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剑影录》朝饮坠露

38、第三十七章 围攻 派人出来迷

　　罗归元的死讯迅速传遍了整个江湖。
　　虽有陆慧这般不忍让他曝尸荒野之人，终究抵不过怀怨者的深仇大恨。他的尸体被掘地三尺地找了出来，丢在了荒郊野岭，等到再有人找到时，已被豺狼虎豹啃得只剩下骨头了。
　　能让人恨成这样的人并不多，罗归元便是其中之一。
　　但这毕竟增长了其他门派的气势。
　　十一月初一，湖心岛众人到达炼鬼域。这一天的湖心岛，寒风凛凛，萧瑟不已。这一天的炼鬼域，却是温暖如春。
　　炼鬼域位于西南深山的一座峡谷之中，地处偏僻，又时有毒虫野兽出没，环境可谓恶劣。一百年前，炼鬼域的创派始祖因杀人被朝廷追杀，逃到此处，聚集山中匪人，从此成为一方势力。
　　他们都认为，自己是经历了世间许多苦难方成为如今的自己的，就如孤魂野鬼在炼狱中煎熬了一番一样。于是，他们给自己的门派起了这样一个名字：炼鬼域。
　　炼鬼域绝不是一个好去处，唯一的好处只在地处南方，气候温暖。
　　炼鬼域是不反对带艺投师的，因而路数很杂。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不是汉人。
　　起初只求生存的人在得到了生存的条件后，自然不会再满足于此，他们开始涉足江湖，力争一席之地。李烨是其中的狂热者，他本自中原逃亡而来，没有一刻不想再回到中原的。
　　因为兼有精明与勇猛之人，炼鬼域很快打出了行事诡谲，亦正亦邪的名声。
　　与整个江湖对立，是李烨决定搅乱江湖的那一刻起便设想过的局面。但这只是最糟糕的局面。
　　现在，最糟糕的局面出现了。
　　“守在襄河，青州和乾水的人还没有回来吗。”发问的人背手而立，头发半百，面容年轻，显然就是炼鬼域的掌门李烨了。
　　旁边一名弟子模样的年轻人道：“发往九个分部的消息，只有这三个是迟迟没有回音的。”
　　李烨冷笑道：“不给回音，自然就是不打算回来了。一个个都以为自己的翅膀长硬了，我倒想看看，没了炼鬼域庇护，他们能成什么气候。”
　　李烨没有露出明显的怒气，但所有的弟子都知道他是愤怒已极的，没有一个人敢回他的话。
　　炼鬼域除了云南，还在九处有势力，这九处的势力有大有小，有强有弱，但历来由掌门的亲传弟子掌管。然而此次，李烨发往九处的消息，只得到了六个回复。且这六个回复，也并不是个个尽如人意。
　　有些人的语气有搪塞敷衍之意，而那些回答得漂亮的，也不乏只派出寥寥几人应付了事的。
　　李烨将挑拨离间的手段用到了极致，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门下也不是铁板一块。局势顺利时他们自然出力，但到了危难之际，便露出真面目，个个只顾自己了。
　　但他并不畏惧，留在云南的多是勇猛不畏死的人，有他们在，他有信心将这江湖搅得天翻地覆，叫他们赢了也不自在。
　　李烨是个心狠之人，无论敌人还是朋友，都承认这一点。
　　“罗归元确乎是死了？”他淡淡问道。
　　提起最有建树的弟子，他也平淡到似乎没有感情。
　　那弟子道：“错不了。那天朱恒在迎风阁出现了，必定是他下的手无疑。”
　　李烨点点头，道：“那也罢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襄河是非之地，送了命也不意外。反倒是这个朱恒……我从前倒是小看了他。你确定他是被朱恒杀死的吗？”
　　李烨这样郑重其事地发问，那弟子就有些不确定了，支支吾吾道：“报信的人是这么说的……”
　　李烨冷冷道：“那报信的有亲眼看见他的尸体，确定他的死因吗？”
　　那弟子更加犹豫了：“我们的人找到罗师兄时，他已经被那些豺狼虎豹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了……”
　　李烨冷冷一笑：“这么说就是不曾见到尸体？”
　　“是……”
　　然而料想的怒火并没有出现，李烨只是淡淡道：“罢了，没见到就没见到吧，如今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了。莫说他是死了，就是没死，也不会回来的。”
　　没人敢回答。
　　“既然他们都不回来，那就这样和湖心岛拼了吧。”李烨沉声道，“如今群雄貌似因着白一鹤的号召个个积极响应了，但这不过是一时的，若能给湖心岛一个打击，就能震慑住他们。”
　　李烨太清楚这群人的德性了。
　　从卢一怀“病故”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他便猜到湖心岛多半已经发现了卢一怀的身份。他并不能确定白一鹤会有什么反应，但他至少可以肯定，白一鹤一定会有所反应，而不是无动于衷。
　　如今看来，白一鹤一反常态地攻向炼鬼域多半就是对他的影响了。
　　忆及昔日的师兄弟之情，或是觉得愧对昔日的师父？谁知道呢，李烨对此并不感兴趣。
　　“湖心岛的人到哪里了？”他淡淡问。
　　“到了山中了，我们守在最外层的弟子已经在拦截。但是他们人多，只怕守不了多久，顶多半个时辰就会被他们闯进谷。”另一个弟子连忙回答道。
　　李烨闭了闭眼，道：“派一路人，引他们到炼狱谷。”
　　炼狱谷是周围所有山谷中最复杂险要的，人进去了，只要有他人在外面拦截，多半就出不来了。
　　那弟子立刻心领神会，应一声“是”便迅速走了。
　　李烨扫了厅中所有人一眼，对着其中一个人道：“你也领一路人，去支援一下外层的人。”
　　那人也立刻应了是，转身走了。
　　“你们也先退下吧，用得着你们时，我会叫你们。”他看着剩下的人，缓缓道。
　　直到他们全部离开，李烨看了看有些凄凉的大厅，默默在正中的位置坐了下来。
　　罗归元的死和襄河、青州、乾水的背叛，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只是他很清楚，在利益面前，这些情绪都很无用。伤心再多，甚至是流泪，都换不回他们的忠心。若真要挽回他们，打败湖心岛这一项就已足够。
　　没一会儿，那个被派去诱敌的弟子就回来了，面色轻快。
　　“我们的人去了以后，很快就装作败退的样子撤往炼狱谷，那湖心岛的林一柯果然沉不住气，立刻带了人去追了。”那弟子汇报道。
　　李烨点了点头，道：“只有林一柯去了吗？白一鹤是什么反应？”
　　那弟子道：“白一鹤和沈游宜本来都是反对他直接追上去的，但那林一柯十分激动，提到了类似于‘深仇大恨’的话，沈游宜便也不反对了。白一鹤见拦不住，只能任由他去了。”
　　李烨冷冷一笑：“这个林一柯，倒是比我想象中的更蠢些。”
　　炼鬼域的弟子都是不敢妄议是非的，因此听到这话，都一致地保持了沉默。
　　“堵杀他们的人派出去了吗？”静了一会儿，李烨便问道。
　　那弟子道：“已经派出去了，只等他们一进炼狱谷，就能堵杀他们。”
　　“一定要抓住了时机，千万不能失手让他们跑了。你去亲自监督。”李烨很少反复强调一件事，但这事关乎炼鬼域的生死存亡，他不由得加强了语气。
　　那弟子自然是应了是，立刻去了。
　　直到那弟子的脚步声轻到听不见了，李烨才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挫败湖心岛只是第一步，但只要这第一步走好了，往后的路自然而然就会变得顺畅许多。
　　若是湖心岛败了，炼鬼域就有了与其他门派谈判的底气。他们看见湖心岛的失败，一定不会心甘情愿让自己的门派也遭遇同样的失败。
　　他沉浸在思绪中，直到匆匆的脚步声将他从中拉出来。
　　仍是先前的那个弟子，表情却不似先前的轻快了。
　　李烨的心里也是“咯噔”一声。他哑着嗓子问：“什么事？”
　　他的声音哑得并不十分厉害，但那弟子仍是听了出来。那弟子不由得有些打颤，但声音仍保持镇定：“那林一柯本来是直奔炼狱谷的，哪知到了半路，不知为何，竟……原路返回了。”
　　李烨心里一急，怒道：“不是让你们谨慎行事吗？怎么被他们察觉了端倪？”
　　那弟子急道：“本来林一柯是毫无察觉的，哪知忽然从深山的小径窜出一个人来，我们来不及阻拦，就看见他对着林一柯说了一会儿话，那林一柯便原路返回了。”
　　“忽然窜出一个人？”李烨皱眉问道，“你有没有看清楚那个人长什么样？”
　　那弟子思忖一番，道：“距离有些远，看得不是很真切，但还是有那么个身影的。他穿着件靛青的衣裳，个子挺高，很挺拔。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轮廓，但可以看出是个年轻人。”
　　“穿靛衣的的年轻人？”李烨沉吟道，“莫非是他？若真是他，我从前可就当真看低他了。”
　　那弟子并不知道李烨说的是谁，但他是不敢问的，只能垂着头默默听着。
　　李烨蹙眉道：“来的只是他一人？可有其他人跟在他身后？”
　　那弟子很肯定地道：“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李烨便点了点头，不说话了，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没有李烨的指示，那弟子同样不敢说话，气氛一时十分之冷。
　　过了不知多久，那弟子才听到李烨的声音：“去盯着他们，看看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说话了就是好事，那弟子松了口气，立刻应了。
　　李烨闭了闭眼，长长叹出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好像睡着了。
　　但他并没有睡着。事情没有按最顺利的方向发展，但这并不意味着失败。他早已思考过如果林一柯等人不中计后该怎么办，但他却没有思考过忽然窜出一个对湖心岛影响力极大的人该怎么办。
　　这世上，能使林一柯回头的人，可是不多的。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那么那个人究竟是从何时起，能对林一柯产生这么大的影响了？
　　此次忽然杀出，他代表的是他个人，还是整个双火盟？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还该不该按着原计划继续下去。
　　现在他甚至拿不准那人的能力，拿不准要如何对付他才不会失手。
　　他的思绪飞快地流转着，闭着眼睛使他的耳朵更加灵敏。他听到了第二个人的脚步声，不属于方才那个弟子，甚至不属于炼鬼域的任何一个人。
　　李烨心中透亮，冷冷道：“你就是用这个劝回了林一柯吗？”
　　“你说的是什么？我不大明白。”回答的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笑意，正是朱恒。
　　“双火盟的朱恒何时也学会了装糊涂呢？你能进来，一定是做了一番功课的，我就不问了。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劝回林一柯的？难道是告诉他，你会来直接杀了我？”李烨忽然睁开了眼睛，冷冷看向朱恒。
　　朱恒对他的眼神毫不畏惧，淡淡笑道：“李掌门不愧为一派掌门，猜都猜得这么准。”
　　“双火盟能屈能伸，李某佩服。”李烨不冷不热道。
　　朱恒自然不会因为李烨的一句讽刺就动怒，他仍是笑着的。
　　“湖心岛的人到那儿了？”李烨淡淡问，那语气平淡到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朱恒还是很佩服李烨的这份淡然自若的，他笑道：“也许已经进了炼鬼域的大门了吧。李掌门，派人出来迷惑对方这种事，可不是只有你会想出来的。”
　　李烨的眉间终于有一丝松动：“你是说，你一早就看出我会做什么，林一柯的中计也是在演戏？”
　　朱恒笑道：“李掌门果然是一点就通的通透人。”
　　李烨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过害怕了，但这一刻，他的内心真的有恐惧。这种恐惧并不深切，却带着凉意，渗入他的心底。
　　“双火盟与湖心岛的合作真是默契，都不像是第一次合作。”他冷冷道。
　　朱恒无所谓地笑笑：“你想说什么都无所谓了，我不过是个小卒子，有些话，你留着跟白一鹤白掌门亲自谈谈才比较有效。”
　　李烨已经不在意他说什么了，他知道大势已去。最终，他只说出一句话来：“罗归元是你杀的吗？”
　　“是与不是，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