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忘却的纪念》春光乍蟹

8、第八章 当我伸出手

　　“阿姨！你别打他！”陆旭单薄的身体硬生生挡下了呼啸而来的扫把，男孩“嘶”的一声咬紧了牙。

　　“小旭！你没事吧，你挡着干嘛啊！让我砸死这个不孝子！”

　　女人眼中浸满了泪水，她的发梢已经蔓延上白色，眼角布满皱纹，身上的衣服上满是鱼鳞般的褶皱，她是沈炎彬的母亲。

　　女人正望着男孩，突然双手抱住膝盖，蹲在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每次沈炎彬打架回来，她的泪水就会不驻的流，渴望哪怕一点点流进男孩的心里。

　　“阿姨，他下次不会了！我替你看着他！你别哭了，也别再打他了，行吗。”陆旭用手轻轻拍着女人的背部，替他身后的沈炎彬求着情。
　　这时沈炎彬不耐烦的说了句，“说了我家的事你再别掺和了，回你家去！”

　　女人抬手抹了抹眼泪，缓缓的说，“你先回去吧，我和他单独谈谈。”少年依旧有些放心不下，望着沈炎彬一步一回头的走出了门。

　　从初中二年级开始，陆旭已经习惯了替沈炎彬挨打，每次有错就往自己身上揽，男孩只是希望多替他被打一点，他就会多喜欢自己一点。

　　沈炎彬你所有的过错我都会替你承担

　　只看着我吧好不好。

　　陆旭离开后，屋子里一片死寂，男孩和母亲对持而立，谁都没有话。

　　终于母亲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充满疲惫，这些年她独自抚养沈炎彬已经榨干了她所有的精力。
　　“儿子，妈妈求你了，别再打架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女人还没有说完话，男孩像是突然被点燃了怒火，一甩头咚咚咚跑上楼去了。

　　留着母亲一人在客厅里伤神，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大把的碎发就连同她的手指一起脱落，
　　头发掉的越来越厉害，她也经常感到头晕，她从抽屉中取出平时吃的药，倒了两粒出来，没有就水，干着咽了下去。

　　她的身体在一天天衰弱

　　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但她的儿子还没长大。

　　虽然已经立秋，但是骄阳依旧不依不饶的灼烧着操场上少年们的皮肤，连汗水都带着青春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和着夏末的蝉鸣喑哑的调子，一起被拧开的水龙头冲进未知的尽头里去。

　　操场上，高二八班的男孩们正热火朝天的在踢足球，虽然他们知道中国虽然进世界杯的几率比沈炎彬穿裙子的几率还小，但是国足已经崛起，他们没理由不崛起！踢！踢他个你死我活！

　　白池照例还是找了个树荫，睡上一觉，人多的地方他去不来，也没地方给他站。

　　本来沈炎彬命令过他，一定要去看他踢球，但是，很显然他忘了，也不想去。

　　站台上全是八班女生和其他班级的女生，苏莞也在里面。白池更是避而远之。

　　不过他一直趴在树荫下没睡，他一直偷偷望着操场，望着李京承踢球的身影。眼神追随。

　　李京承在操场上来回跑动，他踢中场，负责长传给陆旭。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他的队友并没有太用心球赛，而是大部分时间在花痴沈炎彬踢球的身影，有时候入了迷，连球飞过来也不晓得。

　　终于一个球传在了李京承脚下，他望了望距离自己八仗远的陆旭，又看着紧紧围在他四周的敌方队员。男孩咬了咬牙，厄而一斜身体，大脚起射。球在空中划开了一道完美的弧线，飞速前进，不偏不崎，一个猛击扎入球网中，守门员也忘记了捕，就那么愣着站在球门边。

　　突然，裁判员一声哨响，下半场结束。

　　陆旭冲着天大喊一声，“妈的！我们赢了！一比零！”

　　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开始欢呼雀跃。男生把李京承围作一团，打闹着，毕竟还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本来以为男孩不好接近，这样一闹，隔阂和距离很快便没了。

　　站台上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谈论着男孩刚才进球的画面，苏雅的紧紧地把李京承扣在瞳孔里，“喂！”她冲着那群女生喊了一句，“别看了！都给我滚！”

　　白池也看见了进球的那一幕，他愣住了，眼神明亮起来，有种想跟着他们一起欢呼的冲动。

　　他清楚的看见了男孩有多么耀眼，而自己只能躲在角落里，望着他的光芒发呆。他把头瞥了过去，缩起身子继续做他醒不来的梦。

　　李京承趁着队友们互相打闹时，偷偷的望了白池的方向一眼，突然发现他在盯着他看呢，他的世界一下子欢腾起来，他看着他呢！

　　虽然很快，他把头别开了，

　　但是没关系他的眼里有他。

　　李京承盯着巷口那个灰白色的路灯杆，看着上面昏黄色的灯光一闪一闪。

　　他不喜欢若即若离，更不期待偶然的邂逅或者迟到的惊喜。

　　他想自己对白池做得一切都变得有理有据，变成他的必须。男孩从小到大都没有如此不安和兴奋过，他紧紧地咬着下唇，一直在构思一篇能够完美表达自己感情却又不那么突兀的文章。

　　可他又不是个诗人。

　　他明白自己的性取向。遇见白池之后，就非常明白了。

　　终于，前面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瘦消的身影，他来了。

　　白池看见李京承在等，但是他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撇开视线自顾自的向前走。李京承拦在他面前。男孩比白池高出一头，他望着白池说，“没看见我吗。”

　　白池低着头，没有想回答的意思。“我有其他想跟你说。”李京承脸上微微泛红，“我，对你一见钟情。”

　　天空有些阴沉，空气里也闷闷的，胸腔里隆隆作响，白池有种窒息的感觉。

　　“这样啊。”李京承看见白池笑着捋了捋刘海，听见他说，“你喜欢我什么，脸、身体？还没碰过吧，想试试看？”白池终于抬起了脸，他笑着，看的李京承心里有些苦涩。

　　“我从没想过对你做什么。”李京承道，他向前走了一步，白池立马后退了一大步，眼睛里满是敌意。“我喜欢你，仅此而已。”他并不知道眼前的男孩到底经历过什么，只是白池的样子，竟让自己眼睛发酸。

　　白池抓紧了肩上的书包带，用力向下扯了扯，转身想要离开这里。却听见了身后男孩温柔的声音。

　　“白池。”

　　他没再向前走。

　　“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李京承望着男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居然有些颤抖，于是很快跨上车子像是疯了一样的逃跑了。

　　白池紧紧地攥住了左手的拳头，努力平息自己已经不均匀的呼吸，他望着男孩逃跑的背影，一下子红了眼睛。

　　我太廉价了。

　　我把对未来恐惧装点在额角，像一顶有裂痕的冠冕，擦拭它，守护它。

　　白池一路踉踉跄跄的走回了家，只有的男孩自己知道，他要是停下来，肯定会倒下去，那些异样的负罪感快要把他压垮了，所以他只能不停地走。

　　一进家门，男孩便想把书包甩在沙发上，直冲着茶几上的空啤酒瓶就砸了过去，几声刺耳的炸裂声，玻璃碎了一地。男孩再也忍受不住，用手紧紧地捂住嘴，冲进了厕所里。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暗淡的皮肤上是刚刚扎甲掐过的痕迹，一道道浅红的印子，像是野兽抓挠过一般。

　　他想抬手摸一下自己额头上的伤，突然，一滴冰凉的液体打在自己的手背上，顺着手臂的线条滑落下去。再看镜子，少年的眼里全是泪水，只是拥挤在眼眶上。

　　心中的苦水，不能邀别人一起品尝。

　　白池冷冰冰的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仿佛刚才那个哭泣的灵魂已经被吞吃，男孩又将手放回脸颊上那些印子上，狠狠地用力直到掐出淤血。

　　他多想把自己的皮囊撕破，撕得血肉模糊，等来年长好时，是完全不同的一张脸，这样，他就可以解脱了。

　　被白池拒绝之后，李京承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在马路上走着的时候，已经可以感觉到一丝凉意。在这种需要交替穿衣的季节里，如果一不小心穿的少了，凉风会灌进你的骨头里，将你身体里唯一的温存都吞噬殆尽。

　　一节课后，李京承疲倦的趴在桌子上，这两天他除了用学习和睡觉麻痹自己以外，就是发呆。陆旭悄悄地靠了过来，俯身在李京承的耳旁轻声道，“情伤吧，看开点。”男孩用手推开陆旭的脑袋，厌恶的捂起耳朵。

　　陆旭在他前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抬起一根手指来空中点了点“你说你也是，你这么帅，不愁找不到漂亮妹子，非得跳这个坑。”说完，陆旭叹了口气。

　　其实他是很想白池和李京承比翼双飞去，然后他好和沈炎彬缠缠绵绵，但他心里明白那比登天还难百倍。

　　突然，教室门前吵吵闹闹，一群女生浩浩荡荡的走了进来，站在最前面的就是苏莞。她盯着李京承，抬手示意陆旭一边玩去。

　　男孩很识趣的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李京承的肩膀，走掉了。

　　李京承闻道苏莞身上有一股很浓的香水味，抬头看了看才发现她今天打扮的十分隆重，从头到脚趾头，脸简直像墙刷的一样白。

　　女孩抿嘴笑了，“李京承，我叫苏莞。”她略微紧张地捋了捋头发，发现男孩没在看她了，以为李京承是害羞了。心里有些小小的得意。

　　班里人都坐在座位上兴致勃勃，窗口上挤着全是看热闹的。但这没有吵醒白池，他还是闭着眼睡的很香。

　　李京承早料到了女孩的来意，虽然自己跟她没有交集，但是流言蜚语总是挡不住的飞进耳朵里。很多人以为他们早就在一起了，甚至有传言说李京承是为了苏莞转来的。

　　他想今天，正好有个了结。

　　“你开学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很在意你。我不知道你对我什么感觉，但是我想要你做我男朋友！我真的特别喜欢你！”苏莞丝毫不害怕周围有多少人听见了她的心思，她要的就是全世界都知道李京承是她的，别人不许碰。

　　周围的不少跟李京承关系还不错的人已经开始起哄，男孩缓缓地站起身子，他的眼神冷冰冰的对着女孩热切兴奋的眸子。

　　男孩伸出手来示意了一下，周围的声音稀稀拉拉的都止住了，只听着教室里只回响着他一人的声音，“对不起啊，我不喜欢你，所以不能做你男朋友。”音调里没有温度，冷的像寒冬刺骨的冰。

　　李京承站起身，看见苏莞没有走的意思，还是很礼貌的说，“你能让开一下吗。”

　　男孩说完，侧身从女孩旁边走过，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看热闹的人们沉默久之，才反应过来，又凑在一起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起来，或嘲笑或惋惜。只有还直直的愣在空桌旁的女孩没有表情。她心中的怒火蔓延到了胸口，

　　“你会后悔的李京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