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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女孩和妈妈 病床、出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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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后主男就背个小包包出了院门,他穿着先主男的衣服,还特意把我俩蹬在脚上。婆婆嘱咐他说市里客车站地下室有旅店,五元睡一整宿,不行就在那儿凑合一晩。吴所长把小车开到院门前,后主男就是不坐,还是自己去了客车站。
进城的车开得比以前快多了,一路上平平坦坦,虽然感到兴奋但我俩还是昏昏欲睡。一觉没睡足车就停了,没想到如今进城这么方便!我在先主男家时很少来客车站,上次来还是跟着婆婆一起回乡下。这里变化太大了,原来空旷的圆形广场已经被新建的铺面包围了,广场上的人流摩肩接踵,叫卖声不断,棒棒哥们颤巍巍的扁担挑着大包小包。几个俊秀的女警察骑着高头大马,排开一条纵队缓缓地在街上走着,一个婆婆推着婴儿车过马路,当先的女骑警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左手向后一摆,那走成一行的四匹大红马就乖乖站下了,后面的马嘴叼着前面的马尾一动不动。
我虽然很久不进城了,但所有左鞋天生都会认路,我认出了先主男常去的那家咖啡厅,从那儿向左不远就是市政府。但后主男却选择了相反方向,唉!倔老头子从来如此。我们转了好久,来到一条人头攒动的林荫道,路两旁都是高大的梧桐树,隔着大街伸出枝条在空中握手。远远的隔着江水能看到对面山上红红的高大的圆形屋顶。我们每走一步几乎都要和人撞肩膀,街边的店铺飘出阵阵饭香。旁边三三五五的年轻人一边走一边聊着午餐的话题。
“快点儿定吧,腿都溜达细了!”
“嘿嘿!正好减肥。”
“去你的,腻歪人!”
“要不还这家儿吧。”
“干净吗?你瞧瞧这都什么呀”!
“别穷讲究了,比饿着强不是!”
后主男拿出个大烧饼在嘴里嚼着,脚步停下来左顾右盼没了方向。第一个人说向左呀,第二个人说往西嘿,第三个说走过了。走来转去我突然一眼认出了市府大门,那站岗的依然是我熟悉的一双翻毛鹿皮鞋。我们终于又回来了,先主男曾经踏着我们在这里和很多皮鞋见过面,他们是科长的、处长的、秘书长的,最重要的是市长的和委主任的鞋。委主任早已进了牢子,他的汤多步霓也不知流落到何处去了。人类经历沧桑后知道慨叹,我们鞋也会发出长途跋涉后的喘息。一样的衣服一样的皮鞋,只是走进市府的人却完全不同。啊!市长的皮鞋你们好吗?还记得我们吗?咱们可是一个牌子的呀。噢!先主男已经去了芳丹思蒂,可他的皮鞋却走回了原地。
一个胖小伙儿趔趄着跑过来拦住我们。“老大爷,市长接访是上午,您来晚了!”
“同志呀!娃娃们苦呀,教室漏风,竹梯打滑,没有篮球架,下大雨弄不好这一辈子就完啦!”说着后主男两个壳膝盖儿打弯儿,双手抓住胖小伙的胳膊,身子就朝下刺溜。“哎哎哎哎!大爷别这样,别这样!明天书记接待在上午八点,我给您登记,您准时来就行。”小伙子在本儿上草草画了一串字,扭过头逃命似的就不见了。后主男还想追上去,鹿皮鞋挡在我们面前。“老大爷,回去吧,回去吧,您还有机会,回去要好好休息。”
剩下的时间我们在街上流浪。我说看来和市长的皮鞋没有缘份了。我的右鞋说:“谁还认得咱俩这两张老皮!再说人家市长肯定有钱,又没摊上什么事儿,说不定早就换新鞋穿了!”
我真佩服这倔老头,他七捌八绕上上下下居然走回了客车站。他顺着楼梯走进昏暗的地下室,几个四十上下的女人正坐在楼梯水泥台儿上嗑着瓜子闲扯,我们的鞋底子踩到了很多瓜子皮。
“你那家一个月开多少钱?”
“喏....还能开点儿药治我的喘。”
“那看孩子管不管?”
“那得另加钱。”
“我告诉你们,宁看老人不看孩子!”
“说反了吧?”
“你瞧,儿女都嫌老的倔,十天半月不来一趟,那还不全由着咱自己。
可不是。”
“哎呦!孩子就不一样了,城里都一个娃太金贵,不像....”
“什么一个,我那家四个!”
“城里女人能有这肚皮?”
“嗨!有俩是前边那个生的。”
我们小心地从这些女人身边绕过去走下楼梯。我的右鞋说咱们住这儿不合适。一个烫发的女人走过来问找谁。后主男磕磕巴巴地就把婆婆教的话说了。那女人道:“才五块钱!现在可没这价儿了。再说我们七八个人一屋,您一个大男人得单住一间,这....”没等她说完,后主男已经抹身儿往楼梯上走了,我不小心鼻尖碰到了楼梯上女人的脊梁骨,几声臭骂就在后面追着我们。
我们真的流浪了,没有目标四处晃荡,后主男坐在马路牙子上吃第二个烧饼。天暗下来他掏出随身带的大塑料瓶喝了一大口水。漫无目的地走着,我突然认出这是到了日湖公园,湖心岛的会所依然幽静,湖这边的地摊儿沿着街边一路摆过去一个挨一个,有的点着灯,有的就借点儿路灯光。逛摊儿的人很多,好多人蹲下身一边挑拣着内衣、内裤、胸针、发卡什么的,一边和小贩讲价儿。有个卖头饰的摊主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她熟练地还着价儿,没人的时候还拿出个本本用铅笔在上面画。
一个穿茄克衫的男人俯身和小女孩讲了几句,就掏出一张红红的钞票放下扭身就走。小女孩想追可又担心丢了自己的货。突然我们眼前亮起来,一个皮肤黑黑的姑娘手拿长长的话筒拦住茄克衫,她身后跟着个扛摄像机的壮小伙。姑娘激动地对茄克衫说:“先生您的义举我们都看见了。我们是一视的记者,采访您一下可以吗?”茄克衫用手挡住脸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赶飞机!赶飞机!”姑娘的锥子鞋追不上茄克衫,她手腕插在细细的腰上说:“我靠!你丫牛掰呀!”回头又对壮小伙说:“今儿怎么这么倒霉呀!”
“没事儿芳姐,不着急。咱再等等。反正您指到哪儿我就摄到哪儿!”
“说什么呢你!”姑娘更生气了。
“那什么芳姐,我是说我今儿跟定了您了。”壮小伙一脸尴尬。
...............
到小女孩摊儿上买东西的人多了一些,有人说就买她的吧,就买她的吧,怪可怜的。还有三五个人干脆只是放下钱什么也不拿。有的大妈婶子捧着小女孩的头在她耳边说上几句话。小女孩一个劲儿鞠躬说谢谢!壮小伙儿扛着摄像机左边拍拍右边照照,小摊儿在摄像灯光中成为整条街的亮点。
黑脸姑娘又拦下一位老太太。壮小伙的摄像机立刻转了过来。
“观众朋友们,咱们来采访一下这位住在附近的大妈,请问您贵姓呀?”
“哎呦姑娘呀,我也不会说个话!再说了,我也不住这儿呀。”
“大妈您别紧张,你照着这张纸念念就行了。”
“哎呦没眼镜我看不清楚。”
“我教您。您就说响应市府号召,建设暖心城市....”
在黑脸姑娘的努力下,有几个人终于站下对着摄像机说话了,嘴笨的照稿说了三四遍,嘴巧的说完稿上的还自己添油加醋。黑姑娘满意了,她背对着小姑娘的摊儿,壮小伙的摄像机正对着她:“观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的暖心城市我们聚焦勤奋懂事的好女孩马小勤,她为了给妈妈治病,每天放学后摆地摊儿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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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勤,马小勤!”后主男突然拽着我俩疾步走向那个摆摊儿的小女孩,差点儿撞到黑脸姑娘身上。我的右鞋也一下子叫起来:“是她!就是崖上背娃娃的小丫头。”黑姑娘和壮小伙收工了,小小的地摊儿失去了夺目的光亮,重新降落到地摊儿群里。小女孩寻着声音望向我们,路灯光下一双眸子清澈见底。她蹦跳着张开双臂揽住后主男的腰。
“刘爷爷你真来了!奶奶怎么不来?”
“来了来了,孩子你咋在这儿?”
“俺娘生病要做手术,我出来挣点钱交医疗费。哎呀!爷爷跟我回家去吧!”爷孙俩聊了几句,就收起地摊儿,后主男抢过包袱扛在自己肩上。马小勤在水果摊儿上买了个大柚子,那摊主死活不收钱,追出好远把钱塞回马小勤兜里。
马小勤这孩子长高了长大了,背上没有了娃娃,身条婷婷的走路还是一乍一纵的。我的右鞋使劲盯着她的鞋辨认着。爷孙俩一路聊着什么手术呀换血呀骨髓呀,搞得我鞋瓤发紧,怎么又是手术!我实在不愿回想起先主男那次倒霉的手术,不愿意去想豪华的大别墅里,那些和手术联系在一起的鸡飞狗跳心惊胆战的日子,不愿意去想左内联升关于凶宅的阴冷怪气的话语。我的右鞋突然间说话了:“哎呦!不是那双童鞋了,这孩子的脚咋长得这么快呀!”我添了一句:“左一刀右一刀,这人都是造了什么孽呀!我看人命也未必比鞋命强。”
我们离开日湖应该没有走多远,就走进了一大片破旧的棚户区,没有路灯巷子里黑黢黢的,丑陋的屋檐和墙壁在月光下呲着牙鬼影一般地窃笑,腥臭腐烂的气味从道边半掩的窨井盖里泛出来。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很久,咋就不知道日湖会所附近还有这么个腌臜地方。
巷子还算笔直只是很黑,马小勤走得却很快。前面出现了灯光,那灯光照到她鞋上随着她走。马小勤喊:“方爷爷我回来了。”黑暗中一个老人的声音回答了一声。我们走过去才看见个小吃摊儿,一个系围裙的老人转着头顶上的白炽灯,灯光跟着我们继续往前移。马小勤走到一个院门前,回头对巷子里的灯光说道:“方爷爷您回吧,我到家了。”“孩子,明天早点儿回呀!”又是那老人的声音,那白炽灯就灭了。
那院子很小,后主男的头碰到了低矮的房檐,我也好象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借着正屋窗里透出的幽暗的光,我看到了小院中央的水池子水龙头。马小勤打开厢房的门,拧亮一盏台灯,我看见小房间里的双人床上有个人躺在棉被里,脸朝里侧卧,头上戴着医院的白帽子。床帮到窗子只有两只皮鞋宽,床头一个脸盆架一上一下放了两只脸盆,窗台上摆满洗漱用品。床尾靠墙角立着个小冰箱,上面一台半旧的电视。冰箱旁边一张长条小桌子一边靠着墙一边挨着床,没有椅子,马小勤大概是坐在床上写作业看书的。台灯黄融融的光里,我看到桌子上摞着些书本还有一台掀开的电脑,屏幕一闪一闪的。
床底下堆了很多杂物。我们在地下看不到床上的人,只听到后主男的重重的叹息声。马小勤说:“爷爷别怕,我妈这是药物反应,她清醒的时候可好呢,还给我讲笑话呢!”后主男拎起暖瓶在倒热水,端着碗走到床边,床上窸窸窣窣的响声,大概是马小勤把妈妈抱起来喂水了。“刘爷爷你别担心,徐院长给减了手术费。那个众筹的黎叔叔可有本事了,他给妈妈找的医院,还从网上把专家从台湾请过来给妈妈会诊呢。他们那儿的叔叔阿姨都帮我想办法,在网上给妈妈筹款,您看马上就到十万了,您看那电脑。妈妈做完手术还能去做保姆,她身体本来可壮实了。爷爷,众筹真是太好了,将来我也要做众筹,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后主男噢噢噢答应着,我知道他没听懂,因为我和我的右鞋也听不懂。
“手术完了还得好好调理呀,不能马上去干活!”我的右鞋说。“人和人不一样呀,穷人哪有那么娇贵!”我回答她。
又是一阵响动,马小勤好像在床上翻东西。“爷爷,还记得这鞋吗?你给我买的。”我的右鞋抬起鞋尖儿努力想看到床上的东西。“这都小了,爷爷再给你买大号的。”我的右鞋又努力了一次还是徒劳。“我留着给我弟弟穿,男娃娃穿女娃娃鞋小鬼儿不上身。”我和我的右鞋同时在屋子里学摸,但没看到再有别的小孩。上面传来了后主男的声音:“就是呀,那你弟弟?还有你爸呢?是不是你奶奶她....”
马小勤没说话,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马小勤说:“刘爷爷,你说我还能见到我弟弟吗?”后主男有点儿蒙了,“孩子你这是?你弟弟怎么了?”
“我爸把弟弟带走了,他偷偷带走了弟弟,他不要我们了。我奶奶的眼疾做手术,我妈还回岩溶山里伺候她,可她也不要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