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金瓯记》莫尘鞅

4、第四章 请安

　　刚进屋，齐氏便急不可耐地直奔凌云微的闺房，甫一进门，便看见女儿已经起身，正由小蕖服侍着穿衣服。

　　小蕖见夫人进来，忙上前跪了下来，哭道，“还望太太恕罪，是小蕖没有照顾好姑娘。姑娘如今她，她……已不记得过去的事了……”

　　齐氏本就是温柔和善的性子，从来不曾苛待过下人，何况她知道，小蕖是薇姐儿的贴身婢女，打小儿一直服侍她，一向衷心，更没有半分不尽心的地方，忙携了她的手，将她虚扶起来，“小蕖，我知道你是个好的，快别自责，刚才大师也说了，薇姐儿命里本就有这番劫难，如今过了，可谓是皆大欢喜，哪怕前尘尽忘也没关系，好歹人好好的就行。你快起来罢，地上凉。”

　　听见太太这么说，小蕖心里才好受了一些。

　　凌云微坐在床沿儿上，一双眼看着这边，齐氏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将她的手握在手里，然后替她抚了抚鬓角的散发，目光温柔，“薇姐儿……可还认得娘么？”

　　凌云微看着齐氏，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同样慈爱温和的母后，眼泪情不自禁地涌上来，然后缓缓地摇了摇脑袋。

　　齐氏见着她这样子，也不恼，只笑着将她的脑袋拥进自己的怀里，温声道，“傻姐儿，快别哭，不记得娘没关系，这回好歹记住了，日后别再忘就行了，娘别的也没什么指望，唯一的就念着你能平平安安。”

　　听到齐氏的话，凌云微靠在她的怀里，眼泪流的更凶，原本冰冷了许久的心，终于在这温暖细腻的母爱中开始复苏。

　　哭过之后，母女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话，齐氏教她把身边的人都认齐了，方才嘱她好好休息，起身离开。

　　原先这个姑娘身边服侍的人不多，她虽是单独一个小院子，贴身伺候的就只有小蕖一人。另外住在这里的就只有她的乳娘王嬷嬷，两个掌管钗钏盥沐的丫鬟眉儿和兰芷，和一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粗使丫头。

　　凌云微见那眉儿和兰芷对自己均是低眉颔首，和自己并不亲近的样子，王嬷嬷年纪又极老，不大管事，也难怪以前的这位姑娘生病竟可以瞒住太太那么久。

　　随着凌云微渐渐对周围环境的熟悉，她便从小蕖口里了解到了这家人的基本情况。

　　原来原先的这个姑娘姓杭，闺名叫妘薇，其父杭远之是二十年前的新科状元，刚入仕的时候圣眷颇隆，遂得以指婚给宁国公家的嫡幼女齐嫄。也就是凌妘薇的生母齐氏。

　　可惜没过几年，杭远之便受奸人陷害，犯了抄家灭族的大罪。幸亏齐氏的娘家宁国公府施以援手，从中斡旋，才保全了一族人的性命。虽然堪堪躲过一劫，却因此失了圣眷，被流放至边远的蜀地，做了一个从五品的知州。

　　在获难之后，宁国公家本来属意要将齐氏接回国公府，奈何齐氏和杭远之感情甚笃，以死相逼，才没有夫妻分离。更是死心塌地地跟着杭远之，一起到了任上。

　　杭远之被流放之后，一直郁郁寡欢，终于在三年前沉疴不治，撒手西去。他去世之后，齐氏虽然伤心。却仍旧打起精神照料起一大家子人的衣食起居，因着在蜀地并无亲朋好友，便乘着给杭远之扶灵，带着女儿和小姑一家回了凌家的祖地江苏泰安。在凌家的祖宅里住了下来。

　　杭远之的父亲早已去世，还在世的是他的继室夫人许氏。杭远之和其妹杭迹之是已故去的杭老太爷原配夫人张氏生的，后来许氏进门后又生了嫡次子杭连之。

　　当年杭远之考中状元，做官离开了祖地之后，在泰安当家的一直是太夫人许氏。杭远之不是许氏亲子，自小情分淡薄，又因为他是原配长子，更得杭老太爷看重，再加上他无论是学业还是在官运上处处都压自己的儿子一头，便更不喜他，这次杭远之去世，齐氏带着一大家子人回了祖宅，许氏心里也是极为不待见的。

　　要说起这杭家，在泰安也算是殷实富裕的人家，但是因着他祖籍并不在此，杭老太爷迁家到此不过几十年光景，家底并不丰厚。杭老太爷去世的时候，将杭家老宅留给了杭远之，另外给二房杭连之一家新置了宅子，但因着这十几二十年来，杭远之均在外面做官，老宅空着无人居住，二房一家便打着照料太夫人许氏的旗号，堂而皇之地住进了老宅里。前年长房一家回来，二房见兄长已经去世，上面只留了个寡嫂，带着一个姐儿，虽小姑子一家也跟来了，昔年在杭家的时候便知道她是个厉害的，但是再厉害的出嫁女也没有在娘家里置喙的权利，便也没十分放在心上，借口着搬家得挑个良辰吉日，两年多了仍旧将正房主屋霸占了，齐氏一家倒住进了稍偏的靠西边的三所小院子。

　　二房的太太林氏，是许氏亲姐姐的长女，因着亲上做亲，便由其母做主嫁给了表哥杭连之，林家世代经商，林氏长女自小耳濡目染，也是个极厉害有手段的，如今育有一子一女，皆是二房的嫡长子嫡长女，其子从了山字辈，叫杭峣，其女比长房长女妘薇小了月余，便从其名，叫作妘雅，另有一个庶子，乃是二房姨娘吴氏所出，叫杭岳。

　　林氏商家出身，自小便将那些笼络人心的手腕儿学得炉火纯青，待人接物向来是先暗地给个巴掌再明面添勺蜜，既不亏着自己，也落得个好名声。齐氏向来心善，又是大家闺秀，那里应付得过来这些下作手段，明明二房都快骑到了大房的头上，霸占着正房主屋不说，每每克扣了这边的月银或者什么，齐氏仍不以为杵，只道是各有各的难处，自己嫁妆也多，常常是自己拿出钱来补贴，为了一家人和乐，便也没怎么将这些腌臜事放在心上。

　　是以这两年多来，二房便越发得意，将这长房的人越发看得轻贱了。

　　***

　　过了半月余，凌云微的身体终于见好。不得不说，这齐氏真是一位贤良的好母亲，尽管她自己的身体不好，但自从凌云微生病以来，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丝毫不假他人之手，一针一线，一汤一水，无不尽心尽力。

　　凌云微看在眼里，心里也是觉得十分感动。自从父皇母后惨死之后，自己一直活在仇恨和怨怼之中，已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般温暖的感情了。

　　这几日在和小蕖相处之中，凌云微悄悄地从她那里打听到了外面一些消息。原来，这已经不是元宗元年，楼靖登上皇位之后已是第三个年头。

　　凌云微时时会想，自己大梦初醒，竟然离当年的那场惨祸已有四年，她想起前世的种种来，甚至有种世事一场大梦的感觉。

　　可是，她心里的恨意却没有因此消去半分，她只要一想到当年那个狼子野心的贼子，还坐在沾满他们凌家人的鲜血的皇位上，她就想饮其血，噬其骨，方才能解其恨。

　　十五这天，是给老夫人许氏请安的日子，因着凌云微的病已大好，齐氏又是一个心思纯良重孝道的人，便把她也带去了许氏的明宜堂。

　　凌云微养病的这些日子几乎就没出过院门，如今她一个人也不认得，齐氏担心她不惯，一路上只细声安慰她，“薇儿，一会儿到了祖母那，你可得嘴甜些，那里长辈虽多，你也别紧张，她们以前就认得你，只是你不记得了罢了，你是小辈，她们对你都是再慈爱不过的了。”

　　听到齐氏这么说，凌云微不由得在心里哂笑，只觉得母亲果然是善良好欺，她之前从小蕖那可是套到了不少话，关于这杭家的腌臜事，也知道得不少，但是却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谈，只得对齐氏敷衍道：“娘放心吧，我知道了。”

　　齐氏笑着摸摸她的额发，温柔道，“一会儿到了堂上记得叫母亲，不许失礼了。”

　　听到齐氏这么叮嘱，凌云微一愣，不由得想起以前在皇宫的时候，父皇膝下子嗣单薄，自己和弟弟从小便得万千宠爱，极爱撒娇，私底下非要叫父皇为爹，叫母后为娘，每次宫宴之前，母后也要拉着自己的手，细细叮嘱自己在人前一定要记得叫母后，不能失礼。忆及往事，她忍住心里的酸涩，微低头，低低应了声，“好。”

　　齐氏怀着杭妘薇的时候正逢杭家落难，一路颠沛流离到蜀地，再加上不惯蜀地这边的气候，身子便不大好。生杭妘薇的时候又遇上难产，险些一尸两命，后来好歹救了回来，却亏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

　　齐氏同杭远之夫妇虽然感情甚笃，但齐氏自觉自己不能为夫君留后，心里觉得十分愧疚，便做想给杭远之纳几房姬妾，杭远之却又觉得自己亏欠于妻子甚多，便义正言辞拒绝了。杭远之膝下独此一女，杭妘薇自小备受宠爱，也因此她是当成男孩养大的，虽然她身子弱些，自小诗书礼乐也是一样不曾落下。

　　以前的杭老太爷却是个熟读圣贤书的迂腐秀才，正经的才学没有多少，反倒把那些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酸话成天挂在嘴边。杭家的姑娘从上辈到这辈，都是大字不识得几个的睁眼瞎。自齐氏带着杭妘薇回了祖地，因着家里的姐妹没有上学，杭妘薇的学业也就这样断下了。齐氏多次委婉地向许氏提出来想给杭妘薇找个女先生，都被许氏以家训不许为由拒绝了。

　　其实自齐氏扶灵回来泰安的那天，将她的嫁妆也尽数带了来，那些数不尽的奇珍古玩，首饰银钱早就使许氏和林氏两个看直了眼，杭家和林家不过小康之家，薄有资产，哪里曾见过京城国公府的豪富。暗里眼红的同时，经林氏旁的一点，两人便打起了这笔财产的主意。她们觉得，齐氏既然嫁给了杭远之，这些宝贝自然归杭家了，何况齐氏无子，杭远之早逝，自家的宝贝孙子可是杭府以后正经的当家人，不给他难道还能给大房那个赔钱货不成。

　　是以，齐氏想花钱给杭妘薇找女先生，一想到这钱花的是以后是留给自家孙子的，许氏心里就是一万个不乐意。

　　许氏住的明宜堂是杭家老宅的正院，她既是杭远之的继母，又自有亲儿，原本是不该住在长子府中，但是奈何齐氏心善，又觉得侍奉老人无可厚非，便选了西南角的一处小院清辉馆，带着凌云微一同住在了那里。反而便宜了二房一家子将好院子霸占了去。

作者有话说

　　我是勤劳的小蜜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