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上这座城》刘钏

3、第三章 这里的冬天

　　周一早九点，林舒拎着电脑包，缓缓步入电梯，宽大的空间内，只有寥寥几人，无不精神奕奕，神彩飞扬。
　　尽管已入职数年，可偶有那么一瞬，还是会觉得恍惚。
　　记得刚入朗新那年，应聘时，顾寒屿向她提出了三个问题。
　　前两个涉及岗位，她对答如流，但最后一个，却令她迟疑了数秒。
　　他让她用一句话谈谈对座城市的感想？
　　后来她想，那时顾寒屿话中所指，应该是关于这座城市的建设和规划。
　　只是，自己当时心猿意马，冥冥中竟给出了另一种答案。
　　她说：她爱这座城市，即便是现在有些沮丧，却也愿留在这里。
　　哪怕是做一名不起眼的小助理。
　　本就胸无大志，这样的生活，倒也惬意。
　　对待这份工作，甚至不敢有丝毫懈怠，年复一年，竟被推到如今的位置，不免意外。
　　叮一声提示，电梯停在七楼，远远的，就听见了格子间的吵闹声，前台小姐见她前来，收了刚才的嬉笑。
　　“林主管，新的建筑期刊陆瑶已替你拿走了。”
　　她亦是礼貌的点了点头。
　　走廊另一端，孟杰迎面而来，脚步声沉稳有力，见到她，迈出的步子短暂停留了片刻。
　　“浅枫的项目进展顺利吗？”
　　她如实相告。
　　“托子瑜的福，暂时没碰见特别棘手的问题。”
　　孟杰暗自犹豫了几秒，诚然道。“坦白讲，我不明白你为何要接手这个项目，毕竟工程已接近尾声，项目做的好与你没有半分关系，但出现纰漏，遭殃的就必定是你。”
　　她怎会不明白孟杰的意思。
　　如若断然拒绝，按照公司以往的惯例，可以找外包合作单位来跟进，只不过…朗新与浅枫努力维系的合作关系，必定会大打折扣。
　　接下这个项目之初，她其实也没想的那么深，只是女生之间有时相处久了，会有些固有的默契。
　　譬如她和苏清。
　　见她迟疑，孟杰了然一笑。
　　“如若人手不够，尽管向我开口。”
　　格子间的话题仍在继续，叽叽喳喳的，陆瑶性格向来大条，情绪来的容易，去的也容易，这倒让林舒颇为安心，见林舒的身影转进办公室，陆瑶身子一闪，灵活的转了进去，神秘笑道。
　　“林姐，最新的建筑期刊，要不要看？”
　　林舒没太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埋着头，如常回答。
　　“等会儿出去把这份资料拿给子瑜，她催的紧。”
　　身后的人并没有动静，双手举着杂志，依然热情不减的说道。
　　“这期杂志上面有许总的专访，就是浅枫的总经理，那位超级大帅哥噢。”
　　“浅枫这几年发展的好，有他的专访…嗯…很正常。”
　　“可许总真的好帅，简直帅死了，而且专访里说了，他还是单身…单身唉。”
　　陆瑶保持着不可思议的语调重复着最后几个字，林舒被她说的心猿意马，动作竟不可察觉的顿了顿。

　　她想起了那日会上遇见的人。

　　曾宛，那个拥有许多骄傲，明艳美丽的女子，就连她，也是觉得极为好看的。
　　他们…明明该在一起的，不是吗？
　　如果他们没在一起，那么这几年，陪在他身旁的又会是谁？

　　陆瑶的声音再度传入了她耳中。
　　适时收回无用的遐想，她正色，颇为好奇的问道。
　　“那天你不是见过本人莫，怎么还对一本破杂志有这么浓的兴致？”
　　“就是因为见过他本人兴趣才更浓啊。”陆瑶咬了咬牙。“简直惨绝人寰，他本人…竟比杂志上要帅许多！”
　　林舒对陆瑶的用词向来不敢恭维，只得半推半攘道。
　　“陆同学，我还有事要做，若想找人八卦，请出门向左。”
　　缓缓关上门，有气无力的回到座位上，陆瑶留下的那本杂志赫然摆在面前，目光转了转，却又不自主的回到上面，像是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她竟忍不住伸出了手。
　　珠色纸面上清晰印着许为然的画像，他穿一套深灰色高级手工定制西服，白色的衬衫上勾勒出一道俊朗的弧线，浓眉下一双重眸看起来沉着内敛。
　　内心猛然一跳。
　　离蓝湾三期项目交付大概还有三个月时间，她调出工作计划看了看，不由松了口气。
　　下午三点半，她接到合作方的电话，浅枫现场有项工作，需要她亲自确认签字。
　　蓝湾在业内的口碑她早有耳闻，不过亲身抵达现场时，内心还是有些许震撼，许为然在建筑设计方面极具天赋，蓝湾项目之所以能取得这么大的成功，他应倾注了不少心血。
　　处理完手中的工作，还不到五点。
　　目光从办公室明亮的光线中又折回到灰蒙蒙的天空下。
　　归心似箭，行动却无故滞后。
　　她驻足的地方，每一处都布满了他的痕迹。
　　他以前就钟情于围合式布局的建筑，到现在，这种习惯竟没有丝毫改变，其实，早在两年前，她便研究过蓝湾的建筑风格，眼前的一切，似乎闭着眼，也能想象一二。
　　说不清是被一种什么样的情绪牵引着。
　　若说仅仅是因为回忆，连自己都搪塞不过去，他的身上，除了熟悉的面容，已毫无过去的影子。
　　几年的时间，足够让他沉淀的更深，事到如今，她已无法从他的重眸中窥探到任何起伏。
　　敛住情绪，快步往回走去，结果刚走了几步，便顿住了脚步。
　　一辆黑色的路虎缓缓出现在了她视线中，习惯性往旁让了让，眼前的车窗却暮的摇开了。
　　她的眼中倒影出了一张熟悉又俊朗的脸庞。
　　这样的巧合，令她忍不住有些微微失神。
　　“许总。”回过神来，她合时宜的点了点头。
　　许为然的没有答话，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半秒，简洁利落的说道。
　　“上车。”
　　她身后不远处，正是浅枫另一处办公室。
　　许为然大概也是刚开完会，路过这里而已。
　　砰一声关门声后，车内的空气似乎凝了冷，他没有开口，她却也懒于绞尽脑汁去找话题。
　　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于他们之间来说，好像并没有任何意义。
　　气氛不会因此变融洽，他更不会对她和颜悦色。
　　就这样吧…
　　走完这一程，然后再度各奔天涯。
　　一通电话却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有事？”许为然语气带着少有的随和，倒是与一秒钟前的样子截然不同。
　　“晚上可能去不了…嗯…我现在和她在一起….好…我问问她的意思。”
　　电话挂断霎那，黑色深眸微敛，恢复了适才的冷漠。
　　电话那端会是谁？心里竟为此掀起了一丝涟漪。
　　“是魏泽。”不等她思量，许为然已淡淡开口，道。
　　“他知道你接手了浅枫的项目，问你要不要吃顿饭，聚一聚？”
　　魏泽是许为然同寝室舍友，原来她成天围着许为然转，自然和魏泽关系比较熟，不过大家虽有几分交情，但她和许为然的关系与往日相比已是天差地别，这种聚会反而令人望而生畏。
　　“魏师兄，也在浅枫？”她不经意岔开了话题。
　　“他在警局上班。”
　　淡漠的脸上终于染上了一丝情绪。
　　大学毕业后，魏泽曾苦苦追求过一名女警，记得当时，她曾玩笑般的说过，叫他一定要像自己一样“锲而不舍，坚持到底”，如今看来魏师兄果然没辜负她的期望，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翘，可目光一转，才发现身旁的人视线更是冷漠。
　　话题好像可以就此打住。
　　没人愿意被往事牵绊，更没人会把回忆当做借口。
　　他现在似乎过的很好，如她亲眼所见，把自己的理想和事业合二为一，做到了一个寻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她从未期待着两人能有所关联。
　　同在一个城市，偶尔，能从旁人口中听见些关于他的只言片语，或则像现在这样，运气好，见一面。
　　这样，对她来说，已足够。
　　她将目光移开，窗外不倦的灯火璀璨夺目。
　　突然之间的一缕红，攫住了她的视线。
　　十字路口的大型LED屏幕上，正放着新一季的知名珠宝广告，高挑的模特身穿一袭中国风嫁衣，惊艳了广场路人。
　　音乐喷泉迅速在空中滑过，抛出最美的弧线。
　　有人牵手，有人拥抱，有人开始忘情接吻。
　　恋上一个人，爱上一座城，记不得这是谁说过这样的话。
　　陌生的城市，因为有熟悉的人，才会被赋予特殊的意义。
　　她爱这座城，因为这里有他，有关于她和他的回忆。
　　眼中的事物逐渐远去，烦闷的一声响动滑过耳畔，车已停在了熟悉的地方。
　　昏暗的车厢内，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对面的视线似乎沉了下来，甚至毫不避讳的望入了她的双眼。
　　“谢谢。”她避开视线，平静道。
　　车厢内寂静无比，压抑的气氛，让人感到莫名的心慌和躁动。
　　“为什么？”
　　他问，薄薄的烟雾从指间轻轻划过，一股陌生感重重向她袭来。
　　“工作而已。”她浅笑，情绪看起来似无波澜。“没想到这么巧，为然，这几年，你过的好吗？”
　　“托你的福，很好。”
　　浓眉微微上扬，顿了顿，他吐出一口薄薄的烟雾，淡淡道。
　　“我原以为你准备逃一辈子的，没想到，竟还会待在霖市。”
　　她动作微微一滞，杏眸静静流转。
　　“你知道的，我喜欢这里的气候，冬天不会太冷。”
　　眼底有一丝嘲笑划过。
　　他伸手掐灭了烟头，视线透过月色，精准无误的落入了她眼底。
　　“小舒，能不能告诉我，如何才能把假话说的像真话一样？秘诀又是什么？”
　　纤长的睫毛下，终于有了半分涌动。
　　对于他，她的确客气的有些过于疏离了。
　　“无论如何，我会做好本职工作，这点还请你放心。”
　　思索后，她尽力做出了最大限度的承诺。
　　“若我不允了？”
　　他目光一沉，语调忽然变得冷峻。
　　“为然，我猜你一定不想和我再扯上任何关系。”不知为何，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竟还能保持着平静的语调，末了，终于还是吐出了一缕不稳的气息，道。
　　“既然这样，我们何不彼此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