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江湖客 瞳孔里逐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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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风雨已经飘摇了半月，亭台楼阁，酒帘帷幕，湿化朦胧在浓浓的雾气中。隐约有梨花香气，不久就要开遍整个淮州府了。
三月十五，望日。
这一天，雨下得似绵绵密密的针脚一样，虽说不大，但寒凉彻骨，落在人衣衫上顷刻就满延开，城里大大小小户人家若是无事都门窗紧闭，公子哥儿也因这恼人的天气待在自己的府邸，四通八达暗巷交织的城中，店家的帘卷任料峭的春风鼓吹，进出的十有八九都是风雨兼程方到抵淮州府的商人，或者还有行迹神秘的江湖客，这些人无论晴雨霜雪都不会在乎的，再有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淮洲这个地方靠着淮烟江，交通极为便利，轻舟商船来来往往漂在浩瀚的江面上，岸边连绵的歌台酒肆，长桥横空，是一座商客和权贵云集的大城。
梨瞿巷是淮州府的一条长巷，早年是一座侯府的别院，那院子圈地颇大，这条巷子也包了一部分进去，后来这侯爷开罪了天子，一家下场都很是凄惨，这别院自不必说，荒弃了多年。院子里的梨花现在已经成了巷子里的，每年农历三月的时候，梨花笼罩住整个巷子，梨瞿巷也不知从何时起被人叫了起来。
梨花初绽，雨幕里一个身穿蓑衣的女子站在树下，层层花枝打下无数细小的蕊叶，匝地轻响。那女子头戴着青黄色的竹斗笠，看不清面孔，亦分辨不出年龄，只是不动声色默然立着。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踏在三月泥泞的路上。女子瞬时屏住了呼吸，迅速飞身隐没在高大的梨花树间。
近了，如果这次得手了，也算能交差，对得起家主将她当妹妹从小养大的恩情。
瞳孔里逐渐倒映出一人一马，那是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身骑白马，轻裘缓带，春风飒沓，她的呼吸突然间颤抖了起来，额头出了一层细汗。到底身不由己，恩义两难全，寄人篱下十载怎么能毫无回报，但在这奔驰的白马上的是她幼年时的师父，是救过她命，给过她温暖的人。
耳中的铃音若隐若现，催促着她抓住时机突袭。
“封若是我必须要除掉的人，我想你不会辜负我。”临行前，洛家的家主贴在她耳边对她说，那个女人身上的薰香气味很重，一身厚重的浮花锦缎垂坠下来，丹唇抿着微笑，看着她的眼神将信将疑。
那个女人当然没有让她一个人去杀人。
“不能再等了，出手!”风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白马突然惊起，仰首嘶吼，马上的男子轻笑着，仿佛早已料到，早早抽出背上负着的长剑，足下一点悄然落地。
兔起鹘落间，一道银青色的光芒迅速攀上黑衣男人的脖颈，骤然停住，微微颤抖的刀面上映出女子含泪的眼睫。这是梨瞿练了十年的快刀，刃面进出过多少人的脖颈，她已经不记得了，家主让她练这种出手苛求狠且准的刀，或许是要她改掉优柔的性子。
男人看着她复杂的眼眸，神色平静，惊恐，逃避，哀愁，这些统统都是他从这个女子眼里读出来的东西。当年的那个可怜的小女孩终于还是成了浮沉的一朵江上花，偌大的江湖，却无一处是自己心里要的地方。
“你曾经问过我，江湖的残酷，就是终有一天要把武器架在亲人的脖颈上吗？”他的长剑同样抵在少女白皙的颈边，蜿蜒的湿发贴在上面，“我回答你说是，现在，你知道了吗？”
“封若，今天我只是要杀你，没有别的，你知道，但是你不怕？”她的眸子冷淡无光，睫毛在雨水里如蝶翅轻颤。
“我是你师父，为何要怕？”封若淡淡一笑，将她颈间系着的梨花木雕挑了出来，行云流水，更多一分从容，“梨瞿，这是洛家给你的？”
女子没有回答，双方暗自运力僵持不下。泪水被漫天扬撒的细雨化开，原来她还是个最无依无助的孩子，终日缩在潮湿阴寒的梨瞿巷角，害怕被人欺负了，也害怕去伤害别人。如果不是家主下的死令，她一定要选择落荒而逃，十年间她做过太多同样的无法下手的事情，可这一次是死令，必须由她来终结，是天涯海角，穷极她做杀手的生命也要完成的事情，狭路相逢也绝不放过。她曾经的师父，就是她猎杀的目标。
脑中的铃音越来越急促，是同伴发出的信号。她动了动唇不得不再次出手，另一柄短刀出袖，梨瞿的眼里全是森冷。这一会，封若没有再躲。刀刃划破他胸前的衣襟，梨瞿楞了，呆望着那殷红的血迹慢慢渗透，抬眼看去，那男人皱着眉头，满眼的悲悯把她刺痛。
梨瞿是下不了手了。
忽然，她身后的梨花树林里飞窜出四个身影，那是洛家驯养的杀手，大多和梨瞿一样从小被豢养起来，大半的青春韶华里都被使作了洛家的锋利武器。
那些女子把梨瞿从封若的剑下带出护在身后，从四周包抄，影如鬼魅，转眼间已经逼紧了封若，一场血腥的绞杀蓄势待发。这些人都是洛家家主的后招，元梨瞿还是优柔寡断，不是把合格的武器。
她退出血腥的杀阵，看着如十年前自己如兄长般的师父在血阵中拼杀，泪水终于汩汩的流淌出来。她知道人心的可怖，洛家家主从来没有信任过自己，她只是在试探她的忠心。
锐利刀刃闪着寒凉的银光迎入封若的咽喉，霎时风起，梨瞿突然发力，一击将缠身杀阵里的封若退了出去。
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量，全身的精神开始涣散，她强撑着呼吸，漆黑的眸子浮着水雾,“听我的，放走他，家主说了由我亲自来。你们今天杀了他家主也不会满意的。”那四个女子立即收刀飞身交错落地，回到了梨瞿的身后，面面相觑，但并没有说什么。
封若吐出口中的血水，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梨瞿笑道：“洛家果然厉害，从此你就不必害怕有人再欺负你了。”
像是戳中她了什么痛处，她微蹙起眉头。
“两相离散，即是相忘，我不是什么英雄，你也不是什么义客，何苦抓住我不放？”封若又道。
“你是江湖客，而我，只是个卖命报恩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江湖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