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花小椒

4、无畏 无畏有两种

　　那晚过后，林铮一直没有机会和楼景和单独聊聊。其实，回想起那晚，林铮心里除了内疚，还有一丝愉悦，还有一丝他想要隐藏下去的快感。他不清楚这是什么感受，只知道这感受与楼景和息息相关。

　　这天，林铮将教书的顾先生送回城，楼锐明告诉他需要晚一些再回家。于是，林铮便在楼锐明公司楼下的几家店铺里百无聊赖地闲逛。

　　说起来那天是楼景和的生日，但楼家丝毫没有为他庆生的样子。一早跟老付闲聊的时候，才知道，老付在楼家做了十几年的维修师傅，从来没见哪年有人给楼景和过过生日。有一年楼景和从电视上看到了别庆生的画面，心血来潮缠着当时的管家，他的乳母给他过一次生日，谁知乳母在禀报楼锐明的时候，换来的是响亮的一巴掌。自那以后，再没人敢提起小少爷生日的事儿了。“昨晚，就当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罢。”楼景和这句话始终在林铮脑海里挥之不去，总觉得得送点像样的礼物才好。

　　来楼家工作时间不长，林铮手头也着实没什么闲钱。晃过地摊的时候，他被一个卖饰物的地摊吸引住了。金属链上，那分明是生死牌。地摊上卖的“生死牌”却也不是什么真的生死牌。牌面上刻着花哨的图案，有鹰，有骷髅，甚至还有耶稣。林铮笑着摇了摇头，突然他想到那天给楼景和看身上的伤痕的时候，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生死牌看了好一会儿，就花了二十块钱买了一张空白的牌子，回到车里，用贴身携带的小刀在牌子的正面刻上“楼景和”三个字。想着楼景和身上一块块青青紫紫的瘢痕，他又在背面刻了“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这句话是电影星球大战里的一句经典台词，意思是说愿力量与你同在。

　　晚饭过后，林铮一边帮赵妈收拾厨房，一边听着找骂嘟囔：“太阳真是打西边儿出来了，少爷竟然主动上楼了。以前都是主人到地下室去找少爷的。”

　　“少爷从来不上楼？”林铮问。

　　“嗨，说起来也可怜。这家里，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咱们这些人，给钱就好好干活，别的什么也别管。”赵妈说。

　　林铮继续问：“以前……主人一般多长时间下去一趟？”

　　赵妈瞟了林铮一眼，林铮马上补了一句：“您别这么看我。上次见您端着酒精棉球那些东西进来，我也就猜到了大概。”

　　赵妈撇撇嘴，说：“你小子还真聪明，警告你啊，少搀合这些事儿，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林铮忙点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少爷可怜。”

　　赵妈收拾完餐具，洗了几颗葡萄放在林铮面前，然后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一抹，说：“可怜也别问。”说完，赵妈回了自己的房间。

　　林铮将厨房小桌旁的一把椅子抽出来，坐在上面一杯接一杯地喝水。他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但却又在极安静的环境里出了神。他心里有些担心那孩子，但又明白的知道，这并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事儿。

　　“帅哥，想什么呢？”林铮的思绪被小季打断了。

　　小季依然套着那套谨慎的制服裙，凹凸有致的身材散发出一股骚动的味道。

　　“你怎么没在屋里呆着？”林铮喝了口水，问。

　　“主人一会儿会找我的。”小季捏了一颗葡萄放入嘴中。“每次都要接少爷的班儿，我也是命苦。”

　　“什么意思？”林铮问。

　　“都这么多天了，你还没看出来他们有多变态？”然后，小季用一副鄙夷的口气继续说：“主人和少爷之间的不伦？”

　　“哦。”林铮一怔，也掐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要说小少爷也是可怜，我来楼家两年了，也伺候了主人两年了。主人是把少爷当夫人的替身呢。”

　　林铮这才恍然大悟。“那你……”

　　“少爷毕竟是男人，男人满足不了的，我接班呗。”小季满不在乎地吐着葡萄皮，说。“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以前就是出来卖的，有钱拿，卖给谁不一样……啧，这葡萄真酸。”说着，小季看了看挂在门上的钟，“也差不多了，我上去了。帅哥，你也早点回去吧。有需要的话，记得找我哦。”说完，她向林铮抛了个媚眼便扭搭着出去了。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了“哒哒哒”的高跟鞋上楼的声音。

　　林铮又连续喝了两杯水，听小季平淡无奇地谈论着楼家这无比变态的关系，林铮很愤怒。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奴隶，就应该遭受非人的待遇，也没有人生下来就理所当然应该成为他人的替身。想着，林铮小跑两步，矫捷地钻进了地下室。他敲了敲卧室的门，轻声道：“少爷？”

　　一声清脆的声音从浴室传来：“在这里，进来吧。”

　　林铮愣了片刻，还是走进了浴室。浴室里暖湿的空气让人不觉冒起了汗，楼景和泡在冒着白气的浴盆里，长发飘在水面上，遮住了他大半的身体。

　　“少爷，受伤了么？”林铮问。

　　楼景和摇摇头，“每次，我憋着嗓子喊他‘锐明’，他都会很温柔。”说着，楼景和从胸前撩起一捧水，浇在自己的肩上，用力地搓洗着。“你有话对我说？”楼景和问林铮。

　　林铮点点头，又不愿直视浴盆里的楼景和，于是便侧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浴盆的边沿，将浴帘半掩上，挡在他和楼景和中间。

　　林铮说：“为什么对他屈从？”

　　“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你可以反抗。”

　　“反抗过，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为什么不逃走？”

　　“他终会把我找回来。”

　　“我帮你。”

　　楼景和没说话。林铮又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我—帮—你。”

　　“哼，你帮我？”楼景和反问道：“你怎么帮我？你带我走？能带我走一辈子么？能确保我能活下来么？能确保我不被抓回来么？能让我过得更好么？”

　　半晌，林铮不知如何回应，楼景和冷笑一声，继续说：“我知道，你做不到。在这里，我只要等就可以了。你知道为什么楼锐清和楼锐旸生不出孩子么？你知道为什么小季回去伺候楼锐明么？你什么都不知道。”说着，楼景和顿了顿，又撩起了水在身上擦拭。“我是楼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我只要等，等楼锐旸玩火自焚，等楼锐清绝望自裁，等楼锐明失去一切，我就自由了。那么，如今这点伤痛，又算得了什么呢？所以，我都是自愿的。”

　　林铮很诧异，他本以为楼景和是手无缚鸡之力被囚禁的少爷，原来那只不过是他愿意展现给所有人看的一面。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铮问。

　　“因为我喜欢你。”楼景和答。那不卑不亢清脆的声线里，听不出半点波澜。“我喜欢你，与你无关。但求你不要出卖我。”

　　“这个，给你。”林铮的手越过浴帘，将那块刻着楼景和名字的生死牌递给浴帘后的人。

　　楼景和接过生死牌，看着那上面工工整整地刻着的自己的名字和那句著名的台词，会心一笑。

　　“这个……是真正的生日礼物。生日快乐。”

　　“唰”地一下，浴帘被拉开了，楼景和就这样站在林铮面前。“林铮，我想要你。”

　　林铮诧异地望着眼前这湿漉漉的人，沾了水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经过热水的浸泡，本毫无血色的脸上也显出了一丝红润。楼景和咬着下唇，生死牌规规矩矩地挂在他的胸前，玉石一般透明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羞愧，反而写满了真诚。

　　“哈，”林铮笑道，“怎么可能？上次是我中了招，我对你一点意思都没有，你可以按完别误会。送你礼物只不过是觉得对不起你。”说着，林铮向后退去。

　　楼景和不顾身上滴下的水，光着脚向林铮逼近，依旧用他那不卑不亢波澜不惊的语气说：“我没有误会啊，我喜欢你，想要你，和你没有关系啊，你配合我就好了，又不会损失什么。那晚，你明明也是很享受的啊。”

　　林铮的脸一下子蹿红了，他摇着头，不知道如何跟这位不涉世事的少爷解释，“总之，没有感情，不爱，不喜欢，是不能做的。”说着，他从架子上拿起浴袍，扔在楼景和身上，“快穿上，擦干了再说。”

　　楼景和眨了眨眼睛，说：“我以为这只是和吃饭睡觉一样寻常的事情。我见过父亲和小季做，小季和老付做，老付和赵妈做，我和父亲做过，和你也做过，二叔差点和你做。”

　　林铮被楼家这几个人的关系和如此混乱的逻辑完全打败了。他耐下心来轻声说：“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世界有太多东西你没有体会过，所以你的情感和身体无法统一。你看，那天你二叔……”林铮不愿意提起这档子事儿，但为了向楼景和说明白，还是往自己难受的地方戳去“想要跟我做，对不对？你为什么给他下了药，把我带走了？”

　　楼景和说：“因为我喜欢你，我讨厌二叔，所以不想让他碰你。”

　　“对，你喜欢我所以才想跟我做，那只有我也喜欢你，才会想要跟你做，对不对？”

　　楼景和点点头。

　　“彼此喜欢，这才叫两情相悦。如果只有一方愿意，另一方不愿意的话，即使做了，不愿意的那个人也会感到不舒服。”林铮十分别扭地跟楼景和摘着道理，楼景和确也听得仔细。

　　“就像……父亲和我，我不觉得舒服，所以父亲觉得我不喜欢他，所以他不高兴，所以他在做的时候会打我。”说着，楼景和沉默了。

　　看着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孩子，林铮也沉默了。他体会不到这孩子究竟经历过什么，想象不到楼锐明对妻子是有多爱，才会给这孩子带来如此的伤害。

　　许久，楼锐明从思考的泥潭中爬了出来，问林铮：“那，我们不做。你今晚能留下来搂着我么？”

　　“我要在我的房间睡觉。”林铮坚决地说。

　　“那……我能去你的房间么？”

　　“不行。”说着，林铮拉开浴室的门，出去了。

　　半夜，楼景和还是爬上了林铮的床。林铮睡觉从来不拉窗帘，就让月光从窗口洒进来，映着幽蓝色的月光，楼景和卧在林铮的臂弯里，满足地笑了。

　　“林铮，如果你醒着，我想告诉你，我下次会好好伺候好父亲，让他感觉到我的爱，然后让他允许你带我出门，去体会我没体会过的东西。”楼景和喃喃地说。

　　林铮虽然在楼景和蹑手蹑脚开门的一刹那便醒了，但他始终装作熟睡。听枕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均匀且沉重起来时，林铮叹了口气。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口气叹得是楼景和的命运，还是他被这样一个单纯可怜的孩子爱慕着的那一份心情。

　　不久之后，林铮就被赋予了一项新的任务——二十四小时负责楼景和的人身安全，因为作为成年礼，楼景和被允许外出了。只不过没有楼锐明的允许，不准离开他的视线罢了。但，这对楼景和来说，已经是对他极大的“赦免”。

　　林铮听小季说，楼锐明同意这件事的那天，心情很好。

　　那天，楼景和晚饭过后又钻进了林铮的房间。不为别的，只求让林铮给他剪个头发，说不能像女人一样出门。不光这样，楼景和还拿出了楼氏集团刚捧红的艺人陈安迪的照片，让林铮照着剪。可林铮哪会剪头，只好先一剪刀将楼景和那如瀑布一般的黑丝齐齐剪下，然后照猫画虎左一剪刀右一剪刀地胡乱剪起来。两人有说有笑，给往日里一向安静的厨房后面的这条走廊带来了一丝生气，也吸引了赵妈小季她们探头巡看。最终，还是赵妈用她多年的人生阅历结束了这场闹剧，完成了楼景和成年后的第一个发型。

　　短发的的楼景和看上去和往常很不一样。他似乎不再是那个柔弱得见不得光的少爷了。短发使他的身板看起来不再瘦弱，眉眼中散发的英气有楼锐明的味道，精致的五官让小季当场就泛起了桃花眼。楼景和的精神也是难得的好，整个楼家是在悠扬的琴声中进入夜晚的。

　　楼上，听着那欢快的节奏，楼锐明望着照片中那与楼景和酷似的那个女人喃喃道：“这么多年，我是不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