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豪雨惊风

9、诡计

　　1

　　赵天白将姑姑的笔记本拿给胡瀚海。胡瀚海简单翻了翻，丢到桌子上问，这个有什么用？赵天白面红耳赤，道，这不是证据吗？胡瀚海道，嗯，也许是证据，我不负责这个案件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赵天白结结巴巴地道，那，我给刑警二队送去。胡瀚海不耐烦地道，那你就快去吧。
　　赵天白又羞又怒，捏着笔记本走出办公室。他在走廊里停住脚步，这个胡瀚海太过分了，怎么能用这样的态度呢！他略一思索，去了复印室，把笔记本最后几页，笔迹不同的部分复印下来。然后去了刑警二队。
　　小吴在办公桌上写着什么，见赵天白进来坐到了对面，问，什么事儿？赵天白说，青果园工地的案件有进展了吗？小吴摇了摇头，道，还没有。赵天白道，杨队长呢？小吴说，不在。赵天白道，哦，那个案件我发现了一些新的证据。小吴有点迷惑，什么？赵天白道，哦，我发现了赵咏梅的一件遗物。将那个红色的笔记本放到了桌上。小吴谨慎地戴上了手套，抓过笔记本，仔细地翻动。赵天白提醒道，这个笔记本最后几页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小吴翻到后面，比较着看看，点点头，道，嗯，真是这样。赵天白道，笔记本交给你吧，你给杨队长汇报。小吴应道，好吧。赵天白站起来，道，那我走了。刚跨出几步，又转身低声问，这个案件真的没有进展嘛？小吴为难地道，最近我们很忙，还同时调查其他两起刑事案件。我催催他吧，尽快深入调查。赵天白道，嗯，这个，拜托吧。
　　赵天白回到办公室，胡瀚海低头翻着案卷，道，笔记本给送去了？赵天白悻悻地道，送去了。胡瀚海道，谈谈你对红海小区凶杀案的看法吧。俩人又到小区去过两次，找保安和居民调查过，却一无所获，那个传说听到过被害者呼救的老妇，却再也找不到了。
　　赵天白沮丧道，这个有啥办法啊，不是没新线索吗？胡瀚海道，是没新线索，我们可以来分析现有的材料。赵天白没好气地道，这个有啥好分析的，入户，盗窃，凶杀。胡瀚海瞄了他一眼，道，一般窃贼，很少到单元楼里盗窃，各家都有坚固的防盗门，入户很难；再就是一旦被发现，难以逃脱。赵天白道，是啊。胡瀚海问，为什么窃贼要选择这里作案呢？赵天白道，也许窃贼利用了小区居民的麻痹大意。胡瀚海道，一般窃贼图的是钱财，不想杀人害命，他们尽量避免引起人的怀疑，尽量选择无人房间作案。赵天白道，对啊，这个道理很简单。——你的意思，凶手不一定是冲着钱财去的？胡瀚海说，你看材料了吧，这个盗窃杀人的似结论，是男主人李刚说的，死者跑到窗口呼救的细节，也没有人来证实。赵天白道，的确，采访的几家居民都说没听到呼叫。胡瀚海道，现在找不到一个证人。赵天白道，嗯，只有现场采集的脚印而已，当事人作案是戴了手套的。胡瀚海道，你对这个案件有什么看法？赵天白道，你的意思是李刚可疑？胡瀚海道，没抓到凶手之前，一切都不能排除。赵天白道，我马上通知他来重新调查。胡瀚海摇头，不行，我们还是暂时不惊动他，认真搜集外围的证据才对。
　　赵天白带着个小警察，又到小区跑了一趟，敲了半天被害者的对门，没有人出来。从物业那里要了对门电话，找到了女主人单位上，这女人叫陈美媛，三十多岁，长得很漂亮，打扮得也很妖艳。陈美媛对警察的到来很反感，嘟囔着，我不是说了嘛，不要到我单位上来，让别人看见会乱说的。赵天白笑着道歉，这个没有办法儿，是工作需要，一天抓不到凶手，一天就不能停止调查。陈美媛道，，以前警察问过我，我都回答过了，当时我不在家，也没听到什么动静。赵天白道，以前的调查情况我知道，我想找你了解其他情况，你对对门有什么印象？陈美媛道，我和老公平时很忙，歇班就到公婆或我的父母家去，很少和邻居们来往，和对门见面只是点点头，他家具体的情况实在不了解。赵天白问，你觉得对门夫妇两人关系如何？陈美媛思索着道，好像关系不太好，有一次都是深夜了，他们夫妇还在争吵，因为这栋楼墙壁的隔音效果很差。赵天白心内一动，问，他们吵架的内容是什么呢？女人摇头道，这个听不清楚，只是知道吵架。陈美媛忽然笑笑，道，男女吵架，多半是感情不和谐吧。

　　2

　　这次宴请沈市长，还是安排到了如意楼酒店，乘着电梯上楼的时候，电梯只有马路遥和谢雨涵两人。马路遥摸了摸谢雨涵的脸颊，道，小涵，你怎么搞得？脸色这么难看，还有点瘦了啊！谢雨涵笑笑道，没有吧，我最近没减肥啊。马路遥道，一会儿你愿意吃什么，就点什么。谢雨涵道，我可不敢，你请人家沈市长，我怎么敢喧宾夺主？马路遥道，这里的银耳莲子羹不错，一会儿我给你要一份。谢雨涵有点感动，道，谢谢马总啊。马路遥道，咱俩谁和谁啊。对啊，你要多陪沈市长喝几杯啊，一定把沈市长陪好了！谢雨涵道，我的酒量你知道，哪能担此重任啊，——你想让我使美人计啊？马路遥笑道，那我怎么舍得啊。
　　两人到了预定的房间，这次待得时间不长，康柏清，郭增茂，沈梦飞等就陆续来到了。几人落座，沈梦飞忽然盯着谢雨涵道，马总，这是你的秘书小谢吧？马路遥称赞，沈市长你记性真好，你和小谢这是第二次吃饭。谢雨涵被沈梦飞的眼睛盯得发慌，道，是啊，沈市长，这是第二次陪你吃饭，上次也是这个酒店，只是房间不同。沈梦飞扫了一眼酒杯，问，小谢，你喝什么酒？谢雨涵道，我酒量不行，我喝点红酒吧。沈梦飞看着马路遥，道，马总，我也喝红酒。马路遥带着命令的口气道，小谢，这次陪沈市长喝白酒吧，舍命陪君子啊。他不由分说，抄起酒瓶，汩汩嘟嘟，给谢雨涵满满倒了一大杯国窖1573。马路遥转过身，沈梦飞微笑道，既然大家都喝白酒，我也来点白酒吧。每人都满了一大杯白酒。服务员走马灯般忙碌，各种名菜佳肴流水般上来。
　　酒过三巡，各人之间都表示罢了，男人们的白酒喝掉了半杯，只有谢雨涵的白酒，只喝了一点点。沈梦飞微笑着端起酒杯，对谢雨涵道，小谢，怎么剩了这么多？谢雨涵推辞道，我实在喝不得白酒。沈梦飞道，大家伙看，小谢是不是长得有点像邓丽君？郭增茂是个电影迷，看了看道，嗯，长得真像。谢雨涵被男人看得不好意思，道，什么邓丽君啊，咱怎能和人家比？沈梦飞道，小谢，上次也没怎么喝酒，这次我好好敬你一杯。说罢竟然一仰脖子，将半杯白酒干掉了。沈梦飞将空酒杯底亮给谢雨涵看。众人目光都集中到谢雨涵身上。康柏清道，市长敬你酒，小谢，无限荣光啊。谢雨涵窘得满脸通红，只得端起酒杯，勉强喝了一大口，却禁不住伸手捂住嘴巴，轻轻咳嗽了几声。她求助地看看马路遥，道，马总，你知道我不能喝白酒，——你替我喝了吧？马路遥笑道，这杯可不行，这是沈市长敬你的，你喝了吧！谢雨涵无奈，再看沈梦飞，他目光里似带嘲讽，似带鼓励。看起来不得不喝了，谢雨涵心下一横，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下去，将酒杯往桌子上一放，责怪地白了马路遥一眼。沈梦飞称赞道，好。康柏清等兴奋地鼓起掌来。
　　康柏清拿起酒瓶，道，小谢，我给你满酒。谢雨涵抚着胸口，道，康局长，我不能再喝了。康柏清道，来一点儿。瓶口伸过来，哗啦啦，又倒了半杯。康柏清端起酒杯，称赞着，没想到小谢酒量这么大，我也敬你一杯。谢雨涵急道，康局长，饶了我吧，我可不能再喝了！康柏清张大嘴巴，直接将半杯白酒倒下去，喉结一动不动，就全都灌进胃里。康柏清也亮亮杯底，道，小谢，我可干掉了啊，就看你给不给我面子了。说罢抓起筷子，大口地夹菜吃。谢雨涵求助地看着马路遥，马路遥搔搔头皮，道，康局长敬你的酒，喝了吧？谢雨涵摇头，道，再喝就吐了啊。马路遥用汤匙舀了小半碗银耳莲子羹，放到谢雨涵面前，道，小谢，你先喝点汤，压一压酒。谢雨涵无奈，只好端起酒杯，愁道，我现在就有点晕了。康柏清放下筷子，道，谢小姐，不给我面子吗？谢雨涵无奈举杯，一口气将白酒喝掉了。这次沈梦飞率先鼓掌，赞道，小谢是我见到最能喝的美女！康、郭二人也跟着鼓掌，康柏清向郭增茂使个眼色，道，郭局长，下面看你的了。郭增茂憨厚地一笑，道，我的酒量也不行，算了吧。
　　谢雨涵放慢节奏喝，半斤白酒，问题不大，却从没喝这么快，酒劲儿在胃口里翻涌，轰轰地向头脑里直撞。她忽然又倒了半杯酒，站起来对沈梦飞道，沈市长，我再敬你一杯，——市里的工程，必须有我们鸿昌公司的项目啊。沈梦飞有点惊讶地道，谢小姐，咱别喝了，你还能喝吗？谢雨涵结结巴巴地道，舍命陪君子，来来，干了啊。说罢仰头将酒喝掉，摇摇晃晃地坐下去。沈梦飞一声轻笑，瞥了马路遥一眼。马路遥窘迫地站起来，道，沈市长，我来替你喝。沈梦飞道，谁稀罕你替，小谢敬我的酒，我一定喝。不动声色地将半杯白酒又干掉了。康、郭二人连夸沈梦飞海量，又劝诫沈梦飞不能再喝。
　　谢雨涵醉眼朦胧，靠着椅子背，摇摇欲倒。马路遥怜惜地道，小谢喝醉了。谢雨涵结结巴巴地道，我没醉，还能，还能喝。马路遥端起酒杯，道，沈市长，我单独敬你一杯，我们公司的前途，还多仰仗你照顾。沈梦飞轻蔑地笑了一下，道，你这杯得请小谢陪着，否则我不能喝。马路遥为难地道，她已经喝多了。谢雨涵迷迷糊糊地听到沈梦飞的话，道，我没喝多，再给我倒酒。康柏清却毫不犹豫，咕嘟咕嘟，给谢雨涵倒了半杯，犹豫地问沈梦飞，沈市长，你还喝吗？沈梦飞道，喝，有美女陪着，怎么能不喝？康柏清给倒了少许。沈梦飞吩咐，倒得和马总一样多。康柏清又倒了一些。沈梦飞端起来，又一口气干掉了。马路遥暗暗敬佩，他喝掉杯中酒，端起了谢雨涵的酒杯，道，小谢已经醉了，我替她喝了吧？沈梦飞面现愠色。康柏清伸手拦住，道，不可，这是沈市长和你们公司喝的，怎么能由你替呢？马路遥苦笑道，小谢哪里还能喝？康柏清将酒杯夺过去，塞到谢雨涵手里，道，小谢，沈市长敬你酒呢，喝了吧？谢雨涵已经神志不清，听到康柏清的话，如同接受催眠，竟然又端起酒杯喝干，少许酒水洒下，滴到高耸的胸脯上。
　　看到谢雨涵醉得不成样子，马路遥深感痛惜、康柏清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出去。马路遥跟到走廊里，康柏清附到他耳边道，你要放明白啊，我看沈市长对小谢很感兴趣。马路遥吃惊道，这怎么行？康柏清严肃地道，你马蹄湖的工程还想要不？不就一个女人嘛，赚了钱还不有的是？马路遥额头出汗，道，小谢不一样，我是真的爱她。康柏清冷笑道，为什么你不娶她？马路遥结巴道，这个，这个。康柏清道，难得沈市长感兴趣啊，你若是错过这个机会，我是帮不了你！说罢回屋。马路遥脸红一阵白一阵，咬咬牙也进了房间。
　　谢雨涵脸色发白，眼睛紧闭，红唇抖动着，不知说些什么。马路遥朝几人赔笑道，让大家见笑了，我扶她出去，回来咱们再喝。叫服务员帮忙，半扶半抱，将谢雨涵搀出房间，乘电梯上了五楼。这如意楼四层以下，都是酒店，五楼以上，都是客房。服务员打开一间客房，马路遥将谢雨涵抱到床上，谢雨涵忽然大声道，马总，我还能喝。说罢翻了个身，呼呼大睡。马路遥眼角湿润，轻轻退出，将房门管好，手里攥着房卡，又下到喝酒的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沈梦飞一人，悠闲地吸着香烟。马路遥诧异地问，沈市长，康局长他们呢？沈梦飞道，哦，他们有事儿先走了。马路遥也未坐下，问，沈市长，咱还喝点吗？沈梦飞怒道，你们灌了喝多少了！还叫我喝？马路遥惊恐地道，对不起，沈市长，是我们的不对，哦，小谢喝得大醉，人事不省，在五楼休息。马路遥将房卡放到桌角上，道，沈市长，我有事先走了。急忙溜出房间，乘坐电梯下楼。
　　到了楼下，康柏清和郭增茂都坐前厅喝茶。马路遥到吧台把账单签上字，朝两人挤出笑容，道，康局长，郭局长，咱们去洗个脚好不好？康柏清笑盈盈地道，好啊，去加勒比海湾吧，那里新来了一批大学生，色艺双全。

　　3

　　沙洲市一条主要街道，一栋写字楼上扯天扯地地挂满了红色的条幅，内容都是某某公司或某某单位热烈祝贺沙洲市浩鹏建设工程公司开业。楼前搭建了巨个庞大的舞台，陈设着巨型的彩色拱门，音响播放着少女时代又甜又嗲的歌曲。
　　八点多，沙洲市电视台的著名主持人田军，抓着话筒站到了门前。众多嘉宾陆续从写字楼里走出来，张鹏、陈浩和姚龙龙簇拥着沈梦飞走出来。
　　田军用富有磁性的嗓音介绍着，各位尊贵的来宾，现在是八点零八分，沙洲市浩鹏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开业典礼，现在开始！典礼第一项，有请我们沙洲市的副市长沈梦飞先生给沙洲市浩鹏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揭牌！
　　嘉宾们使劲鼓掌，站在前面的张鹏激动得脸通红，姚龙龙和陈浩却很淡定，象征性地拍拍巴掌。沈梦飞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楼口，两手都捏着蒙着牌子的彩绸。这个时候，门前的把门礼炮咣咣地巨响，喷出漫天飞舞的彩带，几个雇员慌手忙脚地将门前摆放的鞭炮和礼花点燃了，鞭炮噼噼啪啪地响起来，礼花尖啸着一颗一颗地蹿上半天空。沈梦飞轻轻扯下了门口牌子上的彩绸。露出了牌子上沙洲市浩鹏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字样。嘉宾们鼓掌更加热烈，沈梦飞也微笑着鼓掌。
　　田军接着主持道，下面进行典礼第二项，请沙洲市沈市长致辞。众位嘉宾使劲儿鼓掌。嘉宾里面，马路遥和康柏清交头接耳，笑着说密谈，十分亲切。沈梦飞掏出两张讲稿，站到台阶前，一位工作人员将话筒拎过来，摆在沈市长面前。沈市长致辞：各位嘉宾，同志们，沙洲市浩鹏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成立，是我市城市建设的一件大事，我代表市政府致以热烈的祝贺！我们国家现在进入了农业化向城市化转轨的历史时期，城市建设是政府工作未来长期的重要工作，也是为市民创造良好生活环境的重要任务，浩鹏公司的成立，有利于我市城市工程建设的良性竞争，有利于提高我市城市建设的质量。再次向浩鹏公司表示热烈的祝贺！谢谢大家。嘉宾们爆发出热烈掌声。
　　主持人田军道，下面请浩鹏公司经理张鹏讲话。张鹏理着短发，穿着西装，皮鞋擦得铮亮，走到了场地中央。由于过分紧张，他满脸通红，从西装内兜取出一张纸，瞅瞅，原来拿倒了，又翻过来。张鹏结结巴巴地念着，各位领导，各位来宾，经过市政府领导的帮助，经过社会各界的鼎力支持，沙洲市浩鹏建筑工程公司成立了！我代表公司管理层向大家表示衷心地感谢！稿件念到一半，张鹏的声音变了，还带着颤抖音，等念完稿件，真是大汗淋漓。张鹏向大家鞠躬时，几滴黄豆大的汗水砸到了地上。嘉宾们鼓起了掌，沈梦飞微微一笑，也鼓了几下掌。
　　主持人田军宣布，有请领导和嘉宾退席。下面典礼第四项，请省歌舞艺术团的著名演员们，为大家献上精彩的演出！沈梦飞和张鹏等人逐一握手，走下台阶，司机早把汽车预备好，沈梦飞登上汽车缓缓离开了。
　　马路遥和张鹏等人握手告辞。姚龙龙懒洋洋地道，马总，今儿你不该走啊，让兄弟好好陪你喝点，还要好好地玩玩。马路遥笑道，今天的确有重要事儿，改天我请！说罢也开车走了。
　　音响又播放出喧闹的音乐，一个穿着大红唐装的男演员和一个穿着雪白的裙装的女演员唱起了开门红的喜庆歌曲。许多观众围在舞台前，等着派送小礼品和抓奖。
　　张鹏、陈浩和姚龙龙等人回到了大厅，坐沙发上喝咖啡。陈浩问，张鹏，今天大约多少桌客人？张鹏道，大约二十多座吧。陈浩道，告诉伙计们，都照应好了，酒随便喝。张鹏应声，好的，放心，浩哥，我已经安排妥当。陈浩问姚龙龙，你家老爷子来了没有？姚龙龙摇头道，我可不敢惹他，他还是雷锋时代的人。陈浩笑道，他怎么没把你教成雷锋？张鹏道，浩哥，刚才看到你家老爷子了，精神抖擞，叫他来坐，他不肯，要看演出。陈浩笑道，他是哪里热闹去哪，人老心不老啊。又压低声音笑道，他啊，是记挂着看演员的大白腿呢。张鹏和姚龙龙二人开怀大笑。张鹏道，这才对么，自信人生一百年嘛。陈浩道，屁，自信人生二百年。张鹏傻笑道，我没学问，还是浩哥有学问。
　　一个高大的肌肉男走过来，带着墨镜，四方脸孔，嘴角习惯地撇着。陈浩急忙站起，介绍道，这是沙洲武术学校的教练孟云飞。张鹏急忙站起来和孟师傅握手。姚龙龙也和他握手，对方的高大威猛和他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姚龙龙怯怯地缩回去，坐到了沙发上。陈浩向孟云飞介绍了张姚两人，拉他坐到身边。陈浩笑道，孟师傅，我邀请你做公司保安顾问的想法，你考虑了吗？孟云飞摘下墨镜，谦逊地笑道，陈总发出邀请，我敢不接受，我孟某愿意为浩鹏公司效劳。陈浩高兴地叫道，好啊，有孟师傅加盟，我们公司的保安会做得万无一失！孟云飞道，万无一失不敢说，我孟某的名字，在沙洲市和省城都是有点影响的，相信小毛贼等都有所耳闻的。
　　大堂的服务员端过咖啡，放到孟云飞面前。陈浩指着姚龙龙道，这个是我弟弟，刚才介绍过了，叫姚龙龙，他的姐夫，就是刚才揭牌的沈市长。孟云飞肃然起敬，双手抱拳，朝姚龙龙道，龙弟，以后还要多仰仗你。姚龙龙淡然地道，哪里，哪里。陈浩揶揄道，龙龙，今后你多向孟师傅学，锻炼你这小体格，否则泡小姐怎么吃得消！说罢和张鹏哈哈大笑。姚龙龙冷哼道，这恐怕还是两码事吧。

　　4

　　沙洲市北郊的吴家铺，阴风惨惨，哭声震天，烤红薯女人的葬礼正在举行。妇女丈夫姓吴，是沙洲市火车站的装卸工。他个子不高，身体却很结实，常年辛勤的劳作折磨，使得他脸上布满皱纹，肥厚的下嘴唇略翻开，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现在，这副脸孔更是万分愁苦，眼睛充满血丝，不停地抽着烟。同族的哥哥，一个老男人劝着，好了，不要悲伤了，人死不能复生，往前看吧。
　　村长站在院中指挥着，破旧狭窄的小院，堵着北房门口搭建了灵棚，上面画着八仙人，对联上写道；一人瞑目如灯灭，合族痛心似火烧。横批是音容宛在。灵棚里，老吴十一岁的儿子披麻戴孝，趴在那里呜呜哭泣。陪伴他的还有同族的几个男孩，也穿着雪白的孝衣，跪在供桌旁边。亲戚们陆续上门吊唁，有村人负责站在灵棚前面接引，等其行完了礼，发给孝帽等物。
　　靠南墙的桌边坐着两个吹鼓手，一人举着唢呐吹得呜呜咽咽，另一个嘣嘣嘣地敲着小鼓。院子东侧已经垒砌了临时的锅灶，敞开的八印铁锅冒着热气，几个人忙碌着炖肉炒菜，正在做农村丧事上特色的杂合菜。
　　亲戚们吊唁完了，见院子狭窄，无处站立，都退到巷子口，或者街道上。一个满脸胡渣的高大男人眼角湿润，摇头叹息道，俺表姐死得可够惨的啊，半宿拉夜的，被车撞出几十米。另一瘦小枯干男人，小眼睛精光闪烁，道，嗯，这辈子跟着老吴光吃苦受累了，起早晚归地卖红薯，着实不容易。高男人道，可恨这个开车的人，你说这么个大活人，还有装着烤炉的三轮车，你就看不见，还楞往上撞？瘦小男人道，事故嘛，开车的都小心，就没有交通事故了。高男人四下扫视，低声道，听说开车的是在比赛？他奶奶的。瘦小男人道，据说开得飞快，还连闯好几个红灯。高男人说，警察应该抓他判刑啊。瘦小男人道，据说开车的很有背景。高男人道，那是什么人呢？瘦小男人道，嗨，不是官二代，就是富二代吧。这个时代，穷人家的孩子谁敢这么作啊！高男人道，告他去！瘦小男人道，嗨，人死不能复生，还是多考虑活着的人啊。高男人道，听说赔钱不少？瘦小男人神秘地道，三十万，也不错了，卖一辈子红薯，也赚不到这么多啊。高男人悲伤道，给多少钱，也买不回俺表的命了啊。
　　一辆旧轿车缓缓开进了村庄，在街道宽阔的地方停住。从上面下来两男人，一个长发，一个平头，胸前都挎着照相机。长发的正是摄影家郝刚，平头的则是好友郑健。两个人一路走，一路举起相机拍照。他们来到吴家门外，恰好村长出来，生气地嚷，喂，你们这是干什么？人家这里办丧事，你们给照什么相？郝刚掏出证件，歉意地道，对不起啊，我们是沙洲市摄影家协会的，这是下来采风，需要拍摄一组农村办理丧事的照片。村长脸色稍微缓和，叹息道，拍摄丧事的照片，若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出殡，那是喜丧，你们可以拍照，人家不会讨厌你；知道这家嘛，四十多岁妇女，上有老下有小，被车撞死了，乡里乡亲，亲戚朋友，都悲痛得不行，你们拍照就是捣乱！郝刚道，哦，既然是这样，我们也去吊唁一下吧。村长见两人这么说，也不方便阻拦。
　　郝刚朝郑健道，走啊。郑健还在犹豫。郝刚拽着他的手道，走吧。两人走进小院，到了灵棚前，毕恭毕敬地鞠了三个躬。村长叫道，老吴啊，人家这什么邪的人来了，你出来谢谢人家。老吴从里屋钻出来，村长介绍，这是什么邪门的人，来吊唁了。郝刚自我介绍，我们是市摄影家协会的，我叫郝刚，他叫郑健。老吴道，谢谢啊。朝灵棚下叫，儿子，过来谢谢这俩叔叔。老吴的儿子懂事地朝前爬了几步，邦邦地磕了两头。郝刚和郑健被搞得手忙脚乱，道，这个没啥。老吴问，你们两位来这里，还有啥事不？郝刚道，没啥，我们只是采风，随便拍点照片，希望不会打扰你们。老吴犹豫着，这个，打扰谈不上，但是我们家的情况，你们知道吧？郝刚道，我知道一些，老哥你放心，这照片不会发表，只是作为资料。老吴还在犹豫，村长道，老吴，人家对咱们很同情，愿意咋着就咋着吧。老吴不再说什么。郝刚道，多谢啊。拉着郑健到账房里写了一百元的纸礼。
　　过了中午，亲戚来客、村里诸人都吃了饭。两个吹鼓手忙起来，呜呜咽咽叮叮咚咚吹奏不停。烤红薯的吴大嫂入殓了，十来个精壮的村民进来，扛起棺材，喊着号子出了院门。老吴的儿子拎着哭丧棒，朝着棺木跪拜着，一路嚎哭。老吴颓然坐倒在门框上，望着送葬队伍离去。
　　郝刚和郑健忙碌着，从不同的角度抓拍。送葬的队伍迤逦出村，奔着东北角一片乱坟岗子去了。村子街道骤然变得空荡荡，地上厚厚的尘土里，杂七杂八都是脚印，还扔着白纸剪成的轱辘钱，还有痰迹和烟头。靠墙站着两个老婆婆。一个白发的老婆婆叹息，哎呀，老吴家的这辈子不容易啊。另一个没牙的老婆婆说，再也吃不到她的烤红薯了，全沙洲就她烤的红薯最香最甜。
　　郑健问，要不要跟上去，追着拍摄啊？郝刚摇头道，够了，这些素材还不够啊？郑健收拾着器材，问郝刚，你真想收集民俗素材啊？郝刚笑道，是啊，你认为我想干啥？郑健满脸坏笑，道，我看你是别有用心。郝刚道，去你的，你知道啥啊？郑健道，反正我觉得，你做的事儿，透着一股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