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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梦靥 ...

  •   陆慧走到大殿时正逢陈登颖从里面出来,陆慧瞧了他一眼,依稀记得他是那日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弟子,心里有些疑惑,却也无心琢磨。倒是那陈登颖见了陆慧,似乎是认出了她,立时向她行礼,面上还有感激之色:“师姐。”
      陆慧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陈登颖还想说什么,却在看到了陆慧身后的许多人后住了嘴,踌躇一番,只对他们行了礼,道了一声:“师兄。”
      以李姓弟子为首的几个湖心岛弟子也无心理会他,也都不过点了点头。
      陈登颖更有几分疑惑,却见到一旁守门弟子在对他使眼色,连忙垂眼离开。
      “慧儿,到师父这边来。”一见陆慧进门,沈游宜便抢在最前面开口。
      林一柯一改方才在陈登颖面前的和蔼神色,面露讥笑之意:“师妹这个弟子,教得可是很好,若是我,也是一刻也不能离开的吧。”
      沈游宜报以冷笑:“如师兄这般不审人就定罪的,想来也没人敢在你身边多呆。”
      “哦?”林一柯笑道,“师妹也还记得今天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从头到尾,陆慧都只是垂着头,抿着唇,不动弹也不说话。
      沈游宜与林一柯你来我往,白一鹤却是无心听他们斗嘴,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陆慧。待林一柯住了嘴,才对着陆慧缓缓开口:“是你放走了朱恒?”
      “是。”陆慧已经打定了主意以实情告之,回答时没有丝毫犹豫。
      “有什么理由吗?”白一鹤状似无意地拂了拂衣袖。
      陆慧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每当白一鹤似乎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他便是准备做决断了。陆慧的心跳有些加速,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有。”
      “说。”
      “弟子本想尽力抓捕朱恒,奈何他以不留一的线索为要挟,逼迫弟子为他寻找安全的出路。”陆慧顿了顿,道,“弟子知道不该擅做主张,弟子此次确实有罪。”
      “这么说来,你竟只有擅做主张这一条罪名了。”林一柯厉声道,“一个莫须有的不留一的踪迹便使你放了他生路?你以为你如此避重就轻,我们会信?”
      陆慧垂眼道:“弟子想着,朱恒虽是大恶,却不过出道一两年,论功力,论心机,决比不过不留一。更何况,不留一此时有太湖心法在手,若被他把祖师爷流传至今的功法学去,不仅湖心岛功夫外传,江湖上更不知要掀起多少祸事,对比之下,却是祸患更大些。”
      林一柯冷笑:“这么说,你倒是很确定他会这么轻易出卖不留一?”
      “掌门与长老从小便教导弟子们,君子重义,小人重利,双火盟之所以被视作魔教,便因他们没有人情,为了利益不择手段。”陆慧已逐渐冷静下来,不疾不徐道,“既是如此,朱恒为何不可能为了保命出卖不留一?”
      林一柯面色阴晴不定,对着沈游宜道:“你的弟子,倒是越来越能言善辩了。”
      沈游宜但笑不语。
      “行了。”白一鹤摆了摆手,“你少说两句。”
      “是。”林一柯道。
      白一鹤又看向陆慧:“不留一在哪里?”
      “昨日在桂阳,今日应到了襄河,且他会去襄河孙家行窃。”陆慧道。
      “襄河孙家?”白一鹤重复了一遍。
      “倒确实是出了名的富裕之家,虽是绿林起家,但做生意也是一绝,现如今日进千斗,说是富可敌国也不错。”沈游宜似乎担心白一鹤想不起来,提醒道。
      白一鹤点头:“树大招风,孙家如此富贵外露,会被不留一盯上也不足为奇。”
      这话的意思,就是好歹有几分信了。
      白一鹤沉吟片刻,又道:“既然如此,得赶紧行动才是。沈师妹,就由你带上弟子,去襄河寻找不留一,如果找到不留一,务必将太湖心法夺回。”
      沈游宜肃然应是。
      “至于你。”白一鹤看着陆慧,“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随着你师父一同去襄河吧。”
      陆慧心中大定,连忙应是。
      林一柯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却见白一鹤摆了摆手,显然是不想听,只得把话吞了回去。
      白一鹤想让众人都散了,却听到陆慧忽然又道:“弟子还有要事要禀。”
      白一鹤皱了皱眉:“何事?”
      “关于这几日江湖中盛传的谣言。”

      宋檀儿的头很痛。
      她弄不清自己是在哪里,印象中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迷迷糊糊的了。她睁眼睁得很费力,但睁眼后看到的景象却更叫她心惊胆战。
      她不知何时竟回到了幼时自己生活的小村子!
      她闭了闭眼,知道这是梦境,想让自己醒来,然而再次睁眼,场景没有丝毫改变。
      她看到自己住了六年的小屋子,每一方每一寸都镌刻着她的记忆,什么都没有变,甚至连那屋上的茅草,都没有丝毫分别。她看着它,依稀就能看到梳着小辫儿的自己坐在屋顶,看着屋下到处寻找自己的父母得意地笑。
      人们常将幼时的记忆忘却,然而她不会忘,也不敢忘。她知道这世上再难有哪个孩子能把幼时的事情记得比自己更清楚。
      她依稀听到了父母的惊叫声,她想起那天,就是那天,自己也是爬上了屋顶,然后,听到了父母的惊叫。她浑身都是冷汗。
      她看见几个穿着一致的人站在自己小小的家门口,锋利的白刃对着已然吓呆了的父母。屋顶上的自己全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凭着本能感觉到了危险。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藏在了屋顶的茅草中,因为害怕,她的手无法抑制地颤抖,也同样是因为害怕,她说不出话,身子也僵硬无比。一个平常熟门熟路的动作她用了许久才完成,直到将自己藏好,她的心脏仍跳得很快。她清楚地记得那时的自己十分瘦小,因而藏在屋顶从来不会被父母发现。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屋顶上的自己怕得是多么的厉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声音。她离那群杀人凶手那么近,近到完全听得见他们的言语,但她混乱的思维使她无法辨识那些她不熟悉的的语句。最终,她只记住了他们的对话中,依稀有“湖心岛”三个字。
      然后,鲜血染红了白刃,父母的遗体被他们随意的踹到一旁。
      每一个被听到动静赶来的村民都以同样的方式被杀害,或是给一刀刺穿了心脏的,或是被划断了脖子的,甚至也有被从腰间斩断的,他们的上身还在痛苦的挣扎。血流满地,宋檀儿被恶心的几乎要吐出来。她杀过的人远比死去的村民多得多,而此时,她却感到了多年未有的恐惧和恶心,比她第一次杀人时更甚。
      她看见了朱恒的父母,被以同样的方式杀害。此时朱恒在哪里?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知道的,但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精力去想,她只是觉得很累很累,仿佛灵魂已被从身体中抽离,没有了继续支撑自己的力量。自始至终,六岁的自己躲在茅草之中,十六岁的自己站在一旁,一动也不敢动。
      那群人全部离开,留下数十口尸体,鲜血犹自翻滚,流淌,凝固。
      有个熟悉的人缓缓走出,手中牵着还是个孩子的朱恒,他的脸完全是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吓呆了的自己却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希望,卸了力道从屋顶滚落下来,落进一个宽阔的怀抱。
      那救了自己的就是自己的师父,明火堂堂主叶凌……
      这么多年来,宋檀儿并非没有想到自己全村的人全都是叶凌的替死鬼,只是她不愿去想,也不愿去恨那个救过自己,待自己恩重如山的人。全部的仇恨都被投入到一个名叫“湖心岛”的门派上。
      头疼的更加厉害,宋檀儿却又迷糊起来。十年间的朝朝暮暮穿梭在记忆之中,有叶凌,有朱恒,最终,却是一个白色的身影一晃而过。
      她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全然陌生的环境,从来都没有来过。
      果然是个梦,还好是个梦。
      她艰难地思考着,回想着自己晕倒前的情景。太湖渔人……树林……抚琴男子……
      这里是避世山庄吧。
      她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她知道自己赢了,这注豪赌,她大获全胜,但她并不觉得有多少喜悦。
      肩上的伤已经有人处理过了,不再流血,但仍是痛的。宋檀儿并不怕痛,却向来知道如何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去强撑着坐起来,这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不可能的。
      她只能小幅度地转头,去看这屋内的布局。
      屋内没有多少复杂的装饰,只有墙边的一个书柜和柜子旁的一幅水墨画最为惹眼。书柜只是普通的木柜,连雕花都很朴素,但书却摆得满满的。至于那幅画,画的是竹子,宋檀儿不懂画,只看出清新淡雅。
      床边的桌子上摆着一对刀刃,正是宋檀儿的寒光刃。
      没有藏起她的兵刃,可见此间主人对她的来去并不想加以干涉。宋檀儿清楚得很,如果不是真的对自己的身份毫不在意,此间主人是不可能如此草率地把兵刃留给她。避世山庄不涉江湖事,不管是真是假,做派中还真有那么几分味道。
      门被推开,她抬眼看去,却是个十五六岁,丫鬟打扮的少女。这少女长得也算眉清目秀,但并不起眼,然而仅凭她走路的步态,宋檀儿便知她也是个高手。身手,功力,这才是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来说,最值得警惕的。
      “奴婢素琴,见过宋姑娘。”那丫鬟行了个礼,态度尊敬地道,“在宋姑娘伤好之前,您的衣食起居便都由奴婢照料了。”
      避世山庄知道她的身份了,这是必然的,宋檀儿并无惊讶。
      “你们庄主呢?”回应她的尊敬,宋檀儿的声音也很温和。
      素琴神色不变:“庄主吩咐,让您好好养伤,待您伤好,自然会亲自来回答您的任何问题。”
      “这么说,伤好之前,我是见不到他了?”宋檀儿的声音响了几分。
      素琴的神情却是丝毫不变,只是道:“不错。”
      宋檀儿看了一眼桌上的寒光刃:“那如果我伤好之前就想走呢?”
      素琴微笑道:“奴婢和庄主都是不会拦的,只希望姑娘自己不要后悔才好。”
      “你好像断定我会后悔?”宋檀儿道。
      “姑娘命运坎坷,经历过的事情是许多人这辈子也经历不到的,心中未免有一些难以解开的疑惑。”素琴说着,将手中的药端近了,“姑娘还是先喝药吧。”
      宋檀儿此前一直将注意力放在素琴这个人身上,直到此刻才注意到那碗药。药色虽黑却澄澈,没有一丝药渣,隐隐氤氲着暖气,且有一种清淡的香气。宋檀儿常年行走于江湖,与各种药也算老友了,自然看得出这药本身难得,更不要说是煎得极其用心的。然而联想起自己先前的那个梦,宋檀儿心里只觉得悬得慌,根本无心喝药,忽然抓住素琴的手道:“你知道我多少事情?”
      素琴猛地被抓住,手上药碗却依旧端得很稳。她带着笑容,手腕轻轻一转,便脱离了宋檀儿的控制。见宋檀儿脸上尤有不甘的神色,便淡淡道:“姑娘的伤还没有好,还是不要用力的好。”
      宋檀儿深吸了口气,才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知道我多少事?”
      素琴轻言细语道:“姑娘这话错了,不是奴婢知道姑娘多少事,奴婢一个下人,能知道什么?奴婢不过转达庄主的意思,希望姑娘能够谅解。”
      宋檀儿呆了呆,却是忽然笑了:“我从前曾听过一个说法,却一直不知真假,希望素琴姑娘替我解惑。”
      “姑娘但问无妨,奴婢定然知无不言。”
      宋檀儿笑道:“听说避世山庄中高手如云,即便一个粗使丫头都功力惊人,不知是真是假?”
      “姑娘说笑了,哪里有什么功力,不过是些粗浅功夫,强身健体罢了。”素琴面上波澜不惊,似乎对宋檀儿的问题并不惊讶。
      宋檀儿的笑容也没有变化,继续道:“既然是这样,希望素琴姑娘为我向你们的庄主转达,真言要以真言换,合作不愉快的人,往往一拍两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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