应该是她自己，可肖瑶不知道自己这个“医仙”，自己也不知道“天宇国”、“晋王”，她有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那太好了！既然顺路，我们就一起吧！我看齐姐姐江湖经验比我丰富……”
　　“睡觉，有事明天再说。”
　　“哦。”
　　肖瑶也找了个地儿，睡了。
　　齐霏内心感叹，也亏得这姑娘家里给她配了暗卫，不然这种江湖小萌新，运气差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至于齐霏为什么知道有暗卫……那冰冷的眼神之前死盯着她，让她很想动手。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但山路泥泞，泥土黏在脚底，仍旧不好走，可把肖瑶逼疯了，她发誓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跑出来了。
　　肖瑶看着在她前面，走得快，脚上还干净的齐霏，终于发出疑问：“齐姐姐，你是怎么做到脚底不沾泥的？”
　　“轻功了解一下。”
　　肖瑶发誓回去她要好好练武。
　　一个时辰左右，她们下了山，当然，是齐霏放慢速度，照顾了肖瑶的情况下。此刻，肖瑶累得想就地躺下，可看那一地泥泞湿滑，她又忍住了。
　　“还有几十里就到城中了，再坚持一会儿。”齐霏看着满头大汗的肖瑶，开口鼓励。
　　“嗯！”肖瑶又燃起了斗志。
　　“我问你，西湖有没有什么神医。”
　　“神医？嗯……据说五十年前有一位‘医毒双圣’谢流云，但突然有一天，她就不见了，江湖上很多人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现在嘛，西湖也没有什么神医了。”
　　“谢流云……师父。”齐霏心中一动。
　　“你知道‘医仙’吗？”
　　“谁这么狂妄，敢称医仙？如今世上公认的医者之首——长卿老人也只是被称为药王。”
　　“是吗？许是我记错了吧。那你听说过‘群英榜’或是‘明朝’吗？”
　　肖瑶摇了摇头。
　　齐霏深色一暗，心中确定了几分。如果不是自己看什么侠义小说看疯了，就是她真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她依稀记得，片段的记忆中，自己的师父谢流云，一直天南地北地在找什么“天宇国”，而且偶尔会问自己信不信有另一个世界，看来自己还真的回了师父的故乡。
　　齐霏意识到，她的记忆需要熟悉的人事物刺激才能加快恢复，比如之前的应龙图案，和师父的名字，可现在哪里去找她熟悉的东西呢？真是头疼！
　　虽然自己是个医仙，但这次失忆好像是因为什么武功影响到了自己，因为每次她记忆断裂，都会听到一阵凄愁的二胡声，在她耳畔低诉着遗忘，然后她的记忆就会中断，好气啊！那个该死的醉鬼刀客！
　　等等！醉鬼刀客？她突然停下，脑中又浮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拉着二胡的青年席地而坐，靛蓝色长衫，腰间挂着个酒壶，脸色微红，笑得一脸陶醉，眼睛闭着，看着就不清醒。旁边竹叶飘飞，一个穿着黄绿衣裙的女子出手，像是要杀他，却被一一抵挡，女子身法轻盈，似蝴蝶翻飞，翩然起舞，与拉琴的男子缠斗许久，但男子显然游刃有余。战况僵持不下，突然几根银针射向男子周身穴位，男子终于起身，可二胡还在鸣奏，瞬息调转，女子动作迟滞，她的帮手好像也停住了，齐霏知道，那就是自己。
　　二胡骤停，女子和齐霏都后退了几步，这时女子愤怒开口：“忍忘，你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人家给你点钱求你，你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么？许老板是个什么人，你知道吗？一天就知道乱杀人！”
　　“这是我自己定下的规矩，钱收多了，就答应□□。”
　　“万一给钱的人就是想找你杀人呢！天下间拉着杆破二胡还帮杀人的就你了，人家多试几个不就找到你了吗？”
　　“但她确实是按我的规矩来的，那就是有缘人。”
　　“去你的缘分，当年你就不该活下来！”女子作势又要开打。
　　“等等，冷静一下”，齐霏连忙拉住女子，“那许老板不是被救下了吗？忍忘不还没杀死他吗？”
　　女子停手，平静下来后说：“亏得辛娘遇见了安侯，知道了当年的灭族真相，被及时带到许老板那里，取消了委托，不然今天我就只能为许老板收尸了。”
　　“忍忘，你真的该改了这个规矩了，不然被有心之人利用去残害忠良……”齐霏欲言又止。
　　“这世间，被枉杀的人还少吗？不差我手上的几条命。”
　　“亏我师姐当年以命相护，结果造就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萧竹忍无可忍，直接攻向忍忘天灵。
　　忍忘也不惊讶，抬手就与萧竹双掌交锋，齐霏在旁边无可奈何，想着等萧竹打得气消了再说。
　　谁知，几招之后，竹叶纷飞，随着萧竹的舞动，汇成了一只凰鸟的模样，舞姿绮丽而含怨，凰鸟清美而带恨，冲向忍忘。而忍忘也重拉二胡，凄厉之声如鸷鸟将亡的哀鸣，令人心生苦恨，瞬间，齐霏仿佛看见了一把刀。
　　“天，幽凰舞，坠天鸣，这是动真格了啊！”齐霏惊异，“我得跑远点了。”齐霏转身欲跑，却见沙飞石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刀凰相杀，竹叶散，音犹响，然后，齐霏就昏倒了。
　　“得，忍忘那厮的琴音刀意还在我脑中，失忆都算轻的了。那萧竹离他那么近，不会成傻子了吧！他们应该也过来了，可为什么竟不在一个地方？是他们先走了吗？不可能啊……”齐霏想清自己是怎么来的了。
　　“齐姐姐，你怎么了？”肖瑶看齐霏在原地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没什么，只是想清楚了一些事。”说完又向前走了。
　　“想清楚了什么事呢？是关于之前的医仙什么的吗？”肖瑶心中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隅中(巳时，9-11点）过半，她们终于进了城，肖瑶小姑娘终于得到解放，快喜极而泣了。
　　“你，带钱了吗？”齐霏突然问。
　　“带了。怎么了？”肖瑶有点没反应过来。
　　“带了多少？”
　　“你要干什么？”
　　“收拾收拾啊！看你一身脏的。”
　　肖瑶看了看自己身上，她要抓狂了，拉上齐霏就往最近的成衣店跑，买了两套衣服鞋子再跑到客栈住店沐浴休整了一番。
　　一袭粉色齐胸襦裙，裙面绣有红莲碧水，外罩淡黄色印花披帛，素颜而笑，散发出少女特有的天真活泼——肖瑶觉得自己重获新生——这样才有晋王府掌上明珠的样子，虽然少了些别的东西，排场没那么大。
　　白衣青纹，穿着简单的齐霏看着肖瑶笑得灿烂无比，就知道这小姑娘又在想些什么了，笑着喊她：“别臭美了，快来吃饭。”
　　肖瑶回过神，坐下吃饭了。
　　她们现在正在一家客栈房间里，吃饭，毕竟走了一早上了，肖瑶如果不是为了收拾自己，早就趴下了。
　　吃完饭，肖瑶决定和齐霏一起逛一逛杭州城，切身体验一下“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钱塘盛景。
　　半个时辰后——
　　齐霏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无奈扶额。
　　跟着肖瑶的晋王府暗卫和不知哪里来的江湖势力打了起来，肖瑶小姑娘正在旁边呐喊助阵，也不知道逃跑，还真是心大。路过看见的人已急忙跑去报了官，不一会儿，这边打完了，暗卫退下了，官兵来了。
　　两个世界的官府效率竟出奇地相似。
　　官兵把人拖走后，上来询问肖瑶身份，只见肖瑶出示她的身份玉佩，领头官兵确认无误后，恭敬地行了一礼，“下官拜见燕云郡主。晋王世子前几日就到了，吩咐下官们注意郡主行踪。不曾想让这群江湖草莽惊扰了郡主，还请郡主恕罪。”
　　“没事没事……等等，你说什么，我哥已经到了？”
　　“是。现下世子正下榻……”
　　还没等那人说完，肖瑶就拉着齐霏跑了，齐霏不解：“跑什么？”
　　“跑就是了！我是偷偷出来的，要是我哥见到我，肯定就会把我绑回去，我的江湖梦就破碎了啊！”
　　“诶，郡主？”留下一队官兵原地惊疑。
　　“大人，咱们追吗？”
　　“不用，禀报世子吧。”
　　肖瑶拉着齐霏东躲西藏，跑进一个没人的巷子里停下，开始扶墙喘气。
　　齐霏看着这条巷子，叹了口气，“你怎么总能找到这种事故多发地点呢？雨夜破庙，无人空巷。”
　　“事故？什么事故？”
　　“你不去探听，就是密谋，你去听，就是事故了。”
　　肖瑶纳闷儿了，顺着齐霏的目光朝前走去，路口右边出去就是一户人家，肖瑶走到路口，侧身靠墙，便听到：“寿宴…刺杀…召集人手…这次…”
　　寿宴，最近这段时间杭州城有名的寿宴就是陆轨陆大侠的，而且是和金盆洗手大会一起开，她哥就是奉父王的命前来祝寿，因为陆大侠和父王曾是好友，只是父王最近抽不开身。竟然有人想杀陆大侠？
　　肖瑶垂眸思考着，突然感觉到一阵掌风，她惊恐地抬头，只见齐霏不知何时已挡在她身前，和来人拼了一掌，来人明显不敌，抽身逃离。
　　“……该说你好奇心旺盛呢，还是听话呢？”齐霏有点复杂地说。
　　“我知道，你就是想说我傻。”
　　“聪明。”
　　“你！算了，不说了，看来我必须要去见我哥了，告诉他，有人要在陆大侠的寿宴上动手。”
　　“杭州城那么大，每天那么多办寿宴的，你这么确定就是你口中的陆大侠？”
　　“这……小心点总没错嘛。”说完，肖瑶转身就走。
　　“你知道你哥在哪儿？”
　　“像他这种风流子弟，一般都在青楼。”
　　肖瑶带着齐霏找遍了城里有名的青楼，都没找到她哥的影子，不知不觉，已经到酉时(17—19时）了。
　　“奇了怪了，他竟然不在！算了别管他了，我们先吃饭吧。”
　　然后她们就去了杭州有名的“天然居”(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
　　坐在包间里吃着美味的饭菜，喝点小酒，观赏西湖日落之景，别有一番韵味，只是，如果没人来扫兴就更好了。
　　一队黑衣蒙面人突然闯入包间里，二话不说就开杀，齐霏拉着肖瑶躲刀，迅速离开包间，跑到了走廊上，边跑肖瑶还边喊着：“不知道吃完饭后不宜大量运动吗！你们是不是故意的！”
　　“别说了，没吃饭，连跑的力气都没了。”
　　肖瑶觉得有道理，所以她闭嘴了。
　　之前那群江湖人是为了劫财，现在这群蒙面人难道是为之前密谋被听到前来灭口的？可这效率也太低了吧，我们青楼都找完了才来。齐霏不解，总不会这里江湖人的效率和官府一样吧。
　　齐霏抱起肖瑶，翻身从三楼跳下一楼，“这么刺激请提前说一声啊！”肖瑶惊慌大叫，齐霏平安落地，肖瑶也站稳了，一楼食客都被吓了一跳。
　　店小二讪笑着说：“这是本店的……助兴表演？”
　　肖瑶抬头看向二楼，晋王府暗卫已经和黑衣人打了起来，齐霏问：“跑，还是打？”
　　“就是他们，给我上！”声音从门口传来，有一群江湖人涌入，上楼和暗卫们一起与那群蒙面人拼了起来，一楼的客人很多都被吓走了。
　　不一会儿，黑衣人逃走，暗卫退下，江湖人离开，官兵到来收尸，齐霏再次感叹官府真是称职的收尸队。
　　然后，官吏上前询问，碰巧是之前的那位，肖瑶先开口说：“你告诉我，我哥在哪儿，我去找他。”
　　“世子今天去了陆轨大侠府上。”
　　“好。对了，掌柜的！”肖瑶突然喊。
　　“诶！郡主有何吩咐？”
　　“你的损失费。”肖瑶抛给掌柜的一袋银子，就离开了，掌柜接到后高兴地道了声谢。
　　“大人，这……”
　　“这种大人物的恩怨，我们就不多过问了。”
　　然后他们也离开了。
　　待她们骑马到达陆府，酉时快尽了。
　　管家认得肖瑶，告诉她，陆老爷和世子出去梨园听戏了。
　　肖瑶一阵无语，心想怪不得她哥不在青楼，原来是到了陆大侠这儿被管制了。
　　齐霏看肖瑶很疲倦了，就说：“要不你去陆府歇息，等你哥他们回来了再行商议。”
　　“好吧。”
　　齐霏和肖瑶进了府，陆夫人和陆小姐正在府内，为肖瑶安排了厢房休息。
　　“齐姐姐，我还是不放心，要不你去帮帮他们。”肖瑶小心可怜地看着齐霏。
　　“好，算是答谢你一路的帮衬。”
　　齐霏向管家询问了去梨园的路，骑上马就去了。
　　黄昏来临，齐霏有了不详的预感，倏忽听到一阵缠绵的二胡声，让她一瞬头疼。
　　“不是吧！”齐霏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