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春》堇色华年

2、佳人

　　船舱顶楼上灯火通明，与下层的昏黄微光不同，这顶楼的灯笼高高挂了两排，将舱内照的雪一样白。那宗姓公子正提了一壶酒倚在栏杆边，长身玉立，极目远眺，望着远处隐隐青山、天空几点微弱星光，眼眸也似有星光流泄，浑身都透着贵族世家才有的潇洒姿态。他无意中下望，恰好看到那女子屈身倚在船檐下，冷风将她一身的衣袖鼓起来，纤弱的身姿仿佛要被风卷了去，看着格外的可怜。他想起日间回头看了那女子一眼，虽然隔着个面纱，却也看出她是个姿色不凡的妙龄少女。

　　他向来是个怜香惜玉之人，怎舍得看着佳人独自站在寒风中，正欲下楼，不妨后面有人拍拍他的肩道：“宗钰，怎么独自饮起酒来。”

　　宗钰回首笑道：“我知道你一向不喜这琼浆玉液，只好独自喝几口……你总不会不许吧？”

　　那人微微一笑，并不答理他。宗钰心中记挂，迫不及待的指了指下层舱道：“奕峥你看，船舱下那个少女实在是可怜，我看她走来走去也未找到一处避身之所……江上风大，这样站一夜明早定会伤了身体。”看一眼奕峥，小心翼翼地提议，“咱们腾间房给她吧。”

　　萧奕峥探身看了看，随口说道：“宗钰，你的老毛病又犯了，随便见到个女子便想要搭救一二。”摇了摇头，似乎颇不赞成他的行事风格，却也没有阻止，只叮嘱道，“仔细些，别又似上次那样被人骗了。”

　　说到上次的糗事，原是数月前，宗钰路见不平从一恶霸手中救下一女子，那女子获救后不肯离去，言道自己父死母亡，孤苦伶仃，无处可去，非要缠着给宗钰为奴为婢。宗钰一时心软，留了她在府中做了个打扫丫环，谁知不过数月，那女子便乘人不备，盗了府上的一些银两后便不知所踪。宗夫人甚是恼怒，下令宗钰再不得管这些闲事，尤其是女人的事。

　　想起往事，宗钰不由烧红了脸，连嗓子也哑了几分：“那位姑娘也是个可怜的人，她兴许有些难言的苦衷也说不定……”

　　萧奕峥知道他打定了主意，便不会听人劝告，便也懒的争辩，加之夜色己晚，前几日又未休息好，早有些困倦，说话间己掀了帷幔进了船舱，只丢了一句话道：“去罢，早点休息才是。”

　　宗钰得了首肯，手提了一个灯笼，三步并作两步转下木梯，快步走到那女子面前。又恐太过唐突，便尽量将嗓音放的温和无比，谁知那女子听了他的来意，却并不答话，只管愣愣的看着他。

　　宗钰唯恐她未听清，便重新说了一遍，又强调自己并无恶意，只是出于一片好心，那女子这才说道：“宗……公子向来善心,我岂会不知，只是……”语声纠结，似乎很是为难。

　　宗钰本来觉得她这句话有些古怪，又不知怪在哪里，只“咦”了一声奇道：“你怎知我姓宗?”想起日间情景笑道，“对了，高辅那一嗓子，估计全船的人都知道了。”

　　两人正说话间，江上又一阵狂风刮了过来，那女子受不住，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宗钰又连声说道：“姑娘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先去楼上躲避一晚吧，到了明天再作商量也不迟。”

　　那女子这才随了他上楼，宗钰将她引到房间后，又指了指桌上的热茶及点心说道：“这些我都未动过，你随便用一点吧。”唯恐被人误会他行为不端，交待了几句便退了出来。

　　掩上门之后，才想起忘记问那女子的姓名，转念一想，不过是萍水相逢，再冒然问起，岂非被人误以为别有所图?反正下了船后，便各自天涯，不知散到何处了，至于姓甚名谁，又有什么紧要呢。

　　宗钰推开隔壁房间，见奕峥并未休息，只端坐在桌前翻看几本当地县志。当下便笑道：“这一路风尘仆仆，已查访了十多个州县，回去总算有交待了，不过……”他挣扎了半晌，终是抵挡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路过郁州时你为何不去一趟栖霞观？”

　　奕峥抬起头看他一眼，皱眉道：“你又听姑姑说了什么，那个地方在我面前提一下便算了，若是在宫里，我劝你一个字都不要提，免得惹出什么事来。”

　　宗钰压低了声音道：“我娘也没说什么，不过听说我要随你出巡，记起了故人，因此叨念了几句。我看她老人家挂念，原想着顺路拜会下，也算了一下她的心愿。谁知你竟半点打算也没有，又走的这样匆忙，实在有些……”将不近人情四个字生生没入口中才又说道，“再说，就算不去看废去的静妃，你也该看一看你亲生的妹妹，好歹也是一国公主的身份，大好年华却埋没在这偏远古寺里，想想也是凄凉啊！”

　　“妹妹？”奕峥无奈说道，“我有四个兄弟，六个姐妹，平常在宫里都冷淡的很，宫外的这个更是连面都未照过，我又何必假惺惺地去扮一回兄妹情深呢?”顿了顿又道，“再说她二人向来是宫中禁忌，我也不想去里面掺合。”

　　“你难道不奇怪，陛下为何将郁州划到此次行程中？”宗钰做出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露出窥破了天机般的浅笑。奕峥将手中的书籍敲打在他的头上道：“那你又知不知道，母后在一旁听到郁州二字时脸上的表情……反正不能两全，我便装做糊里糊涂不明白罢了，偏你又提起！”

　　宗钰扫兴地说道：“原以为可以见一下当年艳冠天下的绝世美人，谁知你这人如此无情，实在是没趣。”

　　奕峥不悦地斜了他一眼，宗钰叹了一口气，将右手撑在额间神往道：“你那个妹妹有这样一位母亲想来也出落的楚楚动人吧！”

　　奕峥半是恼怒半是好笑：“莫不是春天到了，你也急着娶妻。等回了京城，我定然告之姑母。你不是有好几位红颜知己，不知你想娶哪一个?”

　　宗钰撇撇嘴道：“你不要害我，我还没逍遥够呢，况且我年纪轻轻的，可不想被人束缚住！”

　　宗钰怕奕峥在这个议题上没完没了，忙借口困顿要去休息。因为是他大发善心将房间让了出去，倒也没好意思睡在床上，只找了一床被子铺在一旁的窄塌上，权且睡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高辅亲自准备了早点端了上来，见两人住在一间屋内，才得知另一间房被宗钰好心送了人。高辅惴惴不安地道：“宗公子若真是想帮人，大可吩咐我一声，我让下面的兄弟挤一挤，收拾出一间房来也没有什么难的，怎么如此委屈自己呢，实在是让高某心中难安啊！”

　　宗钰舒展了下有些酸痛的手臂，笑道：“也没什么为难的，举手之劳而已，况且昨日确实也比较晚了，我也不想麻烦你！”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两位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高辅这一条命就是公子的。只要吩咐一声，小人做牛做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番诚心诚意的说辞令奕峥也难免不自在起来：“船长无须如此，当日救你一是机缘，二嘛，”他斟酌了一番才道，“其实也是我二人份内之事，实在无须如此！”

　　原来高辅两月前曾帮人运了一船粮食去南安城，路过一处三不管地带时，被一伙江洋大盗拦住了去路，不仅将船上的粮食劫走，还欲将一船的人赶尽杀绝。幸得萧奕峥及宗钰乘船路过，才算救了他及船工的性命。上岸后又下令当地官员找到盗匪据点，官员不敢懈怠，连夜出动将那群匪贼剿灭贻尽，总算替周边百姓铲除了祸害。

　　高辅虽不清楚他二人的身份，但听他们的口音，又看那官员对两人毕恭毕敬的模样，便知道两人来头不小，所以时时都想巴结一番。

　　此时深恨昨日未能尽心尽力，恐怕瞧在两位贵人眼里，误以为他是恃强凌弱、假仁假义之人。这一番汗颜之下，忙退回去收拾房间。心里又想到，这位从京城来的贵公子看着像是个风流多情之人，只怕是看上了那位小娘子，才如此不遗余力的帮忙。他可不能没有眼力见，将那小娘子挪到下层客舱去，届时，恐又好心办了坏事。

　　这顶层客舱上，统共只有五间房，其中有一间是高辅平日所住，另两间住着的也是郁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高辅为人向来小心，从不去得罪旁人，特别是有钱有势之人。思量了片刻，便将自己的房间重新收拾好了，亲自去将那小娘子请了过来。

　　“可是，我昨日出来的急，带的钱实在不够，船长你还是帮我寻一间普通的房间吧！”那女子捏着荷囊，有些窘迫地道。

　　高辅眼角斜光正瞧到宗钰走了过来，于是故作大方道：“没有关系，昨日本就应该收拾一间房给你，只不过下面人多拥挤，实在是腾不出来。反正我这上面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给你住着吧。这船还要行个三五日才到，总不能老是站着，你这样一个小娘子，我也不忍心阿！”

　　这一番话说的漂漂亮亮，宗钰也忍不住半是揶揄半是称赞道：“想不到多日不见，高辅你也会与人为善了，实在是令人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