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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废墟中的旗 拆迁,废墟 ...

  •   先主男媳妇去了趟茅房,回来又和婆婆扯了些闲话。小鮑和先主男在一起说着些什么话,小鮑说一大串话,先主男就噢一声,小鮑又说一大嘟噜话,先主男就噢噢两声。两个孩子好象是困了,放弃了疯跑和玩耍,一个拿脑门儿在妈妈后背上钻井,一个赖在妈妈大腿上撒着娇。“哎呦,快腻歪死人了你们!快起来快起来,该走了。”先主男媳妇对孩子们吵吵着。
      “那吃了饭呀!”婆婆略显尴尬地说。
      “不了不了。这俩孩子下午要上汉语课,我晚上在市里还要见个人。婆婆呀,我们还要在国内住一阵子各处走走,你以后有事儿就跟鲍威联系。哎鲍威!”小鲍一边走过来一边从怀里掏岀个小白纸片,左手刷刷刷拿笔在上面描了一行,递给婆婆说:“大妈您有事儿就给我秘书打电话,咱谁都不许客气呀!”
      先主男媳妇手抓着小鲍的胳膊对婆婆说:“下个月我们就要回芳丹思蒂了。您要是想跟我说什么您就告诉小鲍,千万别见外。我们也参与了海龟湾的项目,小鮑在这儿撑着我们公司所有的事儿。我听说这村子要拆迁啦,咱们这儿凡是跟房子沾边儿的事呀,这里边猫腻儿多了去了!这些事儿小鲍都说得上话,明白吧您?别见外啊!有事儿就说。”
      出门前先主男媳妇一个劲儿在婆婆面前划十字,说千万保重,说还会从芳丹思蒂回来看她。婆婆把他们送出门好久才回来,没想到先主男媳妇又跟了回来,一个小红信封就往小方桌上放。
      “哎哟,太太!不用!真不用!您这是干啥呀。”
      “婆婆,客气什么呀您,这俩怂孩子也没叫您声奶奶!啊,我走了,再见,拜拜!有事儿说话啊!”
      婆婆拎起薄薄的信封看了看,没有打开,放手就丢在针线笸箩里,跟着就是一声叹息:“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她收起小方桌又补了一句:“人家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我跟上一句:外面拆成啥样了?我的右鞋说:看那小皮鞋!崖上的娃娃也都穿一双多好。
      外面的机器声越来越大了,后主男一脸怒容推车进了院。婆婆问他为什么回来晩了。他说找村长去了村长躲着他不见。
      “他爷爷活着时候还叫我叔嘞,我是他叔祖!他敢不见我!”
      “你这急赤白脸的谁得罪你了?”
      后主男就唧哩呱啦地跟婆婆诉说起来,我还是头回看到他擦鼻涕抹眼泪呢。那胶皮轮哥仨又唱了起来,这回是前轮打鼓点儿,两个后轮对唱。
      咚咚咙咚,咚咚咚啲
      大暴雨,爬竹梯,
      校长滑落在崖底!
      咚咚咙咚,咚咚咚啲
      腿摔断,人昏迷,
      老伴儿看护到县医!
      咚咚咙咚,咚咚咚啲
      学生娃,四散离,
      教室锁门就撤竹梯。
      咚咚咙咚,咚咚咚啲
      后主男一声高一声低地说:“我跟他们说咱那养老房不要恁大,省出一半钱给孩子们在崖下建学校聘老师。他们说房都盖好了改不了。我说咱村有钱支援人家十万办学。他们说隔着县隔着区呢,得一级一级报批,还得看人家县里愿不愿意,要等等再说。那孩子们等得了吗?建辉都十四了,还读五年级。他们当初去南洋猪蹄湾摸光屁股姑娘,到拉斯萝卜丝打麻将赌钱,哪回不是几十万的花钱,咋就不报批呢!我是他叔祖他敢糊弄我!”
      “你再急凡事也得商量着办不是!”
      “说一千道一万,娃们下了崖到平地上读书了,我这辈子的念想才能了!”
      晚上,婆婆从针线笸箩里捡出小鲍留下的小纸片,把先主男两口子和小鲍来过的事儿说了。“老头子,咱找找这个外国小伙儿兴许他能帮咱们。”
      “丢咱中国人的脸!我不去!”
      “怎么就丢脸了,人家外国人不也在咱中国地面上讨生活吗?人帮人才能成事儿,咋就丢脸了。你别那么犟行不行!”
      后主男不说话了。婆婆在幽暗的灯光里走到堂屋的八仙桌边,待了一会儿说:“小鮑的电话号码我就插在相框边上,用不用都由你。村子都拆了一大半了,你还想咋样呀,还想当钉子户不成。”晚上外面的机器声轻了些,后主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和我的右鞋也睡不着。我媳妇说:“那陆老师瘦瘦小小,一个大男人瘫在床上,她可怎么办呢!”我叹了口气说:“鞋比不得鞋,人更比不得人呀!这人不仅吃的不一样,穿的不一样,住的不一样,学的不一样,这命也是彻底不一样呀!”
      天亮了,外面的机器声又响了一些,后主男搁就在黄瓜架子边,后背对着婆婆说:“要不咱去找那外国小伙子?”
      “你想好了就行。”老两口说着同时抬脚往堂屋里走。两人都有点着急,三两步就够着了八仙桌。“老头子,那纸片片呢?”
      “不是你说插在相框边上了吗?”
      “昨晩睡前我就别在这儿,咋就没了呢?”
      八仙桌被挪开,床单被拎起来抖了三边,床下的老鼠被笤箒撵得吱哇乱跑,抽屉和柜门通通打开,可就是不见那小纸片!在一片狼藉中后主男突然定了定神朝八仙桌走过去,他弯腰拎起那个破纸箱,倒扣过来用力摇晃,鞋刷子、鞋油盒、擦鞋布啪啪啪落在地上,那鞋油盒轮子似的在地上滚着,我听见圆三儿闷在里面哀号:“家庭暴力呀!放我出去!”
      小鲍的电话号码还是没找到!可外面的机器轰隆声却更近了,更响了!
      “你说那小鲍是干啥的?”后主男问。
      “太太说他在咱这儿撑着什么大事儿。”婆婆回答说。
      “那他一定是管拆迁盖房的,老婆子你去那工地上问问,我再去找他村长。他爷爷活着时候还喊我一声叔呢!我是他叔祖,他敢不见我。”
      两个老人急匆匆出门走了,小院里静静的,只有外面的机器轰轰轰。
      不知过了多久,后主男自己低着头回来了,他照着院子中央地上一颗石头子就是一脚,石弹子飞起来射向丝瓜架,就听到老丝瓜杀猪似的喊疼。突然婆婆趔趄着气喘着跑进来:“老,老,老头子,小,小鲍!小鲍呀!”
      两个老人一问一答,话还没说完又匆匆往外走。过了一会儿,后主男返回来骑上电三轮,着急忙慌地跑了。
      ...............
      天擦黑儿我们听到了电三轮铃铛叮叮当当的响声。老两口进了院门坐在小方桌边急赤白脸戗戗起来。
      “看见他你还不喊他!”
      “人家在台上讲话,我怎么喊!”
      “那他下来你还不喊!”
      “我寻思小鲍是黒头发,那人咋是一头黄毛呢。没成想他一关车门那车就跑啦!”
      两个老人正吵吵呢,那个文质彬彬的小公务员又拿着薄薄扁扁的小电脑进来了。“刘爷爷刘奶奶,我来给您登记一下,您是这周搬家还是下周搬,咱村委会好派车来搬家具呀。要不后天一大早就让建祥他过来帮您二老收拾。不用您动手,指挥指挥他们就行了。”
      婆婆带着笑脸走上前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只小竹凳就从她身后向小伙子直飞过去,擦过他的头皮在门框上炸成了三瓣,掉在地上还哆嗦个没完。小伙子抹开身子,跨过散碎的竹凳就往门外跑。
      “疯了你个死老头子!”我们从未听婆婆如此尖声地高喊过。可没想到后主男声音盖过了婆婆:“我日他八辈祖宗!他狗日的不给娃们盖学堂,我他妈就不搬!”
      那天晚上轰隆隆的机器声更近了,更吵了。
      第二天太阳高挂在天上,机器的轰响好像就在院墙外不远处,葡萄架上的大片叶子,向阳的一面落了灰,天空中也污嘟嘟的飘满灰尘。后主男从后院搬来个梯子,噌噌噌就上了房。婆婆在梯子下面着急地叫:“嘬死呀你个老犟牛!什么事就不能好商好量的。”
      后主男不答话,好一会儿才从梯子上下来。伸出手抓起灰尘满面的我们扔在堂屋地上,他又要擦皮鞋了。鞋油圆三儿又有了饶舌的机会。“你个傻老冒倔的不是地方呀,连我一团黒鞋油都瞧不下去了。求人办事都得送点儿礼请桌儿席,哪儿有你这样的!拉拉个脸给谁看?你还敢打人呀你!”
      后主男不理他,擓点鞋油接着在我们脸上使劲儿擦,搓得我两颊生疼。圆三儿望着院子里突然就喊;“来了,警察来了嘿!抓博士的警察来了!”我抬眼一看原来是那个吴所长不知何时进了院,他端着个带盖儿的玻璃茶杯笑眯眯跟婆婆说着话,婆婆一脸苦相双手合十给吴所长作揖。“刘大爷晌午了吃饭了没?”吴所长走了进来,倒背着手,那茶杯就在他尾巴骨上摇着。“你别看我个小所长,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我都得管。要我说句公道话,这建学校的事儿村长不是不管,他也不是躲着您不见,他实在是太忙了。您是长辈,也得体谅晚辈的难处不是!”
      圆三儿赶紧说:“老头儿,不是抓你的,你赔个不是不就完了吗!”后主男不理他,捧起我俩仔细端详,他好像感到很满意了,啪的一声盖上油盒盖。洗了手拉开破衣柜换上了先主男那套衣服,又匆匆过来蹬上我俩出门就往梯上爬。我看见婆婆在梯下喊死老头儿给我下来,我看见吴所长扶着梯子说大爷要冷静呀。
      房顶上的斜坡很陡,瓦片间生着杂草踩上去颤颤巍巍,在后主男一双大手的拉拽下我们勉强站到了房脊上。后主男伸手一握,我们才发现房脊上插了根竹竿,竹竿上面飘扬着一面鲜艳的大红旗,它红彤彤的大方脸朝向光明的太阳。空气中的灰尘不断落在它身上,它呼呼呼地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噗碌碌哧啦啦不停地颤动着身体,奋力抖落掉那一阵阵一团团蝇子般嗡嗡叫着的,疯狂地扑将上来企图玷污它的灰尘。后主男对着下面一阵乱喊,前言不搭后语,说娃们可怜赚钱别不要良心!说九牛一毛学堂还没个龟值钱嘞!说换你们自己的娃娃试试雨天爬梯要人命嘞!说老天爷你把个大好人腿摔断,我日你八辈儿祖宗!
      我们朝下面望去,小院周围已经是一片瓦砾废墟的海洋,从南边的矮沙坡一直延绵到河水南岸,红的是砖白的是墙皮,不红不白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挖掘机推土机轰轰隆隆,一些外乡人在瓦砾间翻找着,他们捡起完整的红砖码放在平板三轮车上,一边干活一边躲蔽那些轰鸣的机器。机器忙着机器的,人忙着人的,偶尔歇歇擦擦汗才会抬头瞥一眼疯话连篇的老头儿。
      远远的朝西望去,一条长长的围幕从河南岸一直扯到矮沙坡,把村子隔成东西两半,西边的中心就是那雪白圣洁的韦驮寺,高高的塔尖直指瓦蓝瓦蓝的天空,寺庙周围一些盖了一半的房舍懒洋洋地卧着打盹儿,安安静靜没个人气儿。围幕的东边,污嘟嘟的尘埃弥漫在废墟之上,我们的小院就是浩瀚的瓦砾海中的唯一孤岛,就是接天连地的沙霾尘雾中拼命喘息着的生灵。在灰蒙蒙的空气中,在机器轰隆隆的吟唱中,那面大红旗扯动着身体在阳光下显得神采奕奕,要是没有那些弥漫在空气中到处都是的讨厌的灰尘,那大红旗一定会更加耀眼夺目。
      “刘大爷,你不是找我吗,我来了!”
      后主男低下头,我俩也寻着声音望去,小院中间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正搀扶着满眼泪花的婆婆,他们旁边的吴所长还端着茶杯站着没走。那穿西装的人就是报纸上对着几张白纸深情一吻的村长。后主男突然就怔住了,他似乎猜不到村长会来,会来得这么快。倒是村长很坦然地接着说:“您是长辈,您平时不管说我什么我都虚心接受。我没有躲着您,只是事情太多,按下葫芦起来瓢,这得请您老原谅。”他伸出三根手指,用肘腕往上推了推宽大的眼镜,略微拉长声音说:“我今天来就说三句话,第一,我向您保证拆迁必须凭户主自愿,决不搞强制。第二,给岩溶山扶贫建校,咱们可以给区里报告,但上级决策需要时间,这一点您老应该明白。最后我想告诉您,明后天就是书记和市长公共接访日。我个人建议您去市里直接给书记市长反应情况,说不定事情就能办快点儿。您看怎么样?”
      后主男被村长不卑不亢一丝不乱的话语给说蒙了,抱着肩膀搁就在房脊上不说话。村长安慰婆婆说:“大爷是一时气迷心窍,大妈您可不敢再急坏了身子。”婆婆说:“村长您给做主。老头子你还不下来!”村长又说:“大爷我派人开车送您去市里,所有花销都是晩辈我孝敬您老人家,咱不占村里一分钱便宜,你看行不行!”
      晩上婆婆给后主男准备干粮,倔老头蹲在小院里说:“我自已去,不要他送!”
      小院外的机器声没有了,夜色中一片安宁靜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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