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不好当》兔子璇玑

1、前尘往事 重生前那点

　　冯琰换了两百八十七个姿势，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抬手指着那个自打见面起便唠叨个没完的老头，几乎要戳到他鼻尖上：“住口，现在就住口。你再不住口，我真揍你。”
　　老头那张干瘪的嘴总算闭上了。片刻后，他委委屈屈地一撇嘴，皱纹横生的眼里竟泛起一点泪光，期期艾艾地望着他。
　　冯琰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第一百五十六次解释：“慕容祈变成这样，真不怨我，我没教唆他。”
　　“我没说你教唆。” 老头立刻反驳，“我说的是，因为你。”
　　冯琰声音猛地高了几分：“我都死了，他残暴怎么会是因为我？” 他说着，又无可奈何地抓了把头发。活着时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许多年，死了竟也不得安生。
　　“就是因为你死了！” 老头瞪圆了眼，“你好端端活着不行吗？你一死，他才成了这样！我偌大的燕国江山，就毁在这黄口小儿手里了！”
　　冯琰斜过去一个眼刀：“注意你的称呼。他也是你能编排的？”
　　“你现在倒是护着他。” 老头火气更盛，“那你当初怎么不活着守着他？死了以后在这儿徘徊不去，又顶什么用！”
　　冯琰将那些前尘旧事在脑子里囫囵过了一遍，半晌，只叹出一口气，颇有些无力：“真不是因为我。再说，你以为我不想走？我是走不了。”
　　那时他没了所有指望，好不容易逃到西南边陲，慕容祈追他的队伍一日紧似一日，一旦被抓回去那是一辈子都出不来了。心灰意冷之下，他便横刀抹了脖子，既然慕容祈这么想要他，那就落下这具尸首吧。谁曾想再恢复意识时，竟又回到了那个令他深恶痛绝的紫光殿，生不能离死也不能离，还有天理王法吗！
　　老头说，慕容祈本是燕国百年难遇的明主，本该开出大燕最盛的一段江山。可他却亲手诛灭上将军刘翰，坐看冯氏一家独大又因新仇旧恨生了反心；还将三朝元老崔丞相打发回乡，不顾当朝大儒与名士触柱血谏；极力镇压朝中文臣一派，反倒助长武将气焰；逼得世家十之八九，不是南逃便是北窜。
　　冯琰记忆里的慕容祈，是他生平所见最聪慧之人。那个位置，他费尽多少心机才坐上去，又怎么会当成儿戏一样糟践？
　　冯琰死时是愤怒的，死后是愧疚的，到了如今，竟只剩下不忍。
　　不忍。
　　多么可笑的字眼。
　　他曾恨慕容祈入骨，直到临死，也未曾改过。可偏偏是在徘徊不去的十年里，那些恨意一寸寸磨尽，到最后，心里竟只余下一点不忍。
　　——
　　慕容祈第一次说喜欢的时候，冯琰看着他攥住自己的手，看着那双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拼命压下胸口翻涌的恶心，却仍掩不住震惊与错愕。
　　他做了慕容祈五年的老师，平日里不苟言笑，从不敢越矩半分。对这个少年，他一向严苛得近乎刻薄，像是把自己不能去北境历练的愤懑，全数迁怒到了他身上。
　　慕容祈是个不得宠的皇子，在宫中境况素来艰难。哪怕冯琰做了他的武侍，也从未真正将这个瘦削阴郁的少年放进眼里，更遑论认他为主。冯氏当年拥立的是九皇子慕容疍，刘翰拥立的则是三皇子慕容悠。
　　可人算，到底不如天算。
　　慕容祈成了那场帝位之争里最大的一匹黑马。等冯琰察觉出不对时，局势早已翻了天。他甚至来不及将消息送回冯家，就先一步被慕容祈软禁起来。
　　那个少年，终于还是露出了利爪，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之后四年，是冯琰这辈子最黑暗的四年。
　　慕容祈将他圈禁于深宫，侍奉他的人、他的亲族，甚至那些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族人，都成了悬在他脖颈上的刀 —— 只要他敢逃，慕容祈就真敢杀，杀得一个不留。
　　他无数次对自己说，算了，从了吧。
　　从了，就什么事都没了。
　　慕容祈要的，不过是他这具身体。朝廷的非议，亲族的耻笑，天下人的唾骂，又算得了什么？
　　可每一次真到了最后关头，他还是忍不住。
　　忍不住想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这一切，偏偏都要他一个人来受？
　　他既然不好过，慕容祈也别想好过。
　　冯琰死时，慕容祈二十二岁。
　　那个年轻的帝王丢下繁京的一切，一路追至西南。可不过短短十年，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鬓边竟已染上雪色。不过堪堪十个年头，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鬓角间竟染了雪色。无人时，他常抿着生得极好看的唇，冷冽的寒意堆在眼角，一笔一划，一扬一勾，笔尖刻着刀斧之意，一笔一笔伐铸人间。
　　老头终日念叨，说慕容祈这般暴戾，全是因为他。
　　冯琰一直不信。
　　慕容祈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心思深沉诡谲，聪明到了极点。藏拙时隐忍不发，显锋时寒芒毕露。这样的人，这样强到近乎可怕的心志，像钢铁磐石一样，怎么会被他一个武夫影响至此？
　　直到慕容祈亲手把这偌大江山败坏殆尽，逼得冯氏终究还是反了，他才终于觉出几分不对。
　　那一日，慕容祈竟毫不反抗，任由冯氏如倾巢之蜂般杀入皇宫。
　　他平静地坐在那至尊之位上，眼里看不见半分波澜。可冯氏的人杀进殿门时，撞见龙座上那道凌厉目光，竟还是本能地想跪下去 —— 可见这人平日里威压有多重。
　　冯璋仰头望向空旷大殿尽头。
　　那人艳色如旧，眼底却早已覆满层层冰霜。
　　冯璋提刀踏上台阶，步子不急不缓。慕容祈平视前方，殿外艳阳高照，斜斜照进来，落在赤红地毯上，明亮得刺眼。
　　忽然，他抬起眼，看向冯璋，淡淡开口：“怀珪量浅，那一夜，是朕错认了。”
　　冯璋当场怔住。
　　半晌，他脸色铁青，沉声道：“臣，来为陛下送行。”
　　冯琰猛地转头看向老头，一时竟没听明白：“那一夜？哪一夜？他们在说什么？”
　　老头捋着胡子，瞪着殿上二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显然是想含混过去。
　　偏偏冯琰在这种事上灵得很。
　　他一把揪住老头衣襟，声音都变了：“什么意思？我平白被你骂了这么多年，全是因为他认错了人？他喜欢的其实是 ——”
　　“这……” 老头鼓着眼，硬是憋不出半个字。
　　殿上已经乱了。
　　冯璋那柄大刀高高举起，慕容祈却也并非毫无准备。顷刻之间，紫光殿里刀兵并起，厮杀声骤然炸开。
　　可冯琰全顾不上这些。
　　他扯着老头的衣领，几乎是吼出来的：“闹了半天，全他娘的是场误会？我 ——”
　　“淡定，淡定！” 老头抱着脑袋急急往后躲，“这里头肯定还有别的误会，你听我说 ——”
　　“我听你说个锤子！我 ——”
　　话音未落，冯琰忽然一脚踏空，整个人坠进一片漆黑。
　　老头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终于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