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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乱世 恰是满目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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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三七便迷上了中国水墨画,不用西方绚丽的油彩,只是白纸黑墨,还有一个远去的背影。其实那天父亲本想好好跟三七谈谈,战乱不断,他此刻才发现,只要自己唯一的女儿平安喜乐,什么都无所谓了。话是这么说,可仗还是要打,他这一生注定马革裹尸,兵权在握虽然也不如意,但要丢掉可是万万不能的。
张家的族长行踪不定,三七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听说哪里有古墓便去那里,太危险的地方也不敢进,只在路口慢慢等着,幸好她有钱,只要找对了人,出得起价钱,消息还是总能有的。可惜十次里总有八九次不准,偶尔有一次遇到了,还是模糊的背影,究竟是不是还很难说。没办法,三七只好一幅又一幅的画,古人说,世上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到了她这,则成了一片相思画不成。有什么用呢?那个人可能永远也看不到,三七有时候也会这样问自己,世上还有许多美好,还有许多有意思的人,为什么就非他不可呢?人生第一次,三七觉得自己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懒人,懒到动心这件小事,一生都只肯做一次。
三七原来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长性的人,再喜欢的东西也就三分钟的热度,整天追逐新鲜玩意,喜欢热闹,从来都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因为主意变得太快,一会觉得非要不可,一会又觉得没有兴趣,甚至再过一阵,压根不记得自己看上过什么。
唯有那个人是个例外,这些年来,虽然会参加宴会,纸醉金迷,奢华至极,也会出去游玩,只不过眼前所见美景,总会不自主地想起那双清冷的眸子,可能世上万物总是相生相克吧,人们都说三七眼睛生得好,自带三分笑意,让人如沐春风。近些年来,三七觉得自己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大家见了,都说她长大了,怎么算长大呢?三七心想,莫不是因为自己慢慢对许多事提不起兴趣了呢?以前的自己爱耍小孩脾气,常常仗着自己是司令的女儿便要求大家都要宠她爱她,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她受不了被冷落的滋味,那时的自己,多么虚荣。
三七夜里睡不着时就会想,是不是每个人生命里总有那么一个劫数,遇见了就会脱胎换骨,那或许就是相思吧,在遇到之后的日日月月慢慢感到熟悉,觉得他仿佛陪伴了自己好久好久,久到从未想过会再也见不到这个人。父亲似乎对三七很失望,三七仔细想了想,可能是自己连着几次没有赴那个青年才俊的约吧。
三七想找理由来着,毕竟是事先答应的,临时爽约不是三七的风格,但每次打扮好出门时,三七就觉得很累,只想静静地一个人待着,那个青年才俊三七见过,竟是自己在在国外留学时的同学,钢琴弹得很好,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认识的,还很投父亲的缘。
父亲五十大寿的那天,三七从早晨开始就心神不安,老是感觉会发生什么事,那一整天,她一步不离地跟着父亲,也是在那时,她发现,父亲真的老了,常年行兵打仗,父亲的身体本就不太好,那天连气势都弱了许多。或许自己真该顺了父亲的意,那个青年才俊,其实挺不错的。只是这样不公平,三七心想,对谁也不公平,她总觉得,人与人之间最好的关系莫过于互不相欠,可惜,好像谁都做不到呢。
晚上的时候果然出事了,父亲倚重的张副官竟然选择叛变,三七不懂政治,在那之后的许多年,她也试图弄懂过,可依然徒劳。只记得父亲临死时抓住自己的手臂说,这是命,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后来三七带着父亲的骨灰和早逝的母亲一同安葬时,竟又一次遇见了那个人,擦身而过时,三七恍惚听见那个人说了句话。等到转过头,那个黑影早融入到夜色里。
那个人是张家族长,或许这一切,从寻宝开始就是一个局,三七原以为自己会愤恨不满,然而并没有,在这乱世之中,每一个人都身不由己,或许大多数人觉得弄清真相,报仇雪恨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三七不想,她只想好好过完自己的这一生,不留遗憾而已。
后来就是军阀混战,三七的父亲留下的财物足够三七下半生衣食无忧,也想过去国外,甚至连船票也买好了,可是临出发前三七又后悔了。可能是那天天气太好,枪炮声也没有响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宁静与和谐。是初春时节,三七待在江南,小桥流水人家,恰是满目苍夷后绽放的新的希望之美,比雍容华贵了百年的繁华更要震撼。
也是那一天,三千心里第一次想,我是中国人,为什么要去国离乡?倘若和平时期也就罢了,偏偏是战乱,三七的父亲是个粗人,他从没对三七讲过大道理,只说自己读书少希望三七多读书,将来好光宗耀祖。自然是玩笑的,可三七看着自己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而父亲的一切是这个国家给的,即使自己成为不了什么爱国志士,但自己心里这一关还是要过的。
三七想了好久,决定把父亲留下的大半财物都捐出去,给谁也好,自己留了一小部分,外面革命热血青年很多,可三七和他们聊不来,她更愿意自己一个人,看书也好,画画也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自在人。
后来战事进行的更加惨烈了,每天都要躲空袭,三七的钱也花的差不多了,在国内实在过不下去了,可还是不想走,因为总觉得不到最后一步。当兵的来了一波又一波,三七本打算卖了房子先去香港待一段时间,但没想到战乱时期根本没有人打算买房子,大家都是活一天是一天,尤其是当兵的看见这种大宅就随便进来抢一通睡几日再说。
早早的三七就遣散了所有的丫鬟仆从,只有一个早已无家可归的刘伯留了下来看门。三七给了他们些银子钞票还有有各种衣物器具,反正随便拿吧,三七早就不介意了,给谁都是给,这些人好歹照顾了自己和父亲这么长时间,他们过得好自己也是欣慰的。三七家的宅子在城里很是显眼,路过的军队们几乎都把它当作自己临时的指挥部,每当这时,三七就躲进暗室里,吃些早就储备好的食物,还有几颗月明珠可以照亮,也不会感觉太害怕。
三七很庆幸自己还有这样一块安身之所,习惯了觉得还蛮不错的。三七把大部分书和古画都搬了进来,还有自己画画的那一套工具,每天过的也很自在。可惜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那日三七正在暗室里画塞外风光,其实那次去长白山纯属碰巧,三七畏冷,本是不欲长待的,但父亲正好在那和张大帅谈事,三七便多停留了几日,景色很美,并且很幸运看见了那个人沿着山道走了下来,背着一把乌黑长刀,那日风雪很大,三七老觉得自己看花了眼,又舍不得叫别人来印证,生怕一转身他就不见了。双手便是在那日冻伤了,后来的许多年到了冬天便会复发,直到去了整年都是阳光灿烂的地方,才彻底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