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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磨人的哈巴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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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被宁桓泽第五次用手指戳自己后背时,沈奚文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一把掀翻那永远保持呈上状态的礼盒,恶狠狠地骂了句粗口。
教礼学的闫老先生正自我陶醉地读到“来而不往,非礼也”,忽被这声巨响吓到,扎成麻花的白花胡子猛地栽进墨汁中,成了大姑娘那黑黝黝的大辫子。
宁桓泽表现地颇为淡定,完全不顾周围一片已掉下砸到桌面的下巴,睁着那双自以为水汪汪的大眼睛,添上哈巴狗式的撒娇语气,软糯糯道:“文文,你接受的方式真有男子气概,如果能少一点兴奋就更好了,毕竟我这么个含蓄的人,不想让咱俩的小欣喜公开得这么明显。”
脸已经扭曲到变形的沈奚文此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大大的问号:一个人到底理解能力差到什么程度,才能将眼前这一幕看成是兴高采烈,欣喜若狂?
不过在他想出答案之前,正常的情绪反应就已经支撑他的身体将面前这条磨人的哈巴狗一脚踢出了门外。
然后闫老先生也很客气地将自己请了出去。
学生们的下巴已经可以砸到地面了。
又一日。
“文文,上次你实在太激动了,都忘记拿上礼物就迫不及待就要和我在太阳底下幽会。这回我换用文雅一点的方式,你也尽量别喜形于色。桓桓书。”这张因揉成一团而皱巴巴的纸张让沈奚文又头疼了半刻,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个被调离到离自己数张桌子处的家伙此时抛着什么样的媚眼。
“砰”的一声被砸脑袋的声音后,紧接着就是桌椅的哗啦声响。
闫老先生相当熟练地扶住精心料理的胡子,连头也未曾抬一下,淡定地咳嗽了声:“好,余下的二十八位同学我们来继续上课。”
数日后。
沈奚文像撞了鬼似地立马放下手中书卷,像马蹄子“波嘚儿”往前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尾随之后的是宁桓泽惯有的拖长腔调:“文文,你病刚好,可千万别乱跑!”
一旁的学生面无表情地用手指示意他不慎将墨汁洒到自己桌上了。
宁桓泽眉头一皱,喜上眉梢。
沈奚文回来后就发现自个儿桌上蓦地出现几个大字。
君有恙否?
又见桌椅满天飞,一堂谩骂哭唧唧。
沈奚文自觉地卷起书站到门外。
当然最终以从牙齿缝里挤出的四个字作结。
“你才有病。”
风满长川,梅子黄时,正是江南的雨季。
沈奚文颇爱这样的季节,撑一把青竹伞,眉眼扫过之处皆是诗情画意,踱步徐行间便能吟出一首可细细把玩的好诗,也算对得起他这个“渝州才子”的名头。况且还又能博得书院那群老头的盛赞,为以后考试推荐什么的留个好印象,功利方面也极有用处。
可惜就这份舒畅被一阵“扑通”声所惊扰了。
沈奚文水性不算好,人也不算热心,可既见到有人落水这般关乎生死的事情,也是毫不犹豫一头就扎进湖里,连拖带拽地总算将人给拉到岸上,自己也未能幸免地呛了好几口水。待拍拍胸脯镇定下来,再瞄眼那人样子,心底顿时凉了半截,后悔自己真是手欠惹上个麻烦事。
救上来的正是他的冤家,宁桓泽。
岁寒书院不同于别的书院,这里头念书的学生非富即贵,拿着家谱翻翻父辈祖辈的皆是人中之龙,这样家庭里最易出现的就是纨绔子弟。折煞父母心,大家伙儿搁一块商量商量,干脆谁家也别请西席,找几个有声望的老师学士组个书院,给这群猴孩子们敛敛性子。
于是宁桓泽等一众声色犬马,呼卢喝雉的公子哥们就被依次塞进这帮文绉绉的老头子手里。宁父做的是大官,位高权重的,整日里公文相伴,闲下来管教自家儿子的时间这么多年累在一起也没个十天半月的。宁桓泽打小就养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混性格,十岁提笼架鸟,十四岁寻花问柳,待到十七八的年纪京城的风月场所都被他逛了个遍,那些搔首弄姿的花娘哪个不识他,如今蓦地被送至江南水乡,不及京城半分荣华,心里挠的直痒痒,把怨恨都泄在了书院老先生身上。今日逃课斗殴,明日就烧了先生的绝版珍藏,比起戏文里孙猴子大闹天宫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也正是这份猖狂,让其他有贼心没贼胆的学生们纷纷效仿,唯他马首是瞻,闹得这教书育人的地方一片乌烟瘴气。
直至好学生沈奚文的到来。
沈奚文是个好学生。论才,才高八斗,满腹经纶,论礼,尊师重道,不矜不伐,论貌,打小逛窑子深知女人心的宁桓泽怎么也想不到,这家伙居然随随便便走在路上就能招惹一众姑娘,什么送花送荷包的,甚至于欢喜楼的花魁依依都思量着心上人睡不着觉,遣丫鬟送来“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的红罗手绢儿,要知道,他宁桓泽长这么大也只一方还是活生生抢过来的呢。
凭啥子?就凭他这张小白脸?
沈奚文钩钩手指就勾走了宁桓泽的一半喽啰们。
宁桓泽打下来的天下眼瞅着就这么被夺去五成。
这次第,怎一个恨字了得?!
两人就这样明争暗斗地结下了梁子。
若救下的是旁人,沈奚文早就敲锣打鼓满书院嚷嚷后坐等来者扣头答谢,可救下的偏偏是冤家对头,他可没希望过宁桓泽能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再来个相逢一笑泯恩仇,如今只怕到时候这冤家反咬一口,说是自己将他推到水里,这等缺德事凭他宁桓泽不定能做出来,莫不如赶紧溜之大吉,离开这瓜田李下之地。
几天里沈奚文都未曾对旁人透露半字,连走路都是绕着走的,生怕引得半分注意。
就在觉得应该没什么动静松口气准备收拾收拾去学堂时,房间的门恰被宁桓泽给敲开了,还带来了乌泱乌泱的一大拨人,将这小小的地方团团围住。沈奚文顿感自己像只被狼群盯上的羊羔,手心里细细出汗。
心里正暗暗思量对策,宁桓泽却先开了口。
“那天……那天的事……人家……人家真得……好好……哎呀……谢……谢谢……文文……”
阴阳怪调,挤眉弄眼,搔首弄姿,卖弄风骚,装腔作势,几个形容词一股脑地喉咙里迸出,差点就要再添上个水性杨花,被一个“文文”活活恶心地吞了下去,噎得自己差点断了气。天哪,什么情况这是?这和自己预料的可一点都不一样啊。这家伙,脑袋真进水啦?
此时的宁桓泽仍是副扭扭捏捏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一副似要拿出来又似要躲躲藏藏的样子。
沈奚文脸色泛白,跟见了鬼似的,瞅准了个空隙就奋不顾身地钻了进去,毫不顾身后人的大喊大叫。
事实证明,宁桓泽的脑袋真进了水。
岁寒书院的教书先生们年纪大,资历老,年轻时也是经历过官场险恶爬到高位的人,不惧这些权贵后辈们,建书院的第一天就举办入学考试,依成绩将学生们分成三六九等,上课也不在一处上,只有礼学的闫老头例外,他向来主张有教无类,自然也不像分瓶瓶罐罐一样分学生,所以礼学的课不管是好学生坏学生都坐在一起。
好学生就是沈奚文,坏学生就是宁桓泽。
两派针锋相对,闫老头的课上自然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向来处罚的都是先挑事儿的宁桓泽一拨,所以当沈奚文掀翻桌椅爆粗口被请至门外时,学生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宁桓泽脸上毫无胜利的喜悦,还一副欲陪之共下地狱的模样。
宁桓泽瞅着这么多掉下的下巴,眨巴了眼睛想:小爷就是想道个谢啊。
而当事人表示对此接受无能,从惊讶到近乎癫狂,沈奚文如今听到宁桓泽三个字脑袋就跟炸开的一样。
黏黏糊糊,那挤眉弄眼的模样,真像只哈巴狗。
对,磨人的哈巴狗。
被一只狗缠上,有理还说不明白,沈奚文简直欲哭无泪。
好友左之谅劝他:“你莫不如当面问问他到底什么把戏,虽说性情大变有些蹊跷,但说不定人家是真心道谢的,毕竟你对他有救命之恩啊。”
沈奚文摊在床上,翻着白眼,准备明日就去找宁桓泽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