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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劫后余波 余波呗…… ...

  •   殿中的朝臣三三两两散尽。
      冯勇从头到尾,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过这个险些丧命的次子。他起身往外走,经过冯琰身边时,军靴擦过地砖的脚步声微微一顿,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带着一身肃杀之气大步流星地离去。
      冯琰拢着肩上那件雪白的狐裘,不远不近地跟在冯璋身后往外走。大氅上还残存着若有若无的体温,混着一丝极淡的松木香 —— 那是长兄冯璋身上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满身干涸的污血,再看看肩上这件洁白无瑕的狐裘,忽然觉得十分刺眼。他想叫住冯璋把大氅还回去,可冯璋走得平稳,他拖着带伤的腿,竟一时追不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勇武阁,绕过回廊。刚至宫门附近,迎面便撞上了镇海王林桐。
      林桐看见冯璋,眼睛骤然一亮,快步迎了上来:“盛景兄!正找你呢!” 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攥住冯璋的手臂,“方才殿上人多眼杂,没能好好叙旧。走走走,陪我喝一杯去,正好有要事与你商议 ——”
      冯璋脚步一顿。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回头看了冯琰一眼。
      那一眼极淡,淡得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冯琰看懂了,他在问:你自己撑不撑得住?
      冯琰停在阴影里,平静地点了点头。
      冯璋便不再多看,转过头,任由林桐拉着走远了。阳光穿透宫檐,落在那人挺拔的背影上,很快便消失在转角处。冯琰站在原地,目送那个方向,半晌没有动弹。
      郭恳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轻手轻脚地凑到他身边:“少将军,咱们回吧?”
      冯琰如梦初醒般收回视线,点了点头。他抬起沾着血污的手,终究还是将肩上的大氅拢紧了些,没有摘下。
      “我没事,你也去当差吧,我还认得回将军府的路。”
      郭恳却毫不在意地架紧了他:“少将军别跟我客气了。我跟我哥从小就不对盘,也不是这一回两回了。您伤及筋骨,不能硬撑。”
      冯琰歇了片刻,身体里渐渐积攒起一丝气力。
      ——
      刚步入扶芳园的夹道,身后猝然响起一阵急促凄厉的脚步声。
      “郑太医!郑太医您留步!”
      冯琰闻声回头。
      只见福儿踉踉跄跄地在青石板上狂奔,一头扑过去,死死拽住了一个提着药箱的太医。那太医被拽得一个趔趄,满脸晦气地猛挥袖袍。
      “放肆!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太医!求您去看看我家殿下吧!殿下烧了整整三天了,眼下魇住了叫都叫不醒……” 福儿的声音已经带了绝望的哭腔,膝盖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那郑太医眉头倒竖,冷冷地睨着他:“哪个殿下?”
      “十…… 十八殿下。”
      郑太医的脸瞬间拉得比夜色还沉。他用力将袍角从福儿手里一寸寸抽回,冷嗤道:“十八殿下?本官今夜当值的是八殿下的平安脉,你拿一个冷宫里的十八殿下来糊弄本官?还不滚开!”
      “太医!太医您行行好,救人一命啊 ——” 福儿几乎是扑在地上抱住他的腿。
      郭恳在旁边看得不忍,压低声音对冯琰道:“十八殿下十天里有八天在发热,太医院的人从来都请不动。若不是实在熬不下去,这奴才也不敢在这儿拦人。”
      冯琰静静地看着福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模样。
      昏暗中,眼前的画面渐渐与前世重叠。他想起很多年后,福儿,跪在自己面前,一字一句泣血倾诉。
      想起他说:“若说陛下有错,陛下这一生最大的错,便是恋慕了将军您。”
      心口猛地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冯琰闭了闭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战栗压回心底。
      再睁眼时,他的目光清明而幽深。他转头看向郭恳:“你去,就说郑太医是凤阳公主为十八殿下延请的。”
      郭恳一愣,旋即心领神会,几步大跨上前。
      “郑太医!” 郭恳一把按住那太医的肩膀,刻意压低了嗓音,透着几分神秘,“公主殿下让您悄悄去一趟贵妃殿。十八殿下病得凶险,公主已经在殿里候着您了,莫要让贵人等急了。”
      郑太医脸上的傲慢与不耐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恭谨:“原来是公主殿下的懿旨!下官该死,这就去,这就去!”
      他急忙整理了一番有些凌乱的衣冠,重新提起药箱,跟着喜极而泣的福儿快步离去,背影端的是一派悬壶济世的大家风范。
      郭恳走回冯琰身边,纳罕地咂了咂嘴:“这太医院的脸面,翻得比翻书还快。”
      冯琰没有接话,他凝视着郑太医没入夜色的方向,眼神深不见底,“我们也去”。
      ——
      贵妃殿。
      郑太医几乎是急不可耐地推门而入,原本脸上的焦灼在看清空荡残破的大殿时,明显僵了一下。
      “殿下!殿下 ——”
      还没等他发作,内殿突然传来老嬷嬷撕心裂肺的哭喊。
      冯琰瞳孔一缩,不顾腿上的剧痛,一个箭步冲进寝殿。
      只听 “哐当” 一声巨响,小宫女吓得将手里的铜盆砸在了地上,热水混着毛巾洒了一地。照顾慕容祈的嬷嬷死死按着床沿,而床榻上的少年,正陷入极度可怖的痉挛。
      冯琰冲到床边。
      慕容祈紧闭着双眼,本就白皙的脸庞此刻惨白得如同死人,冷汗像水洗一样在额头上流淌,将枕头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他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突,仿佛深陷在某种无法挣脱的极寒地狱中,整个身体弓起,牙齿控制不住地剧烈打战。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冯琰一把将他捞进怀里。
      少年瘦骨嶙峋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挣扎,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冯琰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将两根手指强行撬进他的嘴里,死死垫在齿间,防止他咬断自己的舌头。
      锋利的牙齿瞬间刺破了指腹,血腥气在少年口中弥漫,但冯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郑太医见状,立刻将药箱往几上一砸,撸起袖子抽出银针。
      “烧了几天?” 他一边在烛火上烤针,一边冷声问。
      “三天了……” 福儿浑身发抖,“前几天只是低烧,今夜突然就……”
      郑太医不再废话,下针极快极准。
      “去烧热水,越多越好!”
      嬷嬷连滚带爬地去了。
      冯琰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任由慕容祈的牙齿在自己手指上留下深深的血印。他看着郑太医熟练的动作。郑太医没有再抱怨一句,银针没入穴位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一种异乎寻常的专注与关切。
      不知熬了多久,慕容祈身体的痉挛终于渐渐平息,咬在冯琰指节上的力道也松弛下来。
      郑太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收了针。他一抬头,这才发现将少年抱在怀里、手指鲜血淋漓的人,竟然是冯琰。
      两人目光在昏暗中相触。
      郑太医微微一怔,目光扫过冯琰身上的血污。他没有问冯琰为何在此,也没有拆穿方才那套 “凤阳公主” 的说辞。他只是极其郑重地拱了拱手,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沉的了然。
      “烧得太厉害,若是今夜能退下便无大碍了。臣去开方子。” 他提着药箱往外走,经过冯琰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少将军一身是伤,稍后最好也让臣看一看。”
      冯琰抽出满是牙印的手指,随意在衣摆上擦了擦,不置可否。
      郑太医不再多言,径直去了偏殿。
      冯琰坐在榻边的脚踏上,静静看着侧身蜷缩、毫无知觉的慕容祈。
      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荒草般疯狂蔓延。
      ——
      “怀珪量浅,那夜是朕错认了……”
      冯琰将下巴轻轻搁在冰凉的床沿上,耳畔仿佛又响起了前世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用近乎绝望的语气说出的这句话。
      纠缠了整整十年,倾覆了天下,最后却归结于一句 “错认”。
      这大概是这世上最荒谬冷酷的笑话。
      他出神地凝视着慕容祈的睡颜。
      饱满的天庭,挺拔的鼻梁,如鸦羽般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谁能想到,这具单薄病弱的躯壳里,藏着一个未来将把整个世家生吞活剥的帝王?只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睁开,便是个能将所有人吸入深渊的旋涡。
      正想着,毫无征兆地,榻上的少年睁开了眼。
      没有初醒的迷茫,没有病中的混沌。那双眼底一片清明,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防备与冰冷。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微微一怔。
      半晌,冯琰率先打破了死寂:“殿下醒了?感觉如何?”
      “福儿呢?” 慕容祈没有回答,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他毫不迟滞地撑起身子,除了一张脸苍白如纸,动作间竟看不出半分大病初愈的虚弱。
      锦被顺着肩膀滑落,露出单薄的亵衣。这贵妃殿荒废多年,自然没有烧地龙的份例,大殿内空旷且阴冷刺骨。
      冯琰下意识地皱眉,倾身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拉到他肩上,盖得严实。
      “殿下别动,我去找他。”
      他转过身,从几上端起一杯早就备好的温水递过去。慕容祈只冷冷看着他,不接。冯琰也不恼,强行拉过他的手,将温热的茶盏塞进他冰冷的掌心里。
      “先喝口水。”
      ——
      偏殿内。
      嬷嬷正焦急地守在太医身边,见冯琰出来,惊喜交加:“少将军,可是殿下醒了?”
      冯琰点点头:“福儿还没回来吗?”
      嬷嬷叹了口气:“还没呢,也不知能不能从太医院抠出药材来。” 她顿了顿,擦了擦眼角,“我先进去伺候殿下,劳烦大人稍候。”
      冯琰颔首,目光投向殿外的重重夜色。
      宫门将钥,寒风呜咽。
      不多时,殿外终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福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怀里死死抱着几个药包:“药!药领到了!太医,药拿回来了……”
      郑太医眼睛一亮,立刻拎起药包跟福儿往后头小厨房赶去。
      郭恳也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槛:“这小太监跑得真不要命!若不是我轻功好,今儿非迷路不可。公主殿下那边听说了,立刻遣了身边的大宫女去太医院发了话,这才顺利拿到了药。”
      冯琰垂着眼,没有作声。
      嬷嬷喜极而泣地从内殿跑出来:“多谢两位大人救命之恩!我去后头熬药,那两个大男人哪里懂这些精细活儿!”
      看着嬷嬷旋风般刮走的背影,郭恳挠了挠头:“她知道郑太医就是专门熬药的吧?”
      “时候不早了。” 冯琰淡淡打断了他,“我去同殿下辞行,咱们也该出宫了。”
      他转身,再次步入内殿。
      熟门熟路地绕过屏风。
      慕容祈正半倚在榻上,手里竟然已经端着一卷书册。听见脚步声,少年抬起头。那张精致苍白的脸上虽无多余的表情,但冯琰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骤降的温度。
      冯琰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他身前的小几上。
      那杯温水已经彻底凉透了,一口未动,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臣冯琰,参见殿下。” 他敛尽神色,规规矩矩地俯身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臣子礼,声音平静。
      “少将军免礼。” 慕容祈随手将书卷丢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盯着半跪在地的冯琰,眼底闪烁着某种尖锐而阴戾的光,“少将军刚刚在朝堂上受了重罚,诸事缠身,竟还有闲心来孤这冷宫里龃龉?”
      “谢殿下提点。” 冯琰神色未变,再次叩首,随即利落地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刚出内殿,正撞上端着药碗匆匆赶来的福儿。福儿一见他,连忙将药碗塞给身后的嬷嬷,“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
      “今日若无将军出手相救,殿下只怕…… 奴才结草衔环,感激不尽!”
      “快起来,举手之劳罢了。” 冯琰弯腰去扶他。
      手刚碰到福儿的胳膊,他动作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问道:“上回托公公带给殿下的那枚玉珏,公公可有转交?”
      福儿身子猛地一僵,眼神瞬间慌乱,慌忙将头死死埋在地上。
      “不、不瞒将军…… 上回那玉珏,是奴才该死,奴才不小心弄丢了!求将军恕罪!”
      冯琰看着他躲闪的眼神,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只是淡淡道:“无妨,一块不值钱的小物件罢了,公公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他看也未看殿内,转身拉了郭恳便往外走。
      ——
      “怀珪量浅……”
      刚跨出殿门的一瞬,那句如同魔咒般的低语毫无征兆地再次在冯琰脑海中炸响!
      这一次,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极其尖锐的耳鸣。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天旋地转,背后冷汗如瀑布般瞬间浸透了里衣。冯琰踉跄了一步,死死抠住殿门的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福儿办事向来滴水不漏,否则慕容祈那种生性多疑的人,绝不可能将他留在身边这么多年。
      那块玉珏,绝对不是丢了。
      那是 ——
      胸腔内一阵剧烈的气血翻涌,今日在朝堂上遭受的暗伤,连同前世今生交织的巨大冲击,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压抑不住地闷咳两声,一口带着血沫的鲜血呕了出来,触目惊心。
      “少将军!少将军您怎么了?!” 郭恳大惊失色,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冯琰,“我、我去叫郑太医!”
      “殿…… 殿下?!”
      内殿里突然传来福儿惊骇的叫声,紧接着是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整个寝殿瞬间乱作一团。
      “无事…… 急怒攻心罢了。” 冯琰咽下残存的血气,强行站直身体,喘息未定,“去看看里面怎么回事。”
      郭恳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急忙转身冲进殿内。
      “哎哟!”
      刚进去就传出一声痛呼。
      冯琰擦去嘴角的血迹,皱眉走进去。只见郭恳和福儿正尴尬地缠作一团 —— 福儿那繁复的太监服团穗死死勾住了郭恳的腰佩,郭恳急得拔刀要割,福儿却死活拦着不让。
      原本紧绷的气氛被这滑稽的一幕搅得七零八落。冯琰本想笑,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只能闷咳了一声。
      他抬起眼。
      呼吸瞬间停滞。
      慕容祈就站在离床榻不远的冰冷地砖上。
      少年没有穿鞋,苍白的双足就这么赤裸地踩在刺骨的寒砖上。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冯琰嘴角残留的血迹,一双眼眸深处,有什么极致疯狂又极度脆弱的东西正在疯狂翻涌。
      冯琰越过还在纠缠的两人,径直走到慕容祈面前。
      “地上凉。”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慕容祈微微仰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是一只被拔了逆鳞、却还在死死强撑尊严的小兽。
      冯琰叹了口气,突然弯下腰,一臂穿过他的膝弯,一臂扣住他的后背,将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六岁的少年,极其强势地打横抱了起来。
      慕容祈浑身一震。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缓缓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死死攥住了冯琰手臂上的衣料。
      冯琰抱着他往床榻走了两步,将他轻轻放在床上。
      视线垂落间,白色的单裤裤腿因为动作微微卷起。
      就在那白玉般伶仃的脚踝上,赫然系着一条刺眼的红绳。红绳的底端,坠着一枚小巧温润的玉珏。
      冯琰维持着俯身抱他的姿势,目光在那枚玉珏上停顿了许久。然后,他看着慕容祈瞬间绷紧到极致的下颌,忽然低低地笑了。
      “我六岁那年,整个冬天都在不停地发热。母亲听闻越云观的大师开光过的玉极灵,巴巴地去求了一块来给我戴上。” 冯琰的声音极尽温和,不带一丝戳穿的锋芒,“说来也真是奇了,自那以后,我便真的再也没有发过高热。”
      他扯过榻上略显单薄的褥子,将慕容祈连人带脚踝捂得严严实实,甚至细心地掖了掖被角。
      他直视着慕容祈那双充满探究与震惊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而温柔地说道:
      “殿下戴着它,以后也会健健康康的。”
      ——
      福儿终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解开了穗子,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殿下受惊了!药凉了,奴才这就去热一热!”
      慕容祈半张脸隐在被子的阴影里,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
      福儿先是茫然地一愣,旋即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撒谎被当场抓包的尴尬,“哦哦” 了两声,夹着尾巴火烧屁股般溜出了殿。
      不多时,他便领着郑太医回来了,边走边道:“郑大人,冯少将军方才呕了血,劳烦您千万给看看!”
      冯琰站起身来退开半步:“不劳烦太医了,皮外伤牵动了气血而已。”
      “那哪儿成啊!” 福儿眼珠子一转,立刻拔高了嗓门,“太医来都来了,少将军就当安安夫人的心!无事自然最好,若是真伤了根基,日后如何带兵打仗?” 他说着,暗中狠踢了郭恳一脚,“郭统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郭恳被踢得一哆嗦,见福儿拼命使眼色,立刻大声道:“对对对!太医,您快给少将军瞧瞧!”
      郑太医将脉案在小几上铺开:“少将军请坐,号个脉费不了多少功夫。”
      冯琰无奈,只得走过去坐下:“有劳。”
      郑太医垂着眼皮,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三指搭在脉上沉吟了片刻,又仔细检查了一番他身上的几处外伤。
      饶是见惯了重伤的太医,此刻也不由得面露惊色:“少将军果然体魄强悍。寻常人受了这等内外交加的重创,只怕连大殿的门槛都跨不出就该倒下了,您竟能撑到现在。”
      床榻上,正抿着苦药的慕容祈动作猛地一顿,不防呛了一口。
      福儿赶紧接过药碗,将帕子递上去。
      慕容祈用帕子掩着唇,剧烈地闷咳了几声,眼尾泛起一抹病态的殷红。
      “可有大碍?” 他的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悉心调养,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应不会落下病根。” 郑太医替冯琰掩好里衣,“臣需再去斟酌一下药方,外敷内服需得并重。”
      慕容祈面色稍霁,微微颔首:“有劳郑太医了。”
      郑太医整理药箱的动作倏地一停。他心底微动,面上却不显,恭敬地拱手:“殿下折煞微臣,臣去开方。”
      ——
      太医刚退出去,福儿便极有眼色地对郭恳道:“太医拟完药方还要抓药,怕是拿不下,还要烦请统领随奴才去搭把手。”
      郭恳自然无有不应。向慕容祈行了礼,又嘱咐冯琰道:“少将军莫要耽搁太久,宫门将钥了。”
      待两人退下,偌大的寝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冯琰抬眼看去,慕容祈身上的褥子又滑落了半截。他走上前,再次不厌其烦地替他拉好。
      “郑太医,是母妃当年留下的人。” 慕容祈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
      冯琰理被角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注视着慕容祈。少年的脸上依旧是一派冷寂,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涌动着冯琰看不透的暗流。
      “他跟着我,讨不到半点好处。” 慕容祈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死局。
      冯琰沉默地看着他。良久,他说:“殿下,郑太医只是希望殿下平安。”
      半晌,慕容祈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嗯。”
      ——
      气氛陷入了某种奇妙的黏稠与寂静。
      “今日在西山,” 慕容祈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深沉,“没有你,薛晟也走不出西山。”
      冯琰闻言并不惊讶,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慕容祈孤身立在西山军营风雪中的画面。他趁乱去找冯璋,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细问,只是平静道:“薛晟的事,到今日就算彻底翻篇了。郭恳是御前行走,殿下日后若有不便出面的事,可以寻他。”
      慕容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宫中形势诡谲,你与郭恳皆需避嫌。今年年节大宴取消,崔氏不日便会全族撤回博陵避避风头。但你当知晓,博陵,并非上上之选。”
      冯琰心头微震。他突然意识到 —— 慕容祈这是在向他交底。
      上一世,直到慕容祈登上帝位,冯琰才真正看清他的野心与恐怖的手腕。而如今,这个才十三岁的少年,竟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展现了自己那张庞大而恐怖的情报网与政治谋略。
      “臣记下了。”
      冯琰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思绪压入心底。终究,他没有问出关于冯璋的那个问题。
      “臣告退了。”
      身后一片死寂。
      冯琰起身往殿外走了两步,脚步微顿。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低声留下一句:
      “夜里寒凉,殿下看书莫要看得太晚。早些安寝,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尾音还在空旷的大殿内盘旋,那一抹雪白的背影,已经没入了无边的夜色。
      ——
      回到冯府。
      母亲崔馨见到他那一身骇人的血污,自然是一阵心肝肉痛,抱着他狠狠哭嚎了一场。
      等丫鬟们端来热水上好药,关上房门后,冯勇这才黑着一张脸,老老实实地在圆凳上坐下,语气诚恳却强硬:
      “今日这事儿,确是为父不对。但在陛下面前,我绝不能流露出半分袒护!陛下看似仁厚,实则多疑。我但凡为琰儿求一个字的情,落在他身上的廷杖就能重上十分!”
      “那你也不能主动请陛下下重手啊!” 崔馨捏着一团被泪水浸湿的帕子,指着冯勇的鼻子骂,“你让琰儿以后在朝中如何自处?他有个遇事只知自保、胳膊肘往外拐的爹!以后这朝堂上下,岂不是谁都能踩他一脚!”
      说着,她又心疼地扑回冯琰床边哀嚎:“我苦命的儿啊……”
      “娘,娘,疼!别压着伤口!” 冯琰被她扑得倒吸一口凉气,无奈地扶住崔馨的肩膀,“娘,我觉得爹说得在理。今日若非皇后娘娘与平卫侯步步紧逼,我哪能全头全尾地回来。您别哭了,当心哭坏了眼睛。”
      “你还替你爹说话!” 崔馨红着眼眶狠狠瞪他,“我自打嫁进你们冯家,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砸。
      “外头那些夫人,哪个不艳羡我生了两个玉树临风的好儿子?可谁知道我关起门来的苦楚!璋儿是长子,以后顺理成章承袭你爹的军权。可琰儿呢?琰儿但凡有一丝出色,在外人眼里,那便是对璋儿的威胁!这些年,为了不让你们兄弟生分,我咬碎了牙,一句争名夺利的话都没敢说过!”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世家贵妇的凌厉与愤恨。
      “可如今呢?什么腌臜下作的东西都敢骑到我儿头上拉屎了!那个薛晟 —— 我可是听说了,那是个好男风的畜生!这等奇耻大辱,你们冯氏那帮缩头乌龟能忍,我们博陵崔氏绝不能忍!”
      说到气急处,她猛地转身,对着冯勇宽阔的后背就是一顿不讲理的乱捶乱挠。
      冯勇如同一尊黑塔,任由妻子发泄,连躲都不敢躲。捶累了,崔馨又伏在床沿低低地啜泣起来。
      冯琰靠在软枕上,一脸无奈地看着父亲,用眼神示意他赶紧先躲出去避避风头。
      冯勇如蒙大赦,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像个逃兵一样溜了出去。自己夫人的脾性他最清楚 —— 这股邪火哭透了也就散了。
      听见房门 “咔哒” 一声合拢,崔馨这才从被面上抬起头来。她用帕子仔细地按了按眼角的泪痕,抽噎声渐渐歇了。
      她红着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冯琰。
      “哪一次不是只能这般哭一场作罢……”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算计,“璋儿有璋儿的难处,你也有你的苦楚。你们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岂能不疼?”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冯琰略显苍白的脸颊。
      “但这一次,娘是真的怕了。以前娘总盼着,等你再大些、再出息些,总能争出一条活路。可如今看来,冯家给不了你任何庇护,反而会成为拖累你的枷锁。”
      她顿了顿,眼神渐渐变得异常坚定。
      “前几日,娘曾与你提过,今年崔氏本家要上京过年节。你舅舅这次,特意带了你表妹珑儿同行。娘已经暗中递了帖子。你听娘的安排,挑个日子去见见你表妹。你舅舅与舅母早先就透了口风,有意促成咱们两家的这门亲事。”
      冯琰蓦地一愣。
      舅舅家的表妹?那个上一世骄纵跋扈、刁蛮任性的崔珑儿?
      电光石火间,前世诸多关于崔氏倒台的记忆如碎片般在脑海中闪过。
      “母亲,” 冯琰立刻清醒过来,眉头微蹙,“舅舅和舅母费尽心思与冯家联姻,看中的是大哥。”
      崔馨闻言,眼神微微闪烁,垂下了头。
      她出身世家,自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蠢妇。兄长崔引与嫂嫂的心思,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如今朝局风云变幻,各方势力重新洗牌,崔氏急需军权来巩固地位。
      可她亦有身为母亲的私心 —— 冯璋已经有北境,琰儿更需要崔氏助力。若是琰儿娶了崔氏嫡女,日后无论朝局如何动荡,至少有了博陵崔氏这把巨大的保护伞。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冯琰一眼。
      想反驳,想劝说,但看着儿子因为失血而苍白疲倦的面容,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罢了,先睡吧。” 她替冯琰掖好被角,拍了拍他的手背,“万事有娘在,明日再说。”
      窗外的冷月穿透薄纱,将如水的清辉洒在他的身上。
      —— 风,终于要起于青萍之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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