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璇诩

2、第二章

　　林芸前脚刚走，苏醒后脚就从病房里溜了出来，他身上早就换了先前的衣服，头上戴着个普遍的帆布帽，把头上裹的纱布遮了个七七八八。
　　由于苏醒的穿着正常，一路上十分顺利，很快就出了医院。出去后苏醒才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身上没钱，根本没法坐车去墓园。
　　要不，走过去？苏醒沉思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几分钟后，苏醒最终决定：走过去。大不了走的时间长一点，不认路也没关系，慢慢问就成。
　　“先生，请问XX墓园怎么走？”
　　“你顺着这条路往东走有一个公交站牌，从那坐113号车在东村下车，再往西走一段就到了，要是不想坐公交也可以坐地铁，就在站牌旁。”
　　“谢谢您，不过步行的话怎么走？”
　　“这我不清楚，但坐车就要四十分左右，步行太远了。”
　　“谢谢，真是麻烦您了。”
　　那位先生摆摆手，很快离开了。
　　苏醒则向东走，找地铁去了。他记得地铁站里的电子售票处的屏幕上有地铁路线和街道路线图，可以查阅大概路线。苏醒打算按这个走。
　　这时，温黁去找苏醒却发现人不见了！顿时急了，火烧火燎的跑出去找人。这次可是把他气得半死，好在他还十分理智冷静。忆起苏醒之前的话，径直往地铁站狂奔而去。果不其然，刚到就看见苏醒光明正大的从地铁站出来。温黁松了口气，往苏醒的方向走去。
　　苏醒此时还没发现温，他正慢腾腾的往外挪。其实从医院到地铁站的距离不长，他却觉得很累，身体的虚弱让他承受不了太多的运动，所以在温黁走到他面前时，他正坐在台阶上休息。
　　“就你这身体还敢往外跑？！”温黁的话里虽有训斥之意，但实际上在看见苏醒脸色苍白的坐在台阶上那可怜兮兮的样子时就心软了。其实他不常心软的。
　　“温医生……你看我出都出来了，你就让我把事儿办完了再回去呗。”苏醒没跑，他是真没那个劲儿了。
　　“你行了，先起来再说。”
　　“我，我站不动了。”苏醒自觉丢人，埋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犹犹豫豫的吐出这句话。
　　温黁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在他面前背朝他蹲下。苏醒被这样的举动惊到了，半天还没个动静。
　　“怎么了？还不上来？”温黁转头，疑惑的看着苏醒。
　　“你，你背我？！”苏醒表示接受无能。
　　“嗯。”
　　“哦。”苏醒缩缩脖子，又犹豫了一会儿才磨磨蹭蹭的趴到温黁的背上。
　　一开始，苏醒还十分不适应。他是第一次被人背着。身为苏沐时，因为承着苏家的未来，他从小就不曾依赖过谁，包括父亲。倒也不是不想，只是他的教育让他养成了这样的习惯而已。对他来说这样的尝试实在新奇。温黁一米八七的身高，肩宽膀阔，肌肉结实有弹性，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苏醒也确实累极了，压根儿没去细想温黁一个医生，肌肉怎么会这么结实。他放松的趴在上面，很快就睡熟了。干净细嫩的双手乖顺地搭在温黁胸前，头侧靠在肩上，呼吸均匀的吹拂着他的脖颈。温黁侧目看了眼苏醒安逸的睡颜，不禁叹气，这孩子在任性什么啊？身体都弱成这样了还非得往外跑。
　　两人到了医院，温黁看苏醒只是睡着了，而身体除了还十分虚弱外并没有什么大碍，就遂了他的意。他把他安置在自己车子的副驾驶上，而后开车去了。。墓园。
　　“温医生，这儿是哪？”苏醒打了个哈欠，慵懒的斜倚在车座上，问道。
　　“醒了，这是XX墓园”温黁侧头看了眼苏醒，从后面拿出件长袖外套，“先穿上再下车。”
　　苏醒迷迷糊糊的接过外套，把身上盖的薄毯还给温黁，草草套上外套就把车门打开了。温黁皱眉，迅速下车走到苏醒面前，给他把外套扣严实了才把他拉下车。冷风一吹，苏醒这才清醒过来。
　　“你没带我去医院？”苏醒惊讶的看着温黁。“你不是说要看望过世的朋友吗？”温黁反问道。
　　“呃……可是我什么也没有拿。”苏醒瘫手，无奈的看温黁。
　　“不打紧，墓园东边有家商店。”
　　“……”
　　最后苏醒提了一打青稞酒进去了。买酒的钱自然是温黁垫的。
　　苏沐的碑很平凡，和周围普通人的一样，甚至要更简单一些--仅有一张照片、出生和死亡日期。
　　苏醒蹲在碑前，呆呆的望着沾了灰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生的平庸，还不如苏醒的俊雅，天生带着干净的书生气。他很假，真的很假。身体被套在僵硬的西装里，连嘴角的笑都是硬练出的最佳微笑。苏醒伸出手想拭去照片上的灰尘，却因为颤抖得太厉害，一连几次都没擦干净。他放弃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低低地笑了起来。
　　“真是讽刺。苏沐，你不过才死了七天就被所有人遗忘了！”
　　“你说你这辈子活的，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你明明最讨厌穿西装，可你的衣柜里却只有西装。”
　　“所有人都以为你爱喝那所谓的波尔多红酒，没人知道你最爱青稞酒。”
　　“苏沐……你的一生，真是个笑话！如今死了，也挺好。”
　　苏醒缓缓把头埋在腿上，双手环抱着，蜷成一团。
　　温黁的眉在看到苏沐的墓碑时就拧住了。苏醒的举动虽让他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注意，因为他的心思都被碑上的照片吸引了。
　　他认识苏沐。五年前的一场宴会上，他与苏沐有过一面之缘。虽说苏沐不记得他，但他却无法忘记那人平凡却又不凡的面貌，浑身若天成贵气的典雅气质仿佛能浸润人心。只此一面，他便记了他五年。
　　五年的时间，温黁能从之前的混小子变成如今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苏沐的影响占了大头。
　　苏醒的突然起身打断了他的回忆。
　　“呕……”苏醒趴在花坛边，吐得天昏地暗，只觉内脏翻江倒海般的，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搅动着，要把五脏六腑都搅出来。
　　“苏醒，”温黁抚着他的背，轻声道，“好点儿没？”
　　苏醒下意识往旁边躲，一时没留意脚下，绊倒在地。温黁伸出手扶他，他却满脸惊恐的往后躲。见苏醒这样，温黁愣了。伸出的手却仿佛与谁较劲般不肯收回。
　　苏醒盯着温黁，过了一会儿，神情开始变得迷茫。
　　“温黁？”
　　“嗯，是我。”
　　苏醒的神智终于清醒了。他伸出手，紧紧抓住温黁的手。
　　“温黁，回去吧。”
　　回医院的路上苏醒一句话都没说，温也不说话，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
　　“温，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出了墓园后苏醒第一次开口。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喊过他“温医生”。
　　温黁倒也没在意苏醒对他称呼的改变，默默思考的思考他的问题。“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其实他也不明白。他自己都没搞清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或者说，他曾经是有目标的。苏沐，就是他的目标。
　　苏沐在世时，他是那么的相信。苏沐就是他温黁的标准。那时的他浑身戾气的仰望那个儒雅的贵公子。他希望自己能有一天变成与他一样的遥不可及，然后他就可以以一种平等姿态站在他身边。只是，他好不容易有了文人雅客的贵族模样，他却死了！只余一座冰冷黑暗的墓碑，黑白无情的单人照片，凄厉的风哀号着，卷断枝残叶漫天纷飞，空气连着他的信念开始支离破碎。
　　“人活着大概是因为……苏醒？”睡着了？温黁叹气，今天也确实够累了，让他休息好再说其他事吧。给他盖好被子后，温没有离开，而是在一边的空床位上睡下了。苏醒刚刚说得话实在让人担惊受怕，他得留下来看着，以防万一。
　　苏醒醒来后发现温黁坐在一边想东西想得出神，他连着喊了好几声温黁才反应过来。
　　“醒了，你饿了吧，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温黁完全没有问苏醒意见的意思，说完就出去了，留苏醒一个人满腹疑问的干坐在屋里。当然，温黁早在他醒来之前就把病房里的利器收拾干净了。他依然不放心。
　　温黁提着饭回来后依然心不在焉。
　　良久，在苏醒吃完饭都准备睡觉的时候，温黁忽然问道：“你怎么会认识苏沐？”
　　苏醒震惊的看着温黁，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温黁看见了他的无措，却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你跟他不应该是一个世界的人，但你却那么清楚的知道他的喜恶。”
　　“你说你不记得醒来前的许多事，但你却记得这个本不该跟你有太大联系的人。”
　　“为什么他的墓会让你反应那么大？”
　　“苏醒，你跟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苏醒张张嘴却什么都答不出来，他什么都不能说！只好垂下眸子，避开温黁清亮锐利的视线。
　　“算了，是我强人所难。”温黁轻叹一声，“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苏醒抿嘴，难过的看着温黁落寞离去的背影，不自然抓着被单手紧了紧。
　　“那你呢？你跟我……苏沐，是什么关系！？”
　　温黁转过头，看着苏醒的眼神冰冷的渗人，“他是我的信仰。”
　　苏醒心里一震。信仰？竟有人肯把他作为信仰！他真的配成为温黁的信仰吗？苏醒扪心自问，他是一个连自我都不敢示人的懦夫！又怎么配被他人的仰望！？
　　如果，温黁知道自己，也就是苏沐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同性恋的话，就不会这样了吧。
　　灯开着，屋里光堂堂的，苏醒却觉得周身一片冰冷黑暗。他往被子里钻了钻，依然寒冷。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苏醒想到了爷爷，想到了父亲、早逝的母亲，想到了苏临风，那个曾经被他无视却又在最后将他置于死地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前世种种在他眼前飘过，竞犹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只有死亡的感觉依旧强烈，每每念及，如重历般的苦痛难以言表，磨人心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