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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时一梦 做一个,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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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唤凤月白的少年,躺在摇曳的甲板之上,做了一个久违的梦。
梦里,五岁的他,从一场大火死里逃生,他睁开眼的那刻,第一眼看到就是莫青辞温柔的脸。
以前,他觉得皇宫的人一个都赛一个的好看,但是,都比不上这个人的温柔美丽。
莫青辞轻轻地摸着他的脸,告诉他,从今天起,就是他的师父了,也告诉他,前尘往事,你就忘了吧。
五岁的凤月白不太懂莫青辞的用意,但他虽然小,却很聪明。他本该葬身于大火,和娘亲同穴而眠,但如今,他却被莫青辞救了出来,还改名换姓,跑到了离皇宫这么远的地方。师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总是为了自己好的。
就像背上被砍出的刀伤,虽然会留下痕迹,总是会痊愈的。
当他痊愈走出小院子时,他看到了那个在大火里曾经对着他笑,笑的很好看的少年,他与自己一样,已经撇去旧名,改叫龙玄青。
有些事,终究会像那年的大火一样,无法回到最初的模样。
“他头部受过重伤,过往的事情,再也记不起来了。”师父这样解释道,“过去那些事,你也忘了吧。”
哦,那也是好的,这么好看的人,不该记得那些苦。
于是阳光下,他装作第一次见到龙玄青的样子地向他打招呼,他忘了那个时候龙玄青是怎么反应的了,他只记得眼光下,龙玄青的眼眸像琥珀珠子一样好看,一如他第一次见到的那样。
时光一晃,梦里,他又到了八岁的那年。
他们在百越族的群青谷里已经住了一年,他从一开始的不习惯龙玄青对自己的冷漠,到已经完全习惯。
龙玄青确实忘了太多东西。
他练功的时候会和大师兄斗嘴,疗伤的时候会嫌二师兄啰嗦,和三师兄一同练剑的时候会嘻嘻哈哈。
但他不记得自己了,不仅不记得那些过往,连多和自己说一句话都嫌费劲。
再来一次,师兄是不喜欢自己了,小时候的凤月白很委屈,到底是自己长的丑,还是武功差,居然这么讨美人师兄嫌。
随着年岁慢慢长大,跟在二师兄身边学了许多医术之后,他才明白,师兄也许并非什么也记不得。
兴许,看见了他,便有大火相关的零碎记忆想起,龙玄青不愿意再沉溺于过往,自然也不会愿意再看见凤月白。
“这样……也好……”凤月白言不由衷的咬着嘴唇对二师兄说道。
谷里,龙玄青正嘻嘻哈哈地与三师兄练着剑,他的一只手搭在孟郁辰肩膀上,似乎在跟他讲笑话,逗得孟郁辰温雅的脸也崩得通红。
“我忘了他,他忘了我,不是很公平吗?”凤月白不甘心的话语消散在群青谷的秋风中。
他骨子里带着贵族与生俱来的高傲,又怎么会轻易让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龙师兄过得好就够了,死里逃生,已是恩赐,做人又怎么能太贪心呢?
于是,他和龙师兄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相处着,偶尔在二师兄的药房相遇,点个头,偶尔在剑谷相遇,问声好,偶尔在师父那里碰见了,聊两句。
若是能一辈子这样,凤月白心里倒也无憾。
但是三年前的一切,让这些装作不在意,都付诸东流。
二师兄南柯梦用蛊压了龙师兄整整七年的寒毒还是发作了,龙玄青因为寒毒失控,颤抖,受尽折磨,那些表面的和平和不在意,都被扑面而来的暗涛汹涌打破。
只是还未等他反应,三师兄便找到了他。
“听说红天参再现江湖,我得出谷去拿回来。”
武林上传来能治百病的红天参出现在安京,三师兄留下一封信,就走了。三日后,红天参被三师兄最喜欢的白马无痕带了回来,带来的还有一件血衣和三师兄的剑。
想起了三师兄的笑脸,凤月白心下一凉。
大师兄听到后,便离了谷打探消息;二师兄本就被龙师兄的寒毒弄得十分焦灼,这下更是心力交瘁;师父身体不好,一听到这个消息直接昏了过去。于是,他必须站出来,成为群青谷的主心骨,哪怕那年才十六岁的他,心里也害怕,也担心,都不能半点显露出来。幸好,他一直以来看上去都不悲不喜,即使心里乱成一团麻,却还能淡定自如地安慰,照顾着师父,安慰着师兄。
半月后,龙师兄清醒了过来。二师兄还没来得及高兴,龙师兄就知道了三师兄失踪的消息,便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三日三夜。任凭他怎么说,龙玄青也不肯开门。
秋雨绵绵而过,等到梧桐叶落一地的时候,龙师兄终于出房门了。
记忆里的那张龙师兄的脸,仍是美艳异常,只是他的头发不再那么小时候那样金黄透红,只有发尾微微卷起,泛着栗色的光泽;那曾经如沙漠里纷飞的黄沙般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眼睛,也变得深沉,眼角的泪痣微微发红,仿佛一朵桃花,纹在眼角。
他仍是个大美人,可艳丽之上,盖了一层风沙,让他似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的脸上,不再挂着幼时的顽皮笑容,只有很浓很浓的杀气。
“四师弟。”
这是龙师兄第一次主动喊自己,凤月白心中激荡万分,但脸上却丝毫没有显出,反而看上去十分平静。
“龙师兄。”
“我有一样东西,希望你代为保管。”说着,那柄龙师兄一直不离身的宝剑逐星月便递到凤月白面前。
凤月白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犹豫,心下已是惊涛骇浪。
“龙师兄,这是你的剑。”
“现在,是你的了。”龙师兄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反倒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凤月白双手颤抖地接着,他的耳边嗡嗡作响,龙师兄的声音既近又远。
“我要出谷,寻郁辰。他因我而遇祸,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找到他。”龙师兄的声音比往日更加坚定。
“江湖险恶,师兄更应该带着逐星月。”凤月白的语气平静,心里却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舅舅交给我这把剑的时候,我配不上它。这十年谷里,我日日看着你练剑,若是逐星月交给你,才算是不辱没了它。”龙师兄温暖的手握住了他握着逐星月剑柄的手。
他的心里,既感动又难受,偏偏他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觉得眼前一热。
“师弟,你这是哭了吗?”龙师兄的语气又变回了以往的轻佻,却再也没有过往十年的疏离。
“我们相识从小到大,也有十余年,倒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孩子气,原来师弟,才是那个别扭的人……”
从小到大,他就一直记得一个忍字,母亲走的时候他没哭,父亲自刎的时候他没哭,所以无论遇到多少痛苦和难受,他都不愿意以泪示人,显得软弱。
却没想到,今日,在龙师兄面前,终于还是绷不住。
凤月白此时,才觉得脑海中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只是一瞬间,快到他无法察觉。
正当他疑惑时,龙师兄第一次,摸了摸他乌黑柔顺的头发,对他郑重的说道:“逐星月以我舅舅为名,我敬他如长辈,你要替我照顾好它,师父身体不好,我不在,你要替我孝顺他;悉心修炼你的‘心剑’,切勿荒废。我带郁辰回谷的那天,愿你心剑已成。”
心剑已成,说的何其轻松,多少剑客为之付出生命,却仍然寻而不得,龙师兄却相信自己能做到……
凤月白此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只好点点头。十年过去,他们都不再是那年,大火里的无知稚童,但那场大火仍然将他们微妙的联系在了一起,时光流转,不曾改变。
“这世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但做人,唯有情义二字,我放不下。”龙师兄喃喃自语,身影消失在冷寂的梧桐雨中。
不久后,江湖上建立起了一个情报机构,生死阁。阁主龙玄青,人称玉面修罗,手持浴血鞭,专惩极凶极恶之人,生死阁势力遍布大江南北,深宅市巷,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死阁的耳目。所有耳目,只听从阁主和副阁主的指令,不从属与任何门派和势力,虽然被朝廷深恶痛绝,但在江湖上却颇受人爱戴。
而龙玄青此人,更是江湖人口中的传奇。传闻他的武功深不可测,鞭法出神入化,容貌俊朗深邃,偏偏白颊朱唇,更添几分艳丽。他常年只穿一身白衣,上面绣着三朵血色牡丹,衬的整个人妖艳异常。
他随身会带着一个大酒壶,里面装的却是上好的蒙顶茶,嗜茶如嗜酒,还爱行侠仗义,惹得无数佳人为他倾心。
万花从中过,却片叶不留身。
那年的玄衣少年,葬在群青谷的草木深处。
留下的只是江湖人深爱又痛恨的玉面修罗。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老王头边划着桨,边在船头轻轻吟唱着传颂民间的诗歌。
一梦初醒,凤月白在迷蒙中睁开了双眼,他下意识地伸手握紧了手中的剑。
那正是当年龙玄青送给他的逐星月,这把由千年玄铁铸造的剑柄此时被厚厚的布条包裹着,星月交纹不见于人。凤月白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失色和黯然,然后迅速恢复了一张冰块脸。
老王头也什么也没看到,继续唱着自己的诗,凤月白却是已经完全清醒,他起身,望着岸上的星火之光。
“船家,你听过姑苏城里的江南别院吗?”凤月白朗声问道。
“凤公子,那可不是寻常人可以去的地方。”老王头停下唱诗,有点意外地答道。
凤月白按住手上的逐星月冷冷地说道,“我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要寻的自然也不是普通人。”
老王头丝毫没有害怕,反而是笑着捋了捋胡子,继续歌唱。
“夜半钟声到客船……”
凤月白没有再问老王头什么,寻了船上一处,径直坐下,又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毫无波澜的样子。
“这时候,要是有一壶烈酒,一盏热茶,那该有多好啊……”
凤月白的心里闷骚地想到,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出群青谷的目的,虽然看上去一副冷漠的样子,可却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填饱肚子,毕竟出门师父根本没给他带多少银两。
“若是出门带着大师兄留下的桃花酿就好了。”凤月白在心里抱怨道。
不过正好,这趟去江南别院,可要向大师兄讨酒喝个痛快,谁让他总是把谷里的酒换成水的。
此时,大师兄司北风,不禁打了好几个喷嚏,却不知自己已被爱记仇的小师弟惦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