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满鼓楼》淮北先生

6、满小谷（二）

　　满小谷整天惴惴不安，他担心语小楼来告状，到时候满大娘是肯定不会放过大狼的。
　　那天晚上，满小谷又做噩梦了，梦里面语小楼一直哭一直哭，满大娘把自己锁在屋里，然后牵着大狼去了屠宰场。满小谷使劲撞门，可是这个门好像是用钢铁做的，没有一点反应。
　　最后，满小谷绝望了，顺着门板坐在地上也开始哭，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太阳都落山了，哭到牛羊也回家了，鸡也进屋了，放牛娃扯着嗓子喊爷爷回家吃晚饭了，家家户户都摇着蒲扇到院子里乘凉，星星一颗一颗都落进哪个孩子的梦里了……
　　等到满小谷醒来的时候枕头都被他的泪水浸湿了，可是满小谷还是很伤心，还是止不住抽泣，仿佛大狼真的已经不在了，仿佛自己真的在那个绝望的铁屋子里。小孩子的心永远都是大大咧咧又纤细敏感。

　　满小谷决定赔语小楼一只鸡。
　　他想从自己家鸡圈捉一只母鸡。但是满大娘肯定马上就会发现少了一只鸡，满大娘对她的鸡太熟悉了，鸡身上有几根毛她都一清二楚。满大娘经常看着一只鸡，念着:“这里老母鸡今天该下蛋了，得小心别让它到处跑。”“这只鸡怎么半个月没下蛋了，该不会被大狼偷吃了吧”“这只公鸡怎么瘦了”，满小谷相信只要听到鸡叫，满大娘都能闻音辨鸡，听出来是不是他们家的鸡。
　　所以，要从自己家捉一只给语小楼是不可能的。
　　那去市场买一只呢？
　　可是满小谷没钱，平时要吃一块糖，满小谷都得向满大娘死缠烂打好几天，才有钱买糖，而且一拿到钱立马就奉献给零食店了。小孩子对糖天生就有一种莫名的渴望，就像鱼儿对大海，雄鹰对苍穹，骏马对草原的渴望。有时候，实在馋得没法了，兜里又没钱，满小谷和鼓小逃就会躲在糖果柜前面流口水。两只眼睛像要掉进去了一般，就跟饿狼看见食物时一样。糖果店的老板邱大爷心情好的时候会从柜里拿一两颗给满小谷和鼓小逃，心情不好就会毫不留情地把二人轰出去，像赶苍蝇似的甩手。
　　满小谷没钱，不能去买一只母鸡。满小谷就没了注意，耷着头，愁眉苦脸地往屋里走，脑子里全部是语小楼和语小楼的特特、自己赔语小楼一只老母鸡的计划，连满大娘叫他吃饭都没听到。
　　满大娘瞥了垂头丧气的满小谷一眼:“这孩子，成天想着什么呢？”，满大娘叫满小谷拿谷子去喂鸡满小谷也听不到。现在他全付身心都在那只母鸡上。
　　满小谷在房子里东瞅瞅西瞧瞧，还是没发现什么可以换钱又不会被满大娘发现的东西。
　　他泄气的躺在床上。
　　院子里下了蛋的母鸡，咕咕咕，叫的叫声;老槐树上不知疲倦的蝉鸣声;隔壁院子妹妹满小满跳皮筋输了而起的争执声，甚至打谷场上玩躲迷藏的“123”开始的声音都纷纷传入满小谷耳朵里。
　　满小谷捂住耳朵在床上打滚，满小谷心里着急啊！他想起了课堂上学的一篇课文《神笔马良》:要是我也有马良的笔，我就画一箱子的钱。哦，不！我直接画一只特特，画许多只特特赔给语小楼……
　　满小谷就在床上胡思乱想。忽然，满小谷瞥到了衣柜顶的小木盒子，那是他盛放玻璃弹珠的盒子。盒子里面全部是满小谷的战利品。
　　满小谷是打弹珠的高手。
　　打弹珠是男孩子最喜欢的一种游戏。每个人一颗弹珠，放在不同位置，要用自己的弹珠打中别人的弹珠才算赢。不会打的人，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弹珠向目标扔过去，而像满小谷这种有技术的一般都是把弹珠夹在大拇指和食指，或大拇指和中指之间，用大拇指压住弹珠然后食指或中指往外弹，把弹珠射出去。满小谷有经验，每次射出弹珠之前他会煞有介事地半眯着左眼瞄准他打算射的弹珠，很少失手。
　　满小谷从会走路开始就会打弹珠，在逆沙庄还没碰到过对手。逆沙庄每个孩子口袋里的弹珠最终都要被召唤进这个木盒子里。
　　鼓小逃弹弹珠的技术却很烂，他所有的玻璃球全部输给了满小谷。鼓小逃急了，抓住满小谷的胳膊不放，非要他还回去。满小谷每次都会骂鼓小逃:

　　“你输不起，你耍赖皮…”
　　但是最终满小谷都会还给鼓小逃，有时候鼓小逃把弹珠输给别人了，满小谷还会去帮他赢回来。因为他赢弹珠的时候鼓小逃总是可以跟在他身后，兜起衣服帮他装胜利品。回到家，找个没人处，把弹珠全部倒在土沙上，一颗一颗地数，数得极仔细，比上数学课还认真。这是满小谷和鼓小逃最高兴的时候，两人眼睛熠熠闪着光，跟夜空里闪烁的星星似的。
　　等到玻璃球已经很多了的时候，满小谷就极其渴望能为这些五颜六色，晶莹剔透的玻璃弹珠找一个漂亮的盒子，就像那些让他流口水的糖块一定要有彩色的包装纸一样。
　　满小谷的爸爸是一个出色的木工，在满小谷的软磨硬泡并且许诺下一次的数学一定及格的条件下终于为他，准确的说是为他的玻璃球做了这个精致的木盒子。以后，定期不定期地满小谷都会往盒子里装一把玻璃球，像是往存钱罐里存硬币一样，心里充满了希望和快乐。好像这一盒子玻璃球会随着满小谷一起长大，满小谷像呵护将要孵化的鸡蛋一样爱护着它，某一天将会变成长着翅膀的小鸟从盒子里飞出来，身上还带着玻璃球的颜色！满小谷就梦到过，他打开盒子的时候玻璃球就变成了一只只小鸟，成群地从盒子里飞出来，绕着满小谷一直飞，他仿佛听见了鸟儿们的歌声，像是从远处山谷传来的，那么远又那么近，似有似无，邈邈娜娜，时而高时而底，在空气中浮浮沉沉，一缕缕一丝丝挠得满小谷耳朵根都痒了……
　　玻璃球是满小谷心中一个美丽的彩色的充满诗意的梦！
　　满小谷搬来板凳把木盒子取了下来，他怕被妹妹满小满发现才放在衣柜上面的。满小谷看着满盒子五颜六色、亮晶晶的玻璃球笑了，又哭了。他一遍一遍地抚摸着玻璃球，像在和最好的朋友道别，他的眼神如同垂暮老人看这个留恋的不舍的世界，如同狗妈妈看被抱走的孩子……
　　满小谷对这些弹珠是有感情的。最开始他就用几颗球慢慢赢来了这许多。满小谷甚至差一点就要放弃赔语小楼一只特特了，可是大狼在窗外“汪汪汪”的叫声终于让满小谷下了决心。满小谷抹抹眼泪，把盒子盖上了！
　　几天后，满小谷用弹珠换来的钱去朱一止家买了一只跟特特一样，有着鲜亮黑色羽毛的母鸡。
　　满小谷敲开语小楼家，很有礼貌又带有几分少有的羞涩问:“语妈妈，语小楼在家吗？”
　　语小楼出来时，看见满小谷一脸愧疚，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母鸡。
　　满小谷支支吾吾了半天，憋红了脸才说了句:“对不起，我……我……大狼…大狼……”
　　语小楼以为自己会恨死了满小谷和大狼，但是他笑了笑把满小谷手里的母鸡抱过来。就这样原谅了满小谷和满小谷的大狼。
　　语小楼不是不伤心，只是鼓小逃告诉语小楼，满小谷含着泪把他最喜欢，当作宝贝似的攒了好多年的弹珠卖给同学，就为了赔语小楼一只特特。钱不够，鼓小逃把平时从满小谷那里分来的弹珠也卖掉了给满小谷。
　　语小楼听后，心就软了，一想着满小谷禽着泪水的眼睛，想着他怎样把弹珠卖掉，心里又怎样不舍…语小楼就恨不起来了，他甚至觉得是自己的错，才会让满小谷失去心爱的弹珠，语小楼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满小谷就这样与语小楼冰释前嫌、不打不相识了！
　　他们一个因为对方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东西，另一个为了对方放弃了自己心爱的东西，这把两个男孩的心紧紧地联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要去上班了，内心好惶恐啊！