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洲雨》野马尘埃吹

3、第三章 朱雀道 梨瞿的眼角

　　小丐的名字叫朱九，也不知是哪里起的混名。她带着梨瞿出了阴冷的梨瞿巷，午后阳光暖和熏人，缓了一早上积在身上的寒气。

　　正是店家酒肆最忙碌的时候，“楼上——请啊！”小二们卖力地吆喝，满街的蒸汽腾腾，酒香肉香直往鼻子里钻，于是梨瞿就再也走不动了。朱九笑嘻嘻道：“这条街啊就是好吃的多，等我们给薛老爷办好了事情就有钱啦，到时候你想吃什么都可以的！”

　　路上朱九一直喋喋不休。
　　在城中乱绕了不知几条街巷，朱九拉着她的手停下了。

　　朱雀道，西街官巷，薛府。

　　她们看到鎏金的牌匾和气派的石狮，红木大门深深闭着。偏门里探出一个小厮脑袋，“你们两个过来，有活干。”梨瞿和朱九立马奔过去，环顾四周是一处柴院，梨瞿心下暗喜，若是劈柴的活她不在话下，爹娘走街串巷卖小玩意的时候她就能得空偷溜出来，赶在暮炊时间回去，这一点功夫够她劈好一摞柴火了。

　　小厮见是两个瘦小的小女孩子，知道又得白忙活，脸色就拉下来有点不好看了，“啧，这样，先劈了这一堆我看看。”

　　梨瞿劈得极卖力，朱九从小乞讨为生，她没有家，没干过这种活，一时间大的小的粗的细的木块乱飞，整了个七零八落。

　　一旁剔牙的小厮立马火起，“滚滚滚，别劈了！统统出去！不会干就别来，浪费老子时间。”说着一把夺走朱九和梨瞿手上的斧子。

　　“你骗人，你之前说了干了活就有工钱的!”朱九昂起了脖子，脸色涨红起来。

　　“臭丫头！哪里听来的，你做事做不好我们不要你，这有什么错吗，每天来几个人没一个能用的，咱么薛府还要一个一个给钱吗？！劈成这乱七八糟的样还想要钱？！有本事回家找你娘去评理，看你娘敢不敢来讨我这工钱！”

　　朱九一听气得不行，像只愤怒的小兽挣开梨瞿扬手就冲出去，对着那年轻小厮胡乱撕咬，“我就是没娘，但今天我朱九能打得你娘没了你！”

　　现在一想，朱九从小就是个亡命徒。

　　但七八岁的小孩哪里能拗过身强力壮的成年人，那小厮给朱九狠狠咬了一口，吃痛将她甩了出去，这一甩，甩出了朱九怀里的一块玉牌，“好啊你，手脚居然还不干不净！”小厮的眼珠子瞪得老大，直勾勾望着那块玉牌。

　　朱九拼死护住怀中的玉，大声斥道：“钱我不要了，但这东西是我的，你别想碰！”一时间小厮和朱九扭打成一团，梨瞿看着朱九状若疯兽，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冲到朱九身边，也一通胡乱踢打，用尽全身气力。

　　拳头雨点一般落下来，这些人并没把她们当孩子看，下手极重极狠，等他们解了气，朱九已经被打了个半死，两人被撂出了薛家院子。梨瞿拖着满面血泪的朱九出了西街官巷，靠在墙根上坐了半盏茶的功夫，夕阳照在斑驳的苔墙上，恐惧一点点侵蚀进梨瞿的心脏。

　　远处跑来两个小乞丐，看起来是朱九的同伴，他们二话不说见朱九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两人胡乱扛上了就跑，丢下梨瞿一人在墙角瑟瑟发抖。

　　不行，必须赶紧回家。
　　梨瞿扶着墙站起来，一边走一边哭，撕心裂肺。

　　朱雀道上车马华盖往来，过路的都是私府的车马人员，没有人为其所动，朱雀道上每天撂出去几个不听话的家仆根本不是稀奇事。

　　“擦擦你的鼻涕，小不点。”迎面立着一匹通身雪白的马，上面一个穿黑色长袍的少年居高望着梨瞿，背负一把长剑。

　　这黑衣少年就是封若了，那时他早早出师云游四方，一路游历到了江南。正打算在日暮时分到来前找家客栈歇息，就见远处走来一个小女孩子，单瘦的身影走在夕阳里，一双脏手胡乱抹着眼泪。

　　梨瞿正哭得伤心，连正眼都没看一眼那黑衣的少年。

　　封若无名火起，“你要还手啊傻丫头！”言罢突然顿住，觉得这样和她说不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要真这么做，恐怕真的就要死在外面了。

　　梨瞿只是哭，越哭越凶，她全身的青紫，回家了不免一场打骂。

　　“你教我怎么打架吧，哥哥。”梨瞿突然抬头说道，马上的少年扬眉一笑飞身落下地，半跪看着梨瞿，拨开她脸上乱草一样的发丝，从怀里拿出一块方巾递给她。

　　梨瞿还记得他唇角温润的弧度，嗓音清亮如粼粼水光：“打架？打架是为了什么呢？”

　　那时她答道：“因为。。。。。。因为我害怕。”

　　封若爽朗地笑了，“走，哥哥带你去吃东西。”面前的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哄小孩子嘛，给点好吃的就忘记哭了。

　　“那我骑骑你的马吧，小白马。”她伸出脏脏的小手，天真的泪眼里带着微微怯意，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还是小孩心性。

　　他点头笑着，觉得有趣，站起来伸出手扶她上马，小女孩冰凉的小手搭在他微暖的掌心，那是她第一次骑马。

　　白马温驯，垂着长长的睫毛缓缓行在朱雀道上，封若牵着缰绳在石板路上走着，马鞍上的一点瘦弱身影被稀薄的金光淡淡勾出轮廓，梨瞿的眼角带着半干泪痕，断断续续地抽噎着，眼睛里映着的这个浮华城中最五光十色的模样。

　　封若扯扯她的衣角叫她回过头来，他眯着眼睛，说道：“小姑娘，你就这么和我走了啊？要是我比刚才打你的人还坏呢，你怎么办啊。”

　　梨瞿的眼睛突然红了，又要哭出来的样子，鼓劲翻身下马，做好了拔腿就跑的准备，封若急忙拦下了，“逗你玩的，逗你玩的呢小姑娘。”梨瞿惊恐的眼睛带着泪水，像一汪倒映着摇曳青荇的春水，能把人的心肠都望软。“好了，我是好人，如果你想去吃东西，哥哥就请你吃，如果你想回家，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

　　梨瞿的乌眼珠鼓溜溜转了几下，“去，去吃东西吧，我想吃一碗鸡蛋面。”给爹娘送餐饭的时候，路过小摊，她闻过那面的味道，肚子里的馋虫都要被生生勾出来。

　　“鸡蛋面？！那多没意思，哥哥带你去吃好的。” 封若早就看好了一家，江淮有名的佳肴都以精致著称，他突然很想想带她去看看。正走着，他低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的人，现在住在哪？”

　　“我叫梨瞿，淮州人，住在梨瞿巷。”小女孩乖巧答道，满心满眼的欢快惬意。

　　“封若，江湖客，四海云游。”少年眉眼温朗，眼中是高槐长空。

　　夕阳里两人一马，缓缓走在那一年淮洲的朱雀道上。

　　那一年他看着自己面前狼吞虎咽的小女孩，只是默默叹息一声，他不知道这小女孩的出路是什么，穷苦人家，偏偏生了这样一张美人的脸，好一点给人当小妾，再不好，就要流落烟花巷，衢州来来往往的人都可能是她的一夜恩客，他不禁就问了出来：“梨瞿，将来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啊？”

　　“我。。。。。。我以前想攒钱，给我家在街上开一间铺子，这样，咳，这样爹娘就不用每天站在路边啦，有时候被骑马的人撞到，东西全都糟蹋了，那些人真是讨厌的很！”

　　封若回头看了看楼下自己栓在树干上的白马，不自然地笑笑。

　　“啊！不是不是，是有些官老爷，可坏了，他家里的人也很坏。但是现在，我想和你一样，做个厉害的人。”

　　“我看起来很厉害么？”

　　梨瞿嘬着筷子认真地点头。

　　“我本江湖浪荡客，不想做什么高手英雄。”封若道。

　　“那么，江湖是什么样的呢？”

　　“江湖。。。。。。或许逍遥，或许残酷。它让人有无拘无束的天地，却也可以让人深陷牢笼。你不会料到在这里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有时候你手里的刀剑由不得你的真心。”

　　“残酷，是有一天把刀架在最亲的亲人脖子上吗？”

　　封若很诧异，这不是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会说出来的话。

　　梨瞿的睫毛垂下来，“前几天洛家的人来了我们巷子，他们让我爹娘好好想想，那个时候，我听到有人这样对我说，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啊？听说那里有很多杀手非常厉害，我害怕被他们欺负，你一定要教教我啊！”

　　“江碧。。。。。。”他下一程要去的地方。冥冥之中似是巧合，又似注定。他知道洛家什么样的人都要，洛家当家的小姐怎会放过淮州这块宝地，她按着自己家族的惯例豢养幼童，若许年后，美人的皮囊就成了一把最好使的刀。

　　“好。我留下来。丫头，你拜我做了师父，到了洛家之后也不要忘了我教给你的东西，知道吗？”

　　他不喜欢使狠厉的刀法，可是，他把自己所有几乎招招致命的剑诀全都写给了她，即使以她的天资不知何时能练成，他不能救谁，梨瞿的家在这里，她与他萍水相逢，多少江湖相濡以沫，终都成了相忘于江湖。

　　“我是江湖客，而你是亡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