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清》莲娇

49、故情

　　何尚清会苏醒这件事情大部分的人都没有料到，一箭穿胸的惨状是众人目睹的，而庄予雍冷淡的姿态也是众人皆知的，庄嵇魏又昏了过去，杜昭容李婕妤这些“皇后党”们皆是奋不顾身地寻求出路，众人都觉得即便何尚清醒来也是大势已去，谁成想她眼睛刚睁开没几个时辰呢就把所有随行出来的后妃都宣召到了居所。

　　嫔妃们都以为自己会在床榻边跪见，然而何尚清却衣饰华丽地坐在凤座之上，眉间用胭脂描绘的花钿颜色饱满，火红的裙摆张扬地散在脚踏上，金履从堆叠的布料下探出一个玲珑小巧的凤喙衔着一串珍珠安静地悬在半空。

　　贺兰仪来得最早，或者说何尚清病愈以后她便没有离开过，反倒是杜昭容因为庄嵇顺耽误了一些，进门的时候只剩下她的位置是空的了。

　　“妾身来迟了，请姐姐责罚。”

　　杜昭容一进门口便双膝跪下请罚。因为她跪得太突然连庄嵇顺都愣了一瞬，然后不明就里地随着母亲一道下跪。

　　贺兰仪随和地说道：“妹妹说哪里的话，快落座。”然后身旁的大宫女映桃便走下来扶她。

　　杜昭容两轮弯眉蹙起，洁白的额头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将敷的粉浮了起来。她回想起父亲叮嘱自己的话，又将这些年来为何尚清做过的事情，狂跳的心总算安分了点。

　　十多年前为贺兰太后解读星象的不是新上任的主簿，而是她那默默无闻熬了十点年资历的父亲，杜家也是在那时候起发迹的。

　　先是有杜家女儿被送入王府为侧室，然后慢慢地有中品级的官员聘娶杜氏女子，到最后杜监正的嫡女被送进东宫册封为才人，再有之后诞下皇子种种，杜家也籍此成为了一个举足轻重的家族。

　　按理杜昭容是贺兰太后放入东宫，又有奉姑母命令帮助她的贺兰仪，杜昭容怎么也不该与当时已经彻底冷落了的何尚清交好。但在庄嵇顺八岁生日那天因为目睹了庄予雍与何尚清之间的曲折后，杜昭容当即接过何尚清递来的橄榄枝。

　　杜昭容的目光涣散似是一尊无喜又无悲的雕塑，不知道何尚清对于她这种反水的行为会作出何种惩罚。

　　同一时刻，文锋也被庄予雍召入了内室。

　　庄予雍起居的房间朴素得令文锋意外，九五至尊会睡在一张简单的木板床上，屋内一概织物皆是棉布，与皇家动辄便是绮罗的形象相去甚远，庄予雍本人也穿着一件无纹的锦袍，戴乌纱冠，若不说便与一般的乡绅无二。

　　“朕听说将军与皇后从小比邻而居，后来更是欲聘娶为妻，又观将军至今孑然一身焉知无有皇后的缘故。”

　　庄予雍的话说得很直白，坚定如文锋者也不免觉得头皮发麻，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然朕念文老先生乃先皇启蒙之师对其子孙不忍苛责，故而不仅没有怪罪反而将护卫朕的职责交给将军。”

　　“将军不但不感恩却反而心怀怨恨安排刺客意欲谋害皇后，令朕心寒！”

　　鲁线不在，室内只有庄予雍与文锋二人。锋利直白的诬蔑从庄予雍两片唇中吐出文锋却愈发地坦然，他深知自己不会在此处失控，接下来不论庄予雍再说什么他都置若罔闻，一直等到庄予雍一腔恶气发泄干净了才说道：“臣无罪。”

　　庄予雍本来已经沉下去的青筋又暴了起来，“朕不需要证据就能将你家都丢进天牢！朕是国主！”

　　文锋似是轻蔑地笑了一声，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模样苍老了许多。

　　“臣悉听尊便。”

　　庄予雍恨得想亲手掐死这个男人。他恨倒不是因为何尚清，而是因他身上那种临危不乱的气场，这是他梦寐以求却不管怎么样都学不来的。

　　他从一出生就被封做了太子，母后为他荡平了道路上一切的阻碍，虽然后来发生了许多事逼着他变得稳重，但是与文锋那种天生带来的沉着始终是差了一点。

　　差了这一点已经足够让庄予雍恨之入骨了。

　　文锋又说道：“不过陛下肯定舍不得杀臣。”他一向刚毅的眉角弯垂，终于沾染了奸诈的气息，“杀了臣，陛下就要心疼了。”

　　这话说得极无厘头却道出了庄予雍的心病。

　　倒不是庄予雍对文锋有什么诡谲的情愫，而是因为何尚清。何尚清为了抵消何家不惜引狼入室，而文锋便是她为魏国准备的一个保险，庄予雍既然纵容了她的行为就要完全按照她的主意来，否则依何尚清那种不要命的性格分分钟就能捅出大篓子来。

　　何尚清可以潇洒地不顾一切，庄予雍不能。这是他的国家，人是他的子民，他必须要担起责任来。

　　“朕不杀你。”庄予雍双眸闪亮得像儿童。“将军是股肱之臣，朕当然舍不得杀了你了。”

　　“然而朕舍得杀皇后。”

　　文锋的那一点奸诈褪去了，他跪在地上头轻轻地点到了地板，咚的一声终于抚慰了庄予雍的心。

　　“这便对了。”庄予雍得意地说道，“将军当初答应那疯妇时便应该料到有今日。便是朕此刻下至废了她又如何？局已布下，将军抗旨不尊燕国公亦可代劳。”

　　“待收拾完了他们，朕再来料理你们。”

　　文锋走了以后鲁线便进来禀报何尚清将杜昭容送回京城的事情。

　　“是为了何事？”庄予雍明知故问。

　　“禀陛下，贵妃娘娘说是因为杜昭容私自走通消息的缘故。”

　　“朕知道了。”庄予雍点点头，“贵妃可有亲自过来？”

　　“娘娘一直都在御膳房给皇后娘娘准备晚膳，这些话还是垂绦姑姑说与奴才的。”

　　看来这回何尚清是真的动怒了。

　　一想道何尚清庄予雍就心烦，他倒不介意何尚清大权在握，但是他很烦何尚清拿着他母后做过的事情四周挑动人，譬如说拿当年费太妃的事情联合临川长公主与费、蔡两家。

　　贺兰太后再不好也是为他扫清太子之路的母后，为了自己他也不想将陈年旧事抖露太多。

　　何尚清的事情，他也不能一味地顾念旧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