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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薨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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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京城里年岁久一点的贵族,都知道十八年前的一桩往事,楼青冥和凌云微,二者的孽缘便可以追溯到那时。
长公主和皇太子是在宪宗十年的春天出生的,那年的春天和今年一样,来得特别迟,一直到二月末苍都还在飞雪,当时凌国的宪宗皇帝凌屼已经四十五岁,膝下却一直没有子嗣,长公主和皇太子的诞生,曾让凌国举国同庆了好些日子。
而且说也奇怪,那一年,随着皇子、皇女的诞世,凌国多日的寒雪天气也开始渐渐放晴。四处生机盎然,桃李之类的果树也开始零星地冒出一些小小的花骨朵。
于是坊间开始传言,中宫嫡出的这对皇子皇女是天赐的祥瑞,为凌国带来了期盼已久的春天。
楼青冥出生在京城有名的古老世家——楼家。楼家的先人是史上有名的五帅七将之一的平疆大元帅,曾随太祖南征北战,平定了乱世,得了天下。
从那时起,楼家便被封为世袭罔替的辰国公。在凌国,无数烜赫一时的大家族都在功高震主的借口里化为了黄泉下的烟尘。但却除了楼家。
和别的贵族不同,楼家嫡出的子孙,在每一辈里几乎都会出那么个龙资凤质的年轻人,且都是以军功起家,代代下来,积累下来的功勋和威望,不是一般贵族所能比拟的。因此,辰国公楼家当得起京城公府里数一数二的,楼家府院内的所有东西无不透出一种古老厚重的历史感。甚至是廊柱或是房檐上的一条刻痕都隐隐地透着时光的沧桑味道。
凌国皇室向来子嗣单薄,龙气不足,宗室里鲜少有人可以依仗,在内御劲敌,外抗强奴方面,可以说是完全仰仗楼家人。凌国的君王对楼家可谓是信任到了一种极致。
楼家世子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和凌国的王子公主们一起念书。这是对楼家的恩赐,同时也是君王拉拢楼家人的一种手段。
几乎每一代的辰国公都是凌国君王小时的玩伴,这也就成了楼家对凌氏王权完全尽忠的保障。
现任的辰国公名叫楼靖。楼青冥便是他的嫡次子。
年少时的楼靖长相俊美,才华满腹,是名满京都的贵公子,虏获了不少贵族少女的芳心。他和原配夫人许念池的姻缘,曾是京城里大家津津乐道的一段佳话。
许念池的父亲许政曾是凌国第一才子,出生寒门,一路官至宰相,历经风雨,全是凭借自己的人品和才华。他和夫人曹氏从小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曹氏因为生许念池的时候伤了元气,再也无法生育,尽管这样,许政丝毫不曾嫌弃她,甚至对曹氏更加尊敬爱护,爱女许念池也被他捧为掌珠。许念池在娘胎的时候先天不足,出生后身体孱弱,从会吃饭时便学会了吃药。楼靖第一次见到许念池是在前朝先皇的万寿节,彼时她还是刚过聘婷的少女。许念池自小便有才名,只是因为先天不足,身子孱弱,甚少见外客。
许念池容颜惊人,又在万手节上的千秋诗会上一举夺魁,饶是见惯美女的楼家世子楼靖也逃不过一见倾心,万寿节后立刻便上门向许相提亲,终于如愿娶得佳人。两人婚后恩爱异常,不到两年,许念池便为楼靖生下了嫡长子楼青珏,可是楼青珏天生患有眼疾,不能见物,许念池本就身体不好,心疼爱子,没多久便郁郁而终。
许念池死后不到一年,楼家老太君便把自家的侄女陈氏许给楼靖,做了继室,一年后,陈氏生下了楼青冥,甫一出生便袭了世子的爵位。
楼青冥比长公主年长九个月,在他满周岁那日,楼家为他举行了盛大的生辰宴。
宴上的抓周更是让整个苍都的人津津乐道。
原来那日,宪宗皇帝带着仅三月大的皇子皇女,也微服出宫,来到了楼府,见着楼靖在为他儿子准备抓周的物事,一时意起,便将长公主的长命锁也取下来加在了楼靖准备的那堆宝贝里,笑说来瞧瞧这两个孩子的缘分。
但是说也奇怪,抓周的时候,楼青冥见着那以大堆东西,什么也没拿,却独独将小公主的长命锁抓在了手里,痴痴地笑个不停。
宪宗皇帝见状,大喜过望,当即就口头将尚在襁褓的长公主指婚给楼青冥。就在众人连连道贺的时候,忽然地,这楼家二少爷,却见着了远处的一把长剑,他看了看手里漂亮的小锁,再看看那把威武的长剑,犹豫了一会子,便将手里锁儿丢在了一旁,转而爬过去将剑牢牢地抓在了手里,再不放开。
宪宗皇帝不无遗憾,叹息着摇了摇头,笑道“楼靖啊,楼靖,虎父无犬子,这小子怕和你一样,以后成个爱江山不爱美人的大将军吧。”
楼靖当即陪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吾皇说笑了,我这犬子,如何能配上皇上的金枝玉叶,是他没有福气罢。”
本是当时的一句戏言,谁也没有料到,十八年后,宪宗皇帝竟然一语成谶。
***
封妃的圣旨下来的那天,凌云微和楼青冥皆在太子府内。
凌云微穿着一件半旧的粉菱攒银丝夹袄,奶白色的蜀锦刺绣坎肩,漆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
个髻,一张俏脸苍白如纸,倚在窗边,出神地看着外面的飞雪。
负责照管太子府内务同时也是太子乳母的贾嬷嬷一脸喜色地挑了帘子走进来,“姑娘,圣上的旨意下来了,宫里来的人现在就在正德堂候着,看样子可是要封您为太子妃呢,快换了衣裳随老奴去那边领旨吧,太子爷在偏厅里等着您,恐去迟了不恭。”
凌云微就好像没有听到贾嬷嬷的话一般,甚至连眼珠子也没有动一动,整张脸凄冷得如同外面的寒霜。
贾嬷嬷好歹也是以前国公府的老人了,在府里的下人面前作威作福惯了,见凌云微不动,甚至都不睬她一眼,她还从没有这样被人当面甩脸子,心里立时颇为不快,不过给你几分颜面,前朝的孽根祸胎,还真当自己是贵人了?!
不过碍着她是太子爷心尖尖上的人,如今又是圣上钦封的太子正妃,再多的气也出不得。这样尴尬地候了半日之后,摔了帘子,如实地去回了等在偏厅里的楼青冥,又添油加醋地将这边的情况给他讲了一遍。
听了贾嬷嬷的回复,楼青冥脸上的表情却不为所动,径直出去招呼了宫里前来宣旨的太监,称太子妃卧病在床,不方便见外客,便代为领旨云云。又打赏了不少银钱宝物,才送走了那位公公。
楼青冥拿着手里的圣旨,心里五味陈杂。来到凌云微居住的小阁楼前,摒退了小丫头,刚进门,便看见佳人倚窗观雪。他一手掀着帘子,顿时楞在了那里。
凌云微虽不曾动半分,却仍然知道了来人。任凭她脸上如何伪装的平静,也无法掩饰住心里欲透骨而出的厌恶与憎恨。
楼青冥放下帘子,进了来,将圣旨放在桌上,又寻了离凌云微不远的椅子坐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微儿,你看,父皇已经下旨,封你做我的正妃,以后你还会是皇后,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我们的孩儿也会是以后的太子,你看,父皇还是疼你的,没有让凌家的血脉断送。”
听着楼青冥一字一句,凌云微渐渐地咬紧了牙齿,几乎沁血,冷冷地一笑,倏地转过头,一双美目狠狠地盯着眼前人,“封妃?!你和你那狼子野心的父亲也配说这个词!若不是你用父皇母后的尸骨威胁于我,我才不会苟活至今!那怕你楼青冥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囚禁我一辈子,此生此世我也绝不会和你生下孽种,我们凌家的血脉,容不得这样的玷污!”
听得这番话,楼青冥心里一疼,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微儿……
转瞬,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生生地压制住了心里翻涌的情绪,冷下了脸上的表情,俊美的脸庞透露出一种残酷的味道,“不管你愿意或者不愿意,微儿,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妻,你只能和我一起,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待他离开后,凌云微怔怔地愣神了许久。就像他说的那样,在曾经的许多许多年,那也是她所有的期盼吧。能和心爱的人一起白首偕老,那应该是每个女子最大的梦想。
可是两月前的那场噩梦,让一切都化为了灰烬!父皇母后惨死,还有弟弟,凌云微最亲爱的弟弟,从出生便没有分开过一天的弟弟,至今也生死未卜!自己沦落为一介囚徒,不能手刃仇人不说,甚至为了保全父母的尸骨,还得在仇人面前苟且偷生!
凌云微忍住了心中无限的凄苦与哀痛,她从身边的锦囊里拿出一个白色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了里面的一丸药。
这是父皇在世时就潜伏在楼府里的心腹董叔,托人千辛万苦才从苗疆找到的秘药——
服食者,月余必吐血而亡,状如肺疾者终。
凌云微嘲讽地勾起了嘴角,我会忍,再忍一个月,便能解脱了。
将药放进了嘴里,美玉一般的手,轻轻地覆上平平的小腹。楼青冥,虽然我不能亲手杀了你,但是能亲手杀了你的孽种,也能安慰我黄泉之下,死不瞑目的父皇母后!
元宗元年三月廿九寅时末,太子妃凌氏,前朝端仪长公主逝于太子府。太子闻讯,大恸,吐血而倒,七日不起。
是日,辰国连日的风雪霁停,桃李皆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