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世界》摩诃多那伽

4、Schizoid

　　黑暗——笼罩狭小的空间，重重纱帘掩饰着，阻挡尘世一切凡俗噪音，遮掩月光射下的阴冷眼眸。此起彼伏的喘息，久久回旋着，缠绵交织的人影在不见五指的空间疯狂扭动，贪婪鸣唱着人世最美妙的乐章。
　　我凝视着她，镜中——她娇弱动人，表情是依恋的、哀怨的。对着我，她是冷漠的、无情的。
　　喘息缓了，激情终于释放完毕，就像垃圾找到了倾倒的地盘，有了归宿。拢起一头披肩长发，汗湿的背粘住了发丝，如那云雨未尽的缠绵。
　　“该走了。”黑暗中，绿莹莹的时针点燃时间流逝的刹那。
　　男人没有搭理，他睡着了。轻笑一声，她亲昵地吻下他的额，着装整齐拎上包走出了房间，只留一片空荡的寂静、温存后的余香。

　　无奈何，我跟着她，自出生起便不得不跟着她。
　　我和她一起住在租来的公寓中，无论白天黑夜，相互交织着，相互掩饰着，也——相互憎恨着。
　　我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她，也不记得何时出生的我。双头蛇——就是我和她，一对互依互伴、无法分割的灵魂，纠合于一副□□，彼此憎恨，却又无法摆脱对方。
　　“我讨厌你！”镜中，她的表情是冷漠的、憎恶的。是的，她恨我，因为我是另一个她，无法漠视的另一半，分享她的名字、她的□□、她的情感，了解她所有一切的存在者，一种令人反感的窥视。
　　“我就是你，你也是我。”你讨厌我，那只能代表你讨厌自己。我就是你自己！宝贝，你又能奈我何？
　　“呵呵……”我笑了，镜中，我笑得邪，笑得厉，却——心苦。
　　恨恨地看着我，她掏出口红一笔一笔地划在玻璃上。骷髅的影子，死亡的旗帜，鲜血的颜色。
　　“这才配你！”所剩无几的口红最终被丢弃于垃圾箱，耗尽它一生红颜而换得的，是镜面那血红的骷髅。
　　换她笑了。是的，那血红骷髅是我，也是她。不！是镜中的这只双头蛇！畸型的怪物……

　　“砰！”玻璃哀嚎着，身体分成一片、二片、三片……无数的碎片，映照出无数个小小的女孩。
　　“你在干什么！”母亲生气了。这是迄今为止第几次？这孩子怎么总是砸镜子！
　　冷漠、轻蔑地扯下嘴角，女孩的瞳孔全是玻璃碎片，碎片那异样的空间映射着无数个她。
　　“镜中的不是我。”冷冷地、憎恶地，像寒冬的风，无情而凌厉。
　　“啪！”母亲的手，像未开封的刀刃，刮在女孩幼嫩的腮。
　　“你撞鬼啦！镜子里的你就是你自己，一天到晚只会胡说。”是气愤，抑或哀伤？还是——若隐若现的了悟。其实，只差一步，多疑的母亲便能解开谜底。女儿是她生的，她养的，心里想什么她能不知道吗？可，她不愿去想，不愿去猜，甚至连已浮现的答案也被堵在坚如长城的堤外。
　　整理一下散乱的头发，母亲抱着女儿。脸未被打肿，她下手并不算重。
　　“记住宝贝，镜子永远是镜子，它只能照出你，也只会照出你自己。”
　　女孩凝视母亲的眼眸。那是面镜子，映出的两个不是她，不是她……
　　夜晚——厌恶阳光的精灵开始集会了，它们游荡着、喧闹着，徘徊尘世，迷惑懦弱无知的凡俗。
　　女孩醒了。她做了个梦，梦中的她并不是她，母亲抱着的不是她，温柔的眼睛看着的不是她，她只是抹影子，被锁链铐住的影子！
　　汗，是冷的、凉的、粘的。无意识地，她用袖子擦干了额头的水珠。那是谁，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有两个她，一模一样的她！
　　镜子……是她！
　　她笑着，因为镜中的她在笑。但，她自己没有笑！
　　我就是你……
　　不知从哪儿来。脑海中，忽然冒出的声音真实得如出自自己的口吻。
　　“不！”尖叫着，她受不了了。她在笑，她一直在笑，因为她一直看着她，一直监视着她。
　　“砰……哗啦啦……”圆镜碎了，至死都毫不知情地碎了，只余一地无辜的玻璃——残乱的存在。
　　捡起尖锐的玻璃，她在看她！她还在看着她，蛇般的眼睛！
　　“怎么啦。”睡梦惊醒的母亲站在门口，蒙胧的眼神无力地凝视女儿。
　　她，她还在看！在母亲的眼睛里，那两个不同的身影！
　　“啊！”血，如陈年的红酒，混凝空气的腥味，涌破玻璃为之开辟的出口，沿着颤抖的肢体，淌在红漆的地板，不久，暗了，灰了，就如凝固的胶水——干了。
　　女孩颤抖着，她不自禁地发抖。母亲躺在地板上，手脚开始冷却。温热的鲜血仍不死心地涌着，妄想侵占更多的领土，如即亡的法西斯。
　　她还在看，她没再笑。不瞑目的眼眸中，她变成了蛇，一条长着两个头的——怪物！
　　蛇眼是冰的，蛇眼是邪的，蛇眼含着无法形容的憎恨与愤怒！
　　“不要！”冰一样的眸瞅着她，恨着她，撕裂着她。
　　疯狂地奔出房屋，她不要看到她，永永远远都不要！但，她明白了一件事——生生世世，她都跟定她了……
　　“他是我的。”对着镜子，她笑得很假。我知道她的企图，就如她了解我的想法。

　　　　“可惜，他喜欢的并不是一个你。”不单单是你，还有我！一开始他喜欢的——就是我！
　　冷哼一声，她轻蔑地瞄了一下镜子。
　　“至少现在，他看到的只有我。”只要她不失去意识，我就无法主控这副□□。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
　　补完妆，对着镜子，她瞅着自己娇好的身形。无论她如何摆弄，镜中人依然没有动静——我是静的，永恒的安宁。对着我摆姿势，只是她想证明自己存在的手段，就如无法忽视我永远安静的身影。
　　求学的生涯，她结交无数男友，手心里的异性朋友像陀螺般不停地飞旋。她想什么，我都知道；她要什么，我全明白。但，我不！
　　无论她多喜欢，多在乎，我都会暗地抗拒，戳穿，让她悔恨，让她痛苦，让她死心。没什么原因，只有一个字——恨！
　　相互交缠着，彼此憎恨着——那就是我和她。没有理由的恨，没有原因的憎！彼此的囚禁，双方的交战，演变成无法抗拒的怨意，最终的受害者就是那些无辜的男人。
　　午夜，我认识了他，一堆石头中的玻璃弹珠。虽然不比水晶，却灿烂；不如钻石，却坚固。夜晚是我主宰的时刻，初次见到他，好感油然而生，十分莫名……
　　她抢走了他，利用白天的优势迅速抢占了他，连一个容我的席位也不留。我明白，她在报复，也是嫉妒，她了解我的一切想法，因为那是与她共享的大脑——她，爱上了他！比我晚一步，却更快、更迅速地缠住了他，如蛇般紧紧绕紧了他的心。
　　过去的夜晚，是属于我的，没有阳光，没有喧闹，宁静的存在。天空的星是唯一的朋友，孤独中的闲聊对象。而今，属于她和他！
　　每次，她与他缠绵后使迅速离开。她不容我！不愿让我与他说话，不愿让他知道我的存在，不愿他的瞳孔映照我的灵魂——她恨，她嫉妒！
　　“去死吧！”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偷窥我暗处的眼眸，她嫉妒着我。害怕被他发觉我的存在，恐惧他爱的是另一个自己。她是个胆小鬼！
　　“你真爱他？”我嘲笑着。她的面具只是层薄膜，一敲就碎。
　　“那你告诉他呀，说你是双重人格，他遇到的其实是我，你说呀，说呀！”哈哈……痛快！压抑的心情释放了，就如散落的花瓣。每次她与他亲热，缩在暗处的我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法动弹、无法抗拒，就像被吊在线上的人偶，不得不扔掉即将发狂的心脏。恨！恨不得杀了她，把她心脏挖出来用十根、百根、千根针刺！
　　冷冷地看着我，她不语。没有勇气，她害怕他的回答，即使会是她最渴望听的。
　　“他不爱你，也不会爱你。”与他相处的只有她，只有她一人，永远！
　　我冷笑着。虚伪！那只是她想占有他的借口，一个明知说服不了我的借口。
　　逃离了。她远远地逃开了镜子，只有这样她才能见不到我，看不清自己的真面目。
　　同一□□，不同灵魂，到底什么原因产生了我和她？太久了……久得这个问题开始变质、腐烂，最终化为血淋淋的模糊。

　　握着刀柄，她坐在床上。他死了，就像记忆中面目已模糊的母亲，死在床上。空洞的心情，麻木的身躯，完全的沉默，彼此的灵魂如灰、成烬。
　　“你也得不到了。”是的，他死了，谁也得不到，那想听而问不出口的答案再也不必问，不愁会是谁悲哀了。
　　“高兴吗？”我反问着。仿佛挣开铐了许久的锁链，心脏的血液全部散开，分流向麻木的四肢。
　　“一切都结束了。”她笑了，笑得很甜，很安心。是的，该放松了。记不得到底是谁先出手，大概是我，或许是她。彼此都受不了这份煎熬，争战的最终结果，只有床上的这个牺牲——谁都得不到的奖品。
　　刀，反射着冷月，如流星划过，涌出的是一片零乱的记忆，混含如火之红。
　　“下辈子，不要见你……”她挣扎着，道出最后一句我的心声。
　　天花板变红了，眼前的一切罩上蒙胧的黑影，散了……

　　早晨，新闻报道：XXXX年X月X日凌晨2点，X大厦公寓发现一男一女两具尸体，初步估计为情杀，尚未发现第三者。现警方正进一步调查案情。
　　第二天，新闻报道：X月X日发生之情杀事件，经查女方为早期精神分裂症患者，XXXX年X月X日于家中杀死亲母，经医院治疗康复后回归社会。刺杀男方动机据证为病情复发，警方对此案宣告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