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兹在兹》杨文艺Susie

2、02 B城

　　B城的崇文高中是一所很有名的高校，虽然校名叫崇文，但是理科是在全市数一数二的。
　　安念记得，在七月份知道考上了崇文高中后，妈妈给了她200元和一张去M市的火车票作为奖励。
　　她一直都知道，M市有一个男人是她的爸爸，却从来没有问过。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也许是在她自己都不知道年纪的一个晚上，姥姥和妈妈的对话清晰入耳以后。

　　“你自己考虑考虑，我没有勉强你去啊。”妈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边擦拭整理着冰箱边说着，“反正也是后天的票，想去就去，不用考虑我……”
　　“嗯嗯，我想想。”安念点点头，拿着票走进卧室。
　　安念静静望着，她也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情绪，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扭曲而模糊的身影。她突然感到害怕，似乎有一个巨大黑洞在吸引着她往前行，最深处盛放着一朵未知的花，妖娆诡异。
　　安念把火车票折成小方块，夹在日记本的最底层，然后紧紧地锁在抽屉的最里边。
　　挂锁来回轻轻晃动。
　　要去见你了吗，爸，爸？
　　安念攥了攥手里的钱，和妈妈打声招呼，跑出了门。

　　然安小区是在一片老城区里的高档新型小区，有着复式阁楼，每座院前都栽种了不同种类的月季花。安念熟门熟路的找到了301号，一个花园般的小阁楼。苏妈妈很喜欢花草，伸出来的阳台里摆放着各种盆栽，每一盆都不难看出是经历很多精力地修剪培植。枝繁叶茂，花团锦簇。
　　在那花花世界里，总有一个白净纤瘦的身影，极安静地坐在藤条椅上，不宠无惊地看书。

　　安念曾经看过一次他的书，是一本名叫《百年孤独》的书。安念很打趣，看起来已经很老成的人，还看这么老成的书。
　　“百年孤独？苏锦光你真是……完蛋了。”安念拿着书，嫌弃得一塌糊涂。
　　苏锦光抿唇笑了下，没有反驳。
　　他端起身边的玻璃杯喝了口水，略微苍白的嘴唇浸上水之后，清润了不少。那时候安念觉得，只要是苏锦光吃过或者喝过的东西都很神奇，怎么就可以将一个看起来病恹恹的人一瞬间活温回来呢。

　　苏锦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坐在藤条椅上，手不离书。
　　“喂，苏锦光，你下来。”安念仰着头大喊。
　　自从苏锦光家的门铃被按坏之后，每次还没到苏锦光家楼底下的时候，安念就开始这么召唤，等走到门口时，苏锦光差不多也就收拾好出门了。

　　安念看着那个将白色衬衫穿得更加清瘦渐行渐近的人，忙不迭地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两百纸币，拿在手里冲他不断地扬。
　　“苏锦光，我请你去吃好吃的怎么样？”安念说。
　　苏锦光低头看了看安念手里的钱，缓缓问道：“你想吃什么？”
　　“哎，你都不问我哪来的钱啊？不怕这是我偷来的，想和你分赃啊？”安念瞪大了双眼，一脸奸笑地质问。
　　“你不会的。”苏锦光说，嗓音温润，目光坚定。
　　安念撇了撇嘴。“走吧，我请你去吃大餐。”说着，一蹦一跳地向前走去。
　　苏锦年继而迈步跟上去。

　　熟门熟路地来到了一家甜品店，原木色的招牌上用黑色篆刻出“午后烘培”的字样，在一排花枝招展的店牌中，素雅清静。
　　B城甜品店大大小小有很多家，安念最喜欢的也只有这家。小时候每次上学路过时，安念总会习惯性地扭头隔着玻璃橱柜巡视一遍。每每一推出新样式，安念总是第一个发现并怂恿着苏锦光去买来尝尝。时间久了，再去吃其他甜品店的鲜奶油时，安念总觉得味道哪里怪怪的。

　　“你们来啦。”秦奶奶将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子上，脸上细细的皱纹泛起，一脸笑意地望来。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安念隔着玻璃对着颜色鲜艳的甜品挨个指，然后扭头问，“苏锦光，你想吃什么？”
　　“唔……“苏锦光上下看了看，”鲜奶杯吧。”
　　“就鲜奶杯？今天我请客，来之前你不都看到了嘛。”安念说着，顺势拍拍自己裙子口袋，满脸都写着“你放心吃，我有钱”。
　　“我够了，你吃吧。”苏锦光笑了笑，然后对着秦奶奶说，“再加一杯草莓奶昔，我来付。”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张五十元递过去。
　　“哎？苏锦光，你什么时候喝草莓奶昔了……不对，我来付钱，不是说好了今天我请客啊。”安念着急地说。
　　“草莓奶昔是你的。”苏锦光接回零钱，对着秦奶奶说了句“谢谢”后，拉着安念坐到了之前常坐的靠窗位置，“这次我来请，庆祝你升入高中。下次你再请我也一样。”苏锦光一脸认真地解释道。
　　“嗯……那你要早点告诉我，不然我要是把钱花完了，可别怪我啊。”安念托着腮，笑嘻嘻地说。
　　“不会。”苏锦光也笑了起来，笑声清朗，阳光打在他消瘦苍白的脸上，淡淡的唇色下，小虎牙欲隐欲现。
　　窗外的骄阳似火，午后的马路上安静空旷，一条大黄狗懒洋洋地趴在树荫下，伸着长长的舌头，听着一阵阵的蝉鸣。
　　安念看着他的笑脸，突然觉得一阵难过。

　　安念记得，初二时，她从老家过完年回来，秦奶奶告诉她，苏锦去在医院住院了。之后安念再见苏锦光时，他就变得更加沉默了。
　　那时候，安念每天都去找苏锦年玩，苏妈妈也会做很多好吃的给安念吃。苏妈妈告诉安念，希望她多来陪苏锦光玩，和他多说说话。安念自然愿意，很开心拍拍胸脯答应了。
　　上学之后，安念每天一放学就去苏锦光家写作业吃晚饭，把一天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全念叨给苏锦光听。偶尔，安念也会捎上一些在路边好吃的小玩意带给他，不过大多数都给安念自己吃完了。苏锦光说他不喜欢零食，并买来零食源源不断地塞给安念，有时候安念晚上回家，一摸书包，里面也会塞着巧克力或者小饼干。
　　安念从来不问苏锦光生了什么病，为什么每天要吃那么多煞白的药片，为什么不能和她一起去上学了……安念，害怕知道。
　　和爸爸离开的原因一样，安念，也不想知道。
　　过了很久，在安念上初三的某一星期天，苏锦光告诉安念，他可以出去了。
　　安念好开心，和苏锦光一起出来，吃了秦时烘培的蛋糕，参观了崇文中学高中部，指着实验班的班牌说，“苏锦光，这个班很厉害。”边说边一脸认真地比出一个大拇指。
　　“想进吗？”苏锦光问。
　　“很难的，特别特别难。”安念摆摆手，扭过头往前大步走去，假装没有看到苏锦光透着窗户，看着里面的桌桌椅椅一脸落寞的神情。
　　“哎，苏锦光你别在那发呆，快来看这边。”安念背对着苏锦光，冲着高中部门口的花园假山刻意惊奇地大声喊着。
　　苏锦光望着那个雀跃着的背影，抿唇笑了笑，“嗯，来了。”
　　阳光下，假山上，流水淙淙，鸟儿喧闹，鱼儿安静。

　　“苏锦光……”安念喝了口奶昔，抬头看着默默喝着鲜奶的人，喊道。
　　“嗯？”苏锦光应声。
　　“你会想你爸爸吗？你和苏妈妈着这里，你们隔着那么多的国家，会很想的吧。”安念问。
　　“偶尔，”苏锦光想了想，“也会视频。”
　　“也对哦，想的时候，可以打打电话聊聊视频什么的。”安念说，继而低头小口啜着奶昔。
　　一阵推门声，秦奶奶和气的招呼着，屋内空调呼呼地散发着冷气。苏锦光看着埋头喝饮料的安念，张了张嘴，末了，还是选择无声。
　　“苏锦光……”安念复又抬起头，喊着。
　　“嗯？”苏锦光面容有些松动，好笑地看着安念，他就知道。
　　“妈妈今天给了我一张火车票，去M市的，去见我……爸爸……你说，我去不去？”安念问道。
　　苏锦光看着安的眼睛，里面写满的迟疑，迷茫，不安和……
　　“去吧。”他说。清淡，却肯定。
　　“为什么？”安念不解，她考虑了很久。来找苏锦光路上的每一步都在考虑，他为什么就这么决定了，这么快就抉择出来了？
　　“如果你确定不去，就不会问我。”苏锦光回答。
　　安念莞尔。是啊，这么犹豫不决，是因为……我想去啊。
　　“那好吧，到时候，给你带好吃的。”安念说着，笑的一脸阳光，拿起边上的小银勺挖了一口蛋糕奶油送往嘴里，抿下，甜味化在唇舌间，满足地微微眯着眼，好吃。
　　苏锦光笑笑，端起杯子，轻声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