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梨花开》迪江

1、初入鬼林

　　一场战事结束了。
　　辽阔的大漠，尸横遍野，昏黄的残阳将四处蔓延的鲜血照得熠熠生辉，将士们的断臂尸首随处散落，几处炊烟升起，狼群徘徊穿梭着，夕阳越加西下，大漠被笼罩在血色之下，越发显得萧瑟。
　　这场战争的惨烈程度无以言说。这是一场恶战，双方都损失惨重，没有赢家。
　　毒女柏舟站在高处眺望着这片修罗场。像这种炼狱，最容易生出炼毒的材料。
　　柏舟全然不顾身边的狼群，自顾自的检查着每一句尸体，她身上散发出的不知名的气息，让狼群也望而却步，不敢靠近。在这种万人坑，腐尸越多，尸气越重，用这里采集到的材料炼出的毒，越是无色无味摄入骨髓，无药可医。
　　她不停的翻动着腐尸，几株不起眼的小草引起了她的注意，嘴角不由得一笑，果然。
　　这是天赐的药场。虽然族长不让她靠近这片战场，她费劲逃出来，又几经波折来到战场，躲过一路哨兵，数次冷箭，但这片战场，值得她来。
　　“是谁！”话落一支冷箭从柏舟左鬓擦过，好剑法！
　　柏舟扭头一看，一队人马正朝她赶来，看盔甲应该是战争的一方。怎么，战事都结束了几日，此刻返回是为什么。来不及细思，收起略带的诧异，柏舟抓过采集到的材料便向高坡跑去。从小上山下洞，攀爬各种悬崖峭壁去极险之地寻找草药的柏舟，早已练就一身轻功，纵使尸横遍野也丝毫无法减慢半分她的速度，外加那队兵马多少对狼群有所顾忌，断不会全力追捕。只是他们其中有一个神射手，刚刚未刺中她，只是故意射偏，就算她不断左右交替前行，她依旧肯定，若是想射中她的腿，还是轻而易举的。柏舟一路狂奔一路审视周围地形。大漠地形旷阔，在这种平阔的视野，她就是瓮中之鳖。前方出现一片林子。她知道这片鬼林。里面布满毒虫异兽不说，沼泽遍布，毒草瘴气也分分钟夺人性命。进了这片林子的人极少出去，就算幸运走去，身体也是气虚几尽。虽然这片鬼林对她充满诱惑，但她仍不敢轻易踏入，可是身后……这种时候，还冒死回到无意义的战场，想必是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吧。有趣！
　　又一支冷箭擦身而过。怎么就追上来了，来不及扭头回望，柏舟直接奔入鬼林，反正左右都是一死，死前能见识鬼林的鬼斧神工，也是不虚此生。说到底，用毒最如火纯青的从来都是大自然。
　　一进鬼林，柏舟不由得倒吸一口气。瘴气之重，出乎她的意料。除了瘴气，千年了无人迹，毒虫尸骨堆积，而生出的其他毒气，也是十分浓烈，纵使她从小在毒罐子中泡大，久了也无法经受。她翻出贴身携带的药丸吞下，平日找寻毒料也不免进入毒气环绕的禁地，虽均不及这鬼林半分，但支撑几日也是足够的。
　　四处都是掩埋的沼泽，稍不慎便会被吞噬，深不见底的地坑隐在乱枝之下，一旦掉入便再也爬不上来。毒虫在周围伺机而动，趁人不备便咬上一口。就算正午，鬼林也是无比阴冷，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前几日，柏舟还沉浸在罕见毒物的欣喜中，但渐渐感觉体力不支，几日靠着野果果腹，不敢休息，未进滴水，未睡一刻，加上毒气入侵，她知道这样肯定不是长久之计。有水源的地方必定有生命，有生命的地方必定有洞穴，与其盲目的找出口，不如先找个洞穴避几日。可是还未及她找到可以过夜的洞穴，一毒虫直接咬上她脚踝，虽挣扎着作了简单处理，吃下了保命的药丸，怎奈身体过于虚弱，直接晕死过去。
　　不知沉睡了几日。柏舟在混沌中醒来。隐约中她感觉自己身处一个洞穴，耳边有清晰的水声。
　　“咳咳，醒了？”一个嘶哑的男声。
　　“你是谁！”柏舟大惊，顿时清醒，眼前竟是个双目淌血，衣衫褴褛，满目疮痍的男人佝偻的坐在面前。全身沾满血渍，整个人犹如一具行尸。
　　“我救了你，不是该首先说声谢谢嘛。”都这样了，还有精力开玩笑。可说完，男子便倒下晕了过去。
　　柏舟有药丸护体，且身体对毒性的排斥异于常人，加上昏迷前的简单处理，经过几日的休息，身体已无大碍。
　　可是这男子，情况则毫不乐观。甚至可以算上濒死之人。
　　他的双目因毒气入侵而一直淌血，几近失明，全身上下竟全是伤口，随用草药简单处理，可从手法来看，男子并不精通药理，也只是简单处理，有些伤口甚至化脓流血。再不说其身上几处被毒虫咬的小伤口，整日靠小虫水果果腹，身受重伤，现在居然还活着。
　　她环顾四周，似乎只有这男子生活的足迹并无他人，也对，这种地方，有他们两个也是罕见了。她晕倒的地方离这个洞穴不远，想必是这男子救了她，看着身旁的果子，柏舟不禁诧异，他是怎么在双目失明的情况，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将她救入洞穴，还出去寻找果子。
　　她死死的盯着昏迷在眼前的男子，现在她已经休息充分了，这个林子不宜久待，现在出去寻找出路，还有一线生机。如果留下来救治这个男子，就此刻这种情况，不说她没把握是否真能救活他，这么虚弱的身体，就算救活了，也抗不过这每日毒气进体，出了这洞，毒气便越发浓重，他是没法走去的，况且，如若留下来救治了，呆的可不是一日两日，数月是必定的。在这里再呆数月，每日防着毒虫野兽，吸入瘴气，靠野果度日，必死无疑，既救不活这男子，自己命也得搭进去。如何盘算，柏舟都觉得抛下这男子，自己出去寻路，回头看看能不能再带人回来寻他，才是最好的办法。可是，这样，这男子必死无疑。
　　柏舟死命咬紧嘴唇。好歹你救我一命，我就稍救你几日，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柏舟吃力将男子扶上一旁的草堆，让其躺好，将一粒药丸塞入他嘴中，让他含着，把脉，认真检查伤口，扯下裙子的一角，做成面巾绑上脸颊掩盖住耳鼻嘴，便出洞，寻找可以入药的材料以及清水。
　　这个人，虽然失明了，但找的洞穴还是不错，周围有干净的水源，还有可以食用的果树，就是处理他伤口的药材难寻了些。
　　柏舟仔细的为其清洗了一遍伤口，又敷上了刚刚碾好的草药，这是他这眼疾看上去有点奇怪，不像是单纯的毒气入侵。柏舟解开男子的衣扣，想继续清洗伤口，又一块玉佩，质地上乘，上面篆刻着几个字，说不定可以知道男子身份，刚想伸手去拿，男子却突然醒了，紧紧握住柏舟的手腕。
　　“这陌生男子的身体，可是你这小姑娘说看就看的。”
　　“谁要看你身体！”柏舟虽然身经百毒，可这被男子调戏可是少之又少，向来她都是一掌击去，可是这男子再挨她一掌，可能当场便会一命呜呼，自己不是白留下了么。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柏舟又不好吃力甩开，怕伤着他，不由得全脸通红。
　　“我怎么感觉你心跳加速了，你不会是脸红了吧。想不到你年纪轻轻便深闯着林子，还毫发未伤，怎么，说一句就脸红？”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甩下你离开。”
　　“女侠饶命！”他松开了自己的手，满是伤痕的脸上，挂着笑容。
　　“有件事我得事先跟你说好，你这伤非同小可，我是没把握能救活你的，我也不能一直在这陪着你等死，所以我只会医治你两日，也算报答你这几日的照顾，后面的看你自己造化了。”
　　“在这深山老林有美人相伴两日，也是无憾。”
　　“你不怕死么？”
　　“怕，因为怕死都快要被吓死了！”
　　“吐不出一句好话。”
　　柏舟继续为男子清理伤口，并一处处细心的敷上草药。
　　每日，柏舟都会为男子采集水果，更换草药，不让男子起身，他就算试图背着柏舟出去寻找食物也会被她严厉禁止。
　　“我一个大男人整体无所事事被你一小姑娘照顾，多不好意思。”
　　“不想死就好好坐着休息。我应允治你两日，这两日便会尽力。采摘野果这种小事，还难不倒我。”
　　男子说他叫夏江。只是一名误闯鬼林的侠客，这伤是不久前参与一场江湖恶斗留下的。柏舟则言自身是附近的医女，名叫甘遂，采草药误入鬼林。
　　两人对对方的身世都心照不宣的不加过问。游历江湖的侠客，身上却有数十处不同角度的箭伤，手上的茧一看便能断定是长年练箭骑马而留下的。头上发髻虽乱，却断不是侠客所留发髻，身上大小无数伤痕遍布，这侠客可当的真窝囊，到处被人追杀。小小医女在鬼林生存数日，依旧能照料自己这个濒死之人，对自己所中之毒所受之伤只需一眼便能判断，况且大漠之旁连人烟稀少又哪来的医女。
　　不过萍水相逢，还不知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林子，何必深究。
　　不知不觉一周已过，柏舟却没有离开。
　　其实柏舟想过狠心抛下男子离去。
　　一日，她下定决心，特意多采摘点食物，多准备些草药留给夏江，想趁深夜离开，正准备走之际，隐约听到了夏江轻微的呻吟声，柏舟回身轻抚夏江额头，怎么发烧了。这其实是好事，证明身体正在好转，可是这种关头离开他，他几乎不可能靠自己度过难关。当即心一软，都照顾了这么久了，再几日也无妨，等他烧退了，自己也就仁至义尽了。
　　那晚，柏舟在夏江身旁照顾了一宿，彻夜未眠，夏江的烧很反复，在柏舟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身体滚烫了，柏舟赶忙为他擦拭脸颊降温，一边时时查看夏江的温度，一边碾磨草药，迷糊的夏江没法嚼草药，柏舟只能将草药一点点磨成汁，喂给他喝，但大把草药磨出来的汁本不多，昏迷中的夏江并不能每次都讲药喝下，好不容易磨出的药汁大部分总是从夏江嘴边流下，夏江虽身重剧毒，但身为八尺大汉，柏舟每次喂药均需要吃力的将无意识的他扶起，怕他呛到，不敢喂快，每次托起夏江的手臂都很酸痛，但喂完，只能再去磨草药。一段时间后，柏舟感觉夏江的烧稳定了一点，准备趁此，出去再找找更好的药，便摸着黑出洞。柏舟身体里的毒初散，暗夜的鬼林更加阴冷，还有不出名的毒虫伺机而动，柏舟为了不吸引野兽，只能借着手中小火棒的微光艰难前行，还好，鬼林四处都是珍宝，不需走太远。柏舟爬到石堆之上，在缝隙之间，看到几株珍贵的草药，固定好火把，不顾刚刚磨草药而导致手上的伤，忍着疼痛扒在石堆上，用手艰难够着草药，总是差一点，柏舟直起身体，猛然向前一跃，抓到草药，但失去重心，直接从石堆上摔下，还好没有骨折。她撑着腰部，一瘸一拐的回到洞中。查看夏江的情况，心中一惊，刚刚稳定的体温却突然升高，夏江开始说胡话。偶尔会絮絮的念着几个字，但柏舟听不清，也无心去听，她只担心夏江能不能扛过这一晚，今晚能否退烧，是关键，若熬不过这一晚，夏江可能也支撑不了几日。
　　现在磨药既不够时间也不够量，柏舟思索片刻，便将草药放入嘴中咀嚼，双手扶起夏江，将药从嘴中灌入。
　　暗夜的鬼林，连小虫的鸣叫都消失了，柏舟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闭着眼，她居然有种幸福感。
　　清晨了，似乎有退烧的迹象，柏舟悬了一夜的心稍稍放下，一阵困意袭来，竟不自觉的趴在夏江身上睡着了。
　　“甘姑娘，我这被你压了一夜，没伤也能被你压出内伤了，多日相处，你竟一点也不心疼。”
　　“你怎么不推醒我。”
　　“美人在怀，一点小伤算什么。”
　　“看样子，你身体已经好多了，我可以走了。”
　　夏江没说话，玩笑般地看着柏舟。
　　柏舟被他盯得略微不好意思，“我去舀杯水给你。”
　　经过柏舟一周的悉心照料，夏江本身身体健壮及上次惊险退烧，虽然还不足以抵抗外界的瘴气，但夏江的身体明显渐渐好转。只是夏江的眼睛，不仅没有好转迹象，反而越加恶化。
　　“甘姑娘，我想请问…….我的眼睛还能诊治么？”
　　柏舟听言，略带无奈的看着夏江被草药蒙住的双眼，她不敢断言，但现有的条件，她只觉得恢复的可能性越来越渺茫，只不过她很奇怪，如果是被毒气所侵，以她的用药，不致于恶化，难道是……
　　“我有一个怀疑，”柏舟深吸一口气，说出自己的疑惑，“有没有可能是被人下毒所致。”
　　“……下毒？”
　　“我也不太确定，只是推测罢了。”
　　“在前段时间的一场恶斗中，突然视力模糊。”
　　“哦？那在此之前可有不适？”
　　“偶尔视线模糊，有晕眩的感觉，但不过一刻便恢复正常，只是发力的时候越加明显。”
　　“不排除你被人下毒的可能性，但现在也不好做决断，但如果是被人下毒的话……应该是长期服毒所致”
　　夏江默不作声。
　　柏舟从来没有好奇过夏江的身份，但长期服毒，应该是被信任的人背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